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周恩来年谱(1949—1976)》(中央文献出版社)|《功德林1945—1975》(柴宇球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辽沈战役亲历记》(文史资料出版社)|《文史资料选辑》(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人民网党史频道相关历史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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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的北京,入冬早。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门口,一个鬓发已有白丝、身形略显清瘦的男人站在那里,对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了很久的呆。
他叫郑庭笈,字竹斋,号重生,海南省文昌县文教镇美竹村人,黄埔五期毕业,曾任四十九军中将军长。
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是空的。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空,而是装了太多东西之后,被时间慢慢掏空的那种感觉。
1948年10月28日,他在辽沈战役中被俘,此后关押于北京功德林战犯改造所,整整十一年。
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中将军长。出来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普通人。
那些金戈铁马,早就随风散去了。
可他以为,最难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没想到,出来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震惊"在等着他。
地点,在中南海。主角,是周总理。
以及那个他以为此生未必还能再见、已经与他在法律上断绝了夫妻关系的女人——冯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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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浴血抗日到兵败辽西】
要说清楚郑庭笈这个人,得从1925年说起。
那一年,广州城里正是革命气氛最浓烈的时候。
年方二十的郑庭笈,和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一样,怀抱梦想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步科,1927年8月15日在南京举行毕业典礼,从此开始了军旅生涯。
黄埔五期,在国民党军队里是个响当当的出身。
郑庭笈从基层一路打上来,走的是最扎实的那条路——不靠家世,不靠关系,靠的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换来的军功。
抗战年间,他打出了几场让人至今提起来都要多说几句的硬仗。
抗战之初,忻口会战中,日军以重炮配以步兵猛攻,大战数日,第9军军长郝梦麟、第54师师长刘家麟、独立第5旅旅长郑庭珍等皆死国难。
郑庭笈率众猛攻,与日寇白刃血拼,身中数弹,所幸被卫兵拼死相救,从此郑庭笈自号"重生"以纪念之。
这个"重生"的字号,他背了一辈子。
1939年底的昆仑关战役,是郑庭笈军事生涯的高光时刻之一。
此战为中国军队首次以攻坚战打败日本"钢军"的光辉战例。
在昆仑关主攻阵地上,郑庭笈的迂回部队建立了功勋。
他用望远镜发现九塘公路边大草地上有日军军官正集合开会,马上命令第一营以轻重机枪、迫击炮集中火力猛击,炮弹击中目标,敌军官死伤惨重,中村正雄少将即是被炮火击中于24日身亡的。
中村正雄的死,震惊日本朝野。而这一战也使得郑庭笈这位琼籍将军荣获政府颁发的云麾勋章,名声大噪。
担任攻坚任务的是郑庭笈部队,尽管敌机在头上扫射、轰炸,该团士气旺盛,不顾生命顽强进攻,该团九个步兵连,七个连长伤亡,郑庭笈身边的司号长李均也中弹牺牲,郑庭笈始终战斗在第一线,终于在29日上午攻克界首高地。
1942年初,郑庭笈随远征军入缅作战。
戴安澜牺牲前留下遗言,"由步兵指挥官郑庭笈将部队带回祖国!"
郑庭笈临危受命,指挥残部奋战,于1942年6月2日冲破了日军最后一道防线,这就是闻名中外的郎科大突围。这一战也使得这位琼籍将军名声大噪。
那些年,郑庭笈把命押在战场上,一次次死里逃生,又一次次重新站起来。
