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停车场里，几位安全研究员围着一辆不起眼的丰田凯美瑞。博士生掏出安卓手机，点开一个自己写的简陋应用。没有钥匙，没有撬锁，甚至车窗都紧闭着——车灯闪了闪，门锁“咔嗒”一响，车门开了。接着，他们在手机上再按几下，这辆车就无法点火，彻底“趴窝”。这不是偷车贼的黑市工具，而是一个完全合法的实验。它揭露了一个潜藏在上百万辆汽车里的巨大漏洞：经销商悄悄装在车上的售后安防系统KARR，正在用一把“万能钥匙”向攻击者敞开大门。
这个研究项目由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主导，结论令人不安——全美大约220万辆汽车都可能面临类似的远程攻击。根源是一种名为KARR的安全系统，原本是经销商用来在停车场防盗的附加硬件。问题在于，即便很多车主买车时明确不激活、不订阅这项服务，设备也往往不会被拆除，继续留在方向盘下方、脚踏板附近，悄无声息地运转。更麻烦的是，这些KARR模块会持续通过蓝牙广播自己的存在，就像一个24小时亮着灯的空岗亭，不断告诉路过的人“我在这儿”。据统计，相当多的车主根本不知道自己车里藏着这样一个玩意儿。
漏洞的核心可以被一句话概括：所有KARR设备共享同一个认证密钥。研究人员对KARR官方的手机应用程序进行了逆向工程，从代码里提取出了这个硬编码的“万能通行证”。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针对每一辆车寻找不同的漏洞，只要拿到这把钥匙，就能跟任何一个KARR系统“对话”。他们随后开发了一款安卓概念验证应用，模拟合法用户的身份向车辆发送指令。在蓝牙覆盖范围内（通常是10米左右，但研究人员指出借助更灵敏的射频设备可以大幅扩大范围），攻击者可以做到的事情包括：远程锁门和开门、打开或关闭警报、控制车灯与喇叭鸣响，以及最致命的——禁止发动机启动。虽然这个漏洞不能让车辆行驶中失控，但无声无息地打开车门，再锁死发动机，已经让盗窃的门槛跌到了地板价。
面对这项发现，KARR系统的母公司Acrisure保护集团发表声明称，这种攻击“复杂且风险较低”。然而研究人员并不买账。他们强调，一旦那个共享密钥被提取出来——他们确实提取出来了——攻击就变得极其简单，而且是可规模化的：一段代码，一套流程，对220万辆装备KARR的汽车统统有效。一个不太工整的比喻就是：出厂时每扇防盗门都用了同一把锁，只要有人配出了那把钥匙，整个小区的门都成了摆设。好消息是，漏洞本身有修复的可能。在2025年1月进行负责任披露之后，Acrisure于7月20日发布了固件补丁。但坏消息在于，KARR是纯售后硬件，不走厂商的原厂系统，所以别指望收到什么OTA空中升级或者主机厂召回通知。车主必须自己动手，检查脚底下有没有这个模块，再通过KARR手机应用手动安装更新。对于完全不知情的车主来说，这几乎等于没有修复。
更隐蔽的威胁藏在隐私这一层。KARR装置的蓝牙信号就像一张随身携带的数字名片，只要车辆通电，甚至在熄火后的几分钟内，它都会持续向外广播独一无二的标识符。研究人员利用了无线网络追踪数据库WiGLE来评估这套系统的实际分布。该数据库的初衷是收集Wi‑Fi热点和蓝牙设备的地理位置，却被意外地拿来“追踪汽车”。他们把KARR的蓝牙信号特征输入数据库，就能看到曾在哪些地点、在什么时间被记录下来。打个比方，如果你的车每天六七点固定出现在某小区，又每天八九点出现在某写字楼地下车库，再配合周末常去的商场记录，不用看到车牌，你的日常路线已经被白描出来了。在圣迭戈附近一次短暂的测试行驶中，研究人员的扫描仪就在路边捉到了将近100辆KARR车辆的信号，像一片沉默的蓝牙尾迹铺满了沿途街道。
这一切暴露出一个产业里长期被忽视的软肋：那些不受原厂安全体系约束的售后硬件，可能正在悄悄架空整个防盗链条。KARR的例子不是孤例，只不过这次被研究者用一把“万能钥匙”搬到了聚光灯下。对于普通车主，眼下最直接的自我保护动作，就是检查车辆脚部空间、仪表盘下方是否有额外的黑色小盒子，上面或有KARR字样。若有，马上下载KARR官方应用，确认固件是否已更新。毕竟，你也许从没订阅过这项服务，但车上那块永不停歇的蓝牙信号，已经在替你订阅一个潜在的安全隐患。而当我们谈论联网汽车的安全边界时，忘记检查经销商最后加装的这个小配件，也许就是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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