#莱州#
掖县公园里有条名人大道,铜像立了一排。徐岳拿着算盘,毛纪握着书卷,刘耳枝作挥毫状。外地人经过,多数扫一眼就走;本地人路过,偶尔会停下来,看看铜像底座上的字,念叨几句。这些铜像不说话,但每个掖县人都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做过什么。
一个县城,能出这么多载入史册的人物,不是偶然。这背后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我们管它叫文脉。
一
先说徐岳。他是东汉末年人,东莱掖县的。现在说莱州是“中国珠算之乡”,根就在徐岳这儿。他写过一本书叫《数术记遗》,第一次把“珠算”这个概念写进了书里。算盘这东西,中国人用了快两千年,打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几代人都熟悉。徐岳大概想不到,他记下的那几行字,会影响这么久。
一个地方能出这样的人,说明这里的人爱琢磨事儿,善于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
差不多同时期,掖县还出了个左伯。蔡伦已经造出了纸,但左伯是个书法家,觉得蔡侯纸还不够好使,就自己动手改进。他造的纸“研妙辉光”,光亮整洁。当时有个大书法家叫蔡邕,据说非左伯纸不写字。左伯纸跟张芝的笔、韦诞的墨搁在一块儿,并称文房“三大名品”。
一个写字的人,因为对纸不满意,硬是把自己逼成了造纸专家。这种较真劲儿,在掖县人身上能看到不少。
二
到了北宋,掖县出了个状元,叫王俊民。嘉祐六年中的状元。当时主考官是王安石,韩琦还专门写诗祝贺。可惜天不假年,中状元没几年就去世了,才二十八岁。
王俊民之后,掖县又出了个辛次膺。他是南宋名臣,政和二年中的进士。这人有个特点——敢说话。当时秦桧主张和金人议和,辛次膺坚决反对。史书上说他“力谏和议”,结果把秦桧惹恼了,被贬出京城。后来宋孝宗即位,又把他召回来,官至参知政事。宋史上说他是“渡江以后,直言之臣以次膺为首”——南渡之后,敢说直话的官员里,他排第一。
掖县这个地方的人,骨头硬,不爱弯腰。
三
金代,掖县出了个道士,叫刘处玄。他是全真道“七真”之一,开创了随山派。全真道是王重阳创的,七个徒弟里就有刘处玄一个。元世祖后来封他“长生辅化明德真人”。
到了明代,掖县最出名的人物里,有毛纪。他祖上是从安徽泗县迁来的,号称“东莱崇儒毛氏”,他是迁到掖县后的第五代。成化二十三年中的进士,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明史》里评价他“正色立朝,并为天下所依赖”。吕剧《姊妹易嫁》讲的就是他的故事。
毛纪在莱州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主持纂修了第一部《莱州府志》。地方志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但没有它,后人就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一个内阁首辅,不去琢磨怎么升官发财,反而操心修志书的事,说明在他心里,留下点实在的东西比留下个官名重要。
差不多同时期,掖县还有赵家三兄弟——赵耀、赵焕、赵灿,人称“东莱三凤”。三个人里出了两个进士一个举人。老二赵焕最出名,历任刑部、兵部、吏部尚书,被称为“三部尚书”。明朝中后期党争厉害,赵焕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是不站队、不逢迎。张居正权倾朝野的时候,满朝文武争着去巴结,赵焕不去。他还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请皇帝严谨个人生活作风,坚持每天上朝理政”。
在那个官场普遍阿谀逢迎的年代,赵焕这样的人确实少见。
四
说到骨头硬,还得提刘耳枝。他本名刘重庆,因为耳朵有特点,人们都叫他刘耳枝。家里穷,买不起纸,就在大泽山的石屋里拿柿叶练字。就这么练出了一手好字。故宫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三大殿的匾额,都出自他手。崇祯皇帝看了他写的字,称他为“神笔”。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靠一支笔写进了紫禁城。
到了清代,掖县又出了个翟云升。他也是东南隅村人,道光二年中的进士。但他跟别人不一样,中了进士后不想当官,以母亲年迈为由推掉了知县的任命。后来有人推荐他当国子监丞,他也谢绝了。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做学问、写字。
翟云升花了四十多年时间,编了一部《隶篇》。把秦汉以来隶书的各种流派都收了进来。他“寝食于中者四十余年”,每一个字都亲手描摹,“毫芒必谨”。四十年做一件事。在今天看来,这不可思议。可翟云升就这么做了。他隐居在城南,布袍草履,以“五经岁遍”命名自己的书斋。当时的山东巡抚亲自登门请他出山,他“坚辞不出”。
这种“躲”,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一种选择——选择把一辈子交给学问,而不是交给官场。
五
掖县还有不少这样的家族。
张氏家族,从元代延祐年间就在掖县定居。明末清初有张孔教、张忻、张端,祖孙三代都是进士。清代中期又出了张伟、张尔牧等人的“一门四进士”。张孔教是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官至吏科都给事中。张忻是天启五年进士,明末任刑部尚书。张端是崇祯十六年进士,入清后官至大学士。
一个家族几百年持续不断地出读书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种代代相传的东西——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做事。
到了清末,掖县又出了个吕海寰。他家境贫寒,但凭着自己的努力,从穷小子一路做到了工部尚书、兵部尚书。更重要的是,他是中国红十字会的创始人之一。在那个积贫积弱的年代,他做了一件造福后世的事。
六
你看,从徐岳到吕海寰,将近两千年的时间跨度里,掖县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管身处什么时代,不管境遇如何,他们都在认真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徐岳认真做学问,左伯认真造纸,毛纪认真做官也认真修志,赵焕认真守原则,刘耳枝认真写字,翟云升认真编书,吕海寰认真做事。
这种认真,其实就是一种文化。它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传下来。
今天你去莱州,还能看到很多跟这些历史人物有关的东西。掖县公园里的铜像,讲述着他们的故事。莱州毛笔的制作技艺传承了四百年,至今仍是当地的文化名片。掖县滑石雕刻被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手艺和技艺,不就是那些古人认真劲儿在今天留下的痕迹吗?
一座城的历史,说到底就是人的历史。掖县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用他们的方式诠释着什么叫“认真”、什么叫“坚守”、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些东西不会写在教科书里,但它们确实存在,并且实实在在地影响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文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就像掖县公园里那些铜像,它们不说话,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力量——那是从千年之前延续至今的、属于掖县人自己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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