可是,解放战争来了,一切都变了。
1947年秋,郑庭笈任第49军中将军长,1948年10月28日在辽沈战役中于辽宁黑山被解放军俘虏。
黑山以及大虎山以西到绕阳河是驻沈阳国军主力第9兵团计划撤往营口的通道。
为保证东北野战军在攻占锦州后迅速东进围歼国军第9兵团的意图得以实现,东北野战军第10纵队在黑山、大虎山一线建立防线,阻击并拖延了国军第9兵团向营口撤退。
廖耀湘集中7个师(旅)兵力,在200余门重炮和200余架次飞机的火力支援下,向黑山、大虎山发动全线攻击,但始终无法突破。
10月27日夜间,解放军和195师展开激战。
郑庭笈和师长罗莘求几次想要突围,但都被解放军的猛烈炮火顶了回去。
夜间,郑庭笈和师长罗莘求趁着夜色和双方停火的间隙,带领一个特务连悄悄逃窜,企图逃出解放军的包围圈。
他们只是朝着沈阳的辽河方向跑。
逃窜了一夜,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却逃窜到了解放军第七纵队的工兵连哨所,疲惫不堪的郑庭笈再也没有抵抗的力气,只好乖乖束手就擒。
经过两昼夜激战,到10月28日,廖兵团全军覆没。
廖耀湘、郑庭笈(四十九军军长)等28名军师级将领被俘。
那个早晨,东北辽西平原上,寒风刮着枯草,郑庭笈把手里的武器放了下来。三十多年戎马生涯,就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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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功德林里的漫长岁月】
郑庭笈被押送进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岁月。
功德林一号,正式名称为"北京战犯管理所",是现在公安部秦城监狱的前身。
功德林原是北京城德胜门外的一座庙宇,清朝末年,朝廷在此创设"京师习艺所",是中国第一个劳改机关。
在功德林里,没有"杀身成仁",也没有"忠臣烈夫",烜赫一时的将军们在失去自由后,似乎与贩夫走卒、市井小民并无二致。
郑庭笈写下了他刚到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时的第一印象:"这里俨然是阴森可怕的正规监狱,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到这里都会感到窒息。"
关在功德林里的,都是当年国民党军队里响当当的人物。
功德林管理所中包括杜聿明(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宋希濂(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王耀武(山东省主席兼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等人。
但最折磨郑庭笈的,不是这些在外人看来艰苦的日子,而是家里的事。
他的妻子叫冯莉娟,跟他结婚多年,两人之间的感情,是经过炮火和生死反复考验过的。
冯莉娟曾经还收到过郑庭笈的阵亡通知书。
那是在同古会战后不久,戴安澜率军北上归国,在不见天日的热带丛林里,政府以为他们都牺牲了,下了阵亡通知。
但冯莉娟不相信郑庭笈死了,那么多次他都能从战场上回到她的身边。
她独自一人从南京出发,辗转昆明等地终于到达了中缅边境的保山,就在她继续往前走入缅甸寻找丈夫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已经回国的200师,夫妻相遇,所有的辛苦与艰险都是值得的。
这样的女人,郑庭笈心里清楚,世间难寻。
被俘之后,郑庭笈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捎信出去。
1948年,当时国民党内部濒临瓦解,纷纷计划携亲人逃往台湾地区。
冯莉娟获得了船票,万分纠结,不知是否应该立刻出发。
郑庭笈了解情况,便借广播站,读了一封写给妻子的信,劝说冯莉娟不要去台湾地区,共产党已经承诺会让他们团聚。
冯莉娟在听到丈夫的广播劝说之后,便立刻放弃了去往台湾地区的想法,悉心照顾着孩子和老人等待丈夫回家团聚。
这一等,就等进了一个他们都没料到的结局。
冯莉娟被俘后多次带着儿女去绥化、功德林探望郑庭笈,鼓励他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团聚,这成为郑庭笈积极改造的动力。
但造化弄人,冯莉娟搬到北京后,生活十分艰难,为了使全家能落户北京、找到工作,以及让儿女上学不受父亲战犯身份的影响,冯莉娟忍痛同仍在狱中的郑庭笈提出离婚。
郑庭笈理解妻子的苦衷和不便,便同意了冯莉娟离婚的要求。
这一纸离婚,是两个人心里都没能完全放下的东西。
1957年,郑庭笈的妻子去功德林找他,说因为你是战犯,孩子们都上不了学,也找不到工作,组织上说只有我们俩离婚,孩子跟你划清界限,才能不受牵连。
郑庭笈低着头久久不语,最后说:"我真后悔啊!"
妻子问:"你后悔什么?后悔跟我结婚吗?"
