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快走,别让特务盯上。」
1939年冬,重庆沙坪坝。一个中年男人拄着拐杖,一只手按着怀里的布包,七拐八绕,甩掉了身后几个便衣。
不久后,这个布包里的东西,出现在千里之外被封锁的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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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895年,金善宝出生在浙江诸暨会稽山下,石峡口村。
父亲金平波是晚清秀才,在村里教私塾。母亲何金莲,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养蚕能手。
六岁起,金善宝跟着父亲念书。《百家姓》《千字文》《大学》《中庸》,一本一本往下读。课余就随母亲下地。采桑叶,缫蚕丝,上山砍柴。夏天脊背晒脱皮,冬天手冻得像胡萝卜。他不叫苦。
母亲常对他说一句话。
「宝儿,咱庄稼人,一粒粮食一滴汗。你长大了,得让咱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1908年,父亲病倒,没几天就走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亲戚们聚在一起商量,有人劝母亲:「一个寡妇家,供什么书?让宝儿早点下地干活吧。」
母亲摇头。
她扩大了养蚕的规模,起早贪黑地干。那年秋天,金善宝背着一袋红薯干,走出了山村,考入枫桥镇小学,后来又考进绍兴浙江省立第五中学。
从石峡口到绍兴城,一百多里山路。他一年只回家两次。每次回去,母亲都在蚕房里忙活,手指被桑叶汁水染成了墨绿色。她看着儿子,笑得很满足:「宝儿,别担心家里。妈能供你。」
1917年夏,金善宝高中毕业。他想读大学,可家里的条件,读到高中已经是奇迹了。
正发愁时,他在报上看到一则招生简章: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农业专修科,不收学费,不收膳费。
他眼睛亮了。可路费从哪来?
母亲卖掉两年积攒的蚕丝,还不够。金善宝去了三十里外的三姑婆家。三姑婆七十多岁,年轻守寡,无儿无女,一辈子给人洗衣缝补,攒下一点养老钱。
听说侄孙考上了大学,老人打开一口木箱,从箱底掏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二十九块大洋。
她把钱塞到金善宝手里。
「宝儿,姑婆这辈子没出过山。你替姑婆出去看看。」
金善宝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带着母亲和三姑婆的全部希望,走出了会稽山。那年他二十二岁,石峡口村祖祖辈辈第一个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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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农业专修科刚成立不久,系主任邹秉文刚从美国留学回来。他主张教学、研究、推广三结合,在校内办起了农场、林场、畜牧场。
金善宝一头扎了进去。作物栽培、遗传育种、土壤肥料,每门课都拼尽全力。
1920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邹秉文把他叫到办公室:「善宝,学校想留你当教员,你愿不愿意?」
「邹老师,我想去试验场。」
「为什么?」
「我学的这些东西,不能只停在书本上。我得去地里,亲手种、亲手收。」
邹秉文点了点头,推荐他去了新成立的皇城小麦试验场。
说是试验场,其实是南京明故宫遗址上圈出的一片空地。几间破房子,几亩薄田。金善宝是唯一的正式技术员。播种、收获、经费预算、短工安排,全是他一个人。
白天在田里翻地、施肥、除虫。晚上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整理数据。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墙上挂满了麦穗——从全国七百九十个县搜集来的九百多个小麦品种。他一株一株编号,一株一株观察记录。穗子多长,一穗多少粒,籽粒红皮还是白皮,秆子多高,抗不抗倒伏。
每天忙到半夜。
1924年,金善宝二十九岁,经人介绍认识了杭州虹道女子师范学校的姚璧辉。两人结了婚。
他把新婚妻子送回了石峡口村。让她在村里当义务女教师,顺便照顾老母亲。自己一个人回了试验场,继续跟小麦过日子。有人不理解:「善宝,你把新媳妇一个人扔在山沟里,算怎么回事?」
他没解释。他要干的事才刚刚开始。妻子在身边,他分心。
在那间十平米的小屋里,他选育出了中国第一批小麦改良品种:「南京赤壳」「武进无芒」「江东门」。没有先进仪器,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
1928年,他发表了中国第一部小麦分类文献《中国小麦分类之初步》。国内农学界开始注意到他。但他不满足。
中国农业太落后了,农民太苦了。他想出去看看。
03
1930年,金善宝考取浙江省教育厅公费留学生。
在康奈尔大学,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植物生理学、遗传学、细胞学,每门课都全力以赴。
第二年又转到明尼苏达大学,专攻小麦育种,接触到了当时最先进的杂交技术。
为了多学实用本领,他放弃了学位论文。有人劝他:「金,学位都不要了?回去怎么评职称?」
「我不要职称,我只要本事。」
那段时间,他每天泡在实验室和试验田里。肤色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在一次学校聚餐会上。长桌上摆满了面包、牛排、沙拉。
金善宝端着盘子排在队伍里。一个美国学生从旁边走过来,把自己盘子里吃剩的半块面包推到他面前,大声说:「Mr.金,把这些剩饭拿去给中国人吃吧,中国人正在饿着肚子呢!」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假装没听见。
金善宝端着盘子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盘子,看着那个美国学生的眼睛说:「很遗憾,中国离这里太远了。请先生还是拿到芝加哥的公园去吧,那里不是有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他们正在等着这些面包填肚子呢。」
餐厅安静下来。那个美国学生脸上的笑僵住了,嘟囔了一句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金善宝转过身继续取餐,但心在滴血。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窗外是明尼阿波利斯的万家灯火,他想起母亲满是老茧的手,想起三姑婆打开木箱的样子,想起山村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
「中国人正在饿着肚子呢。」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心上。
他在心里发誓。
「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培育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好麦种。一定要让中国人端起自己的饭碗,吃上自己的粮。」
1933年2月,他站在上海码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中国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同年8月,他应聘回母校,任南京中央大学农学院教授。一边教书,一边继续搞小麦育种。
1934年,他出版了《实用小麦论》,中国第一本小麦科学专著。在此之前,国内所有小麦教材全是翻译欧美的。而他这本书,一半参考国外资料,一半是自己在试验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这一年,他和助教蔡旭、吴董成,在南京劝业农场种下了两千一百多个国内小麦品种,还有一千多个国外品种。他们一株一株地观察、比较、筛选,发现了一个表现特别好的品系:穗大、粒多、抗倒伏。编号:中大2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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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抗战全面爆发。10月,中央大学决定迁往重庆。校长罗家伦宣布:愿意随校西迁的教职工,不能带家属。
金善宝把妻儿送回诸暨老家。临别时,妻子拉着他的手:「你一个人在重庆,身体又不好,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你放心。」
转身登上了轮船。汽笛长鸣,妻子和孩子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扶着船舷,看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这一别,就是八年。
重庆沙坪坝。中央大学借重庆大学的松林坡建校,突击修了一批简易房屋。竹篾编的墙,糊上泥巴,茅草盖顶。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金善宝和森林系教授梁希合住一间不足九平米的宿舍。两张单人床,当中一张二屉桌。梁希比他大十几岁,两人脾气相投,很谈得来。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宿舍,在煤油灯下聊时局,聊抗战,聊国家的前途命运。
那时物价飞涨。金善宝一个人的工资要寄回老家养活六口人,常常没钱买菜。到了饭点,倒点酱油拌白米饭。有时连酱油都没有,光吃白饭。不到五十岁,已经满头白发,身体瘦弱,走路得拄拐杖。学校里有人给他和另外四位老教授起了个外号,叫「中大五老」。
有人问他:「金先生,你这身体怎么撑得住啊?」