郑庭笈说:"我是后悔没有在抗战中被日本人打死,如果那时牺牲了,就会像戴安澜将军一样,是国共两党公认的民族英雄,你和子女们都是烈士家属,日子肯定要好过得多。"
这话,让人听着心里发酸。
功德林的日子,郑庭笈就这样既要撑着自己,又要扛着心里的事。
好在他没有垮掉。在文强眼中,郑庭笈是功德林里的先进分子,最爱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首曲子,"虽然发音不准,但唱得很有感情。"
郑庭笈是第八组组长,同时兼管澡堂。
文强回忆,这个"小海南"乡音浓重,每星期洗澡都由他站在胡同口通知,他总是把"洗"字读成"死"音,一喊"第一组先'死',第一组'死'了第二组'死'……"总是引来笑骂:"你要'死'就'死'吧,我们可不想死。"
后来,郑庭笈甚至写下了漫步功德林花园的感受:"我常踱到这里,捡起几片飘落的粉红色花瓣放在鼻孔,享受大自然清鲜甜润的气息。"
这与他刚踏进管理所时的第一印象已迥然不同。
时间长了,人是会变的。
郑庭笈的那种变,不是表面的顺从,而是骨子里慢慢生出来的一点东西——那些过去的仗,那些当年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一遍遍地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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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特赦令与那份名单】
1959年9月14日,伟人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提出书面建议:"特赦一批已经改恶从善的战争罪犯、反革命犯和普通刑事罪犯"。
9月17日,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批准该建议,国家主席刘少奇发布了特赦令。
这个消息,落进功德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但水面下涌动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郑庭笈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他扳着手指头计算,自己从1948年10月28日被俘直到1959年9月18日,差40天就整整11年了,看来自己是可以成为一名新中国公民的。
但他又担心第一批特赦名单中没有自己,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发呆,有时竟心不在焉到将菜送进鼻孔里。
郑庭笈连续几天睡不安稳,一闭眼总看见一名正颜厉色的法官站在眼前,一睁眼总不由得想自己会不会被释放。
廖耀湘说,那几天人睡不着觉,小便也多了起来,一夜起床六七次,"胡同里的人来来往往,我看都差不多"。
忽然,传来一声尖叫:"这下好了,我可以和老婆在一起了!"
只见站在最后的宋清轩大叫一声后,脱掉上衣,赤膊在附近的柿子树林中狂奔乱跳,边跑边不停叫着这句话。
1959年12月4日,管理所召开了热烈的特赦大会,礼堂正中挂着"特赦战争罪犯大会"的横幅,左边是"我们的政策是惩办与宽大相结合",右边是"劳动改造与思想改造相结合"。
这次特赦的战犯全国共有33名,其中功德林管理所10名,分别是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郑庭笈、曾扩情、陈长捷、邱行湘、周振强、卢浚泉和杨伯涛。
郑庭笈回忆,此时此刻,在他的耳畔,黄埔军校教官的喝令、战场上枪炮的爆鸣、逃难人群的哭号、秦城农场的鸡、锄头落地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我好像从血雨腥风中走来,蹒跚地走到荆棘小路的尽头,终于看到了康庄大道……"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正在北京第12中学念书的女儿郑心楠竟代表特赦战犯家属上台发言,令他热泪盈眶。
走出功德林大门的那天,郑庭笈知道,一个阶段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的事,一件一件地来——先是学习,参观,适应新的生活。
根据周恩来的指示,这10个人和从抚顺战犯管理所释放的末代皇帝溥仪专门组成一个小组,集中住在北京崇文门内旅馆,由周恩来总理办公室的同志负责他们的学习和生活。
郑庭笈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慢慢走上正轨,那些离散的旧事,就让它随风而去。
可他没想到,就在特赦后的第10天,一辆专车开到了他们住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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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南海西花厅的那个夜晚】
12月14日,即首批特赦战犯从监狱出来后的第10天,在周恩来总理的安排下,郑庭笈和杜聿明等原国民党高级将领及末代皇帝溥仪共11人被邀乘专车来到中南海西花厅周恩来的家做客。
坐在车里,郑庭笈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清楚中南海是什么地方。一个刚从战犯管理所走出来的人,能被请进这扇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西花厅,是周恩来的住所。
周恩来总理笑容满面地走进了客厅。大家同时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当年的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
周恩来示意大家坐下,亲切地同大家交谈起来,逐一问起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和家庭状况。
他对曾扩情说:"我在黄埔军校时年龄还不到30岁,当时感到压力特别大。"
杜聿明惭愧地低下头,周恩来摆摆手说,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这一桌,气氛是松动的,远没有大家进门之前想象的那般凝重。
轮到郑庭笈的时候,周恩来问了他的身体情况,又问了家庭状况。
张治中指着郑庭笈向周恩来介绍说:"这是郑介民的堂弟。"
周恩来说:"我知道。"接着,他问到郑庭笈的家庭情况。
郑庭笈说,他的妻子叫冯莉娟,离婚了。
话说出口,整个厅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1948年被俘后,他的朋友为冯莉娟准备好了去台湾地区的船票。
但是,当她听到郑庭笈被俘后在哈尔滨发表的讲话后,就决定留下来,在海南岛等候。
1954年,郑庭笈回到北京,因战犯的妻子不能安排工作,无法解决家庭生活问题,迫于生活压力冯莉娟决定和还在狱中的郑庭笈离婚。
郑庭笈说完,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他说,他理解冯莉娟。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实在撑不住,他没有怨恨。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周总理的安排会再次改变他后半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