「白天三顿饭,晚上三块板,就可以了。」
他说的三块板,就是床板。
日军飞机三天两头来轰炸。空袭警报一响,大家就往防空洞跑。防空洞就在宿舍山脚下。可金善宝发现,警报响了往往要等两三个小时敌机才来,有时根本不来的,白白浪费半天。太不划算了。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空袭警报响了,他不跑,继续在家看书、写文章。等紧急警报拉响,敌机已经在头顶了,他才放下笔往防空洞跑。
1940年后,妻子姚璧辉带着孩子们从浙江老家辗转来到重庆。一家人挤在那间不足九平米的宿舍里,连转身都困难。
1941年8月22日,警报又响了。金师母在防空洞口听人说今天敌机要炸中央大学,派大女儿回家叫父亲。过了半小时,父女俩都没下来。又派二女儿去催。还是不见人影。
紧急警报拉响了,鸣叫声一阵紧似一阵。
金善宝刚放下笔,敌机已经飞到头顶。轰隆几声,炸弹落在校区里。冲击波掀翻了屋顶的瓦片,弹片噼里啪啦落在小院里。他把两个女儿藏在桌子底下,用身体护住她们。
轰炸结束,一家人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屋子里到处是瓦砾和灰尘,小院里躺着几块还在发烫的弹片。
金师母从防空洞跑回来,吓得腿都软了。
「你不要命了?」
金善宝嘿嘿一笑:「命是紧,可文章也得写啊。」
《中国小麦区域》和《中国近三十年来小麦改进史》,都是在重庆大轰炸的间隙里写成的,后来成为中国小麦研究的经典文献。直到八十年代,台湾省的农业教科书还在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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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重庆,金善宝除了上课、下试验田,最常去的地方,是化龙桥的《新华日报》社。
那是共产党在国统区公开发行的报纸,报社在一座小山上。从沙坪坝走过去,要走很长一段山路,沿途布满了特务。金善宝和梁希、潘菽、涂长望几个进步教授,经常结伴去报社。在那里,他们听潘梓年、章汉夫讲解时事,有时还能听到周恩来的形势分析。
每去一次,金善宝就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他在这里接触到了一种全新的思想。关于民族解放,关于人民民主,关于一个国家为什么要为人民服务。
他开始明白,光靠几株好麦种,救不了中国。中国的问题,根子在别处。
1938年7月,七七事变一周年。中央大学设献金台,号召师生为前线将士捐款。校长捐了三十元,有些教授捐十元、五元。金善宝心里犯嘀咕:这些钱真能到前线将士手里吗?
他决定不往学校的献金台捐。他和梁希商量,两人直接去了新华日报办事处。
金善宝掏出一百元钱。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新华日报》从社长到勤务员,每人每月津贴只有八元。他这一百元,相当于社长一年的津贴。
他把钱交到办事处的同志手里。
「我相信共产党,我的心在八路军将士身上。」
第二天,《新华日报》登出一条消息:「梁金先生为抗日将士献金二百元。」
秋天,学校又号召捐献寒衣。金善宝和梁希把寒衣款也送到了新华日报办事处。第二天,《新华日报》又登了一条消息:「梁金先生为抗日战士捐赠寒衣款二百元。」
这些举动早就被特务盯上了。金善宝住处周围,多了一些「闲人」。有的在路边摆摊,有的在树下打盹,眼睛始终盯着他家。
金善宝知道被盯上了,但他不在乎。照样拄着拐杖,走那条山路去《新华日报》社。脚步不快,但很稳。
1940年前后,他还决定去延安。
他去找了林伯渠。林老是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的负责人。金善宝说明来意,林老很感动,写了一封介绍信交给他。
临行前夕,金善宝的身体突然垮了。多年积劳成疾,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他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延安之行泡汤了。他满心不甘。病稍好,又去找林伯渠,要求再去。这次又出了意外,还是没能成行。
林老拍着他的肩膀:「金先生,后方同样可以干革命,不一定要到延安去。」
金善宝回到那间九平米的斗室,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林老说得对,后方同样可以干革命。
他有什么本事?
他会育种。他有麦种。
他不去延安,但他的麦种可以去延安。
他看向那只二屉桌,上面放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这几年他从全国搜集、精心选育的麦种。他走过去,拿起一袋,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饱满的麦粒在煤油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这些麦粒,是他的命根子。
送它们去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