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以及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用化名,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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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汉庆在一份广州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一个报刊亭里显著位置,隔着一条街就可以看到那张脸——虽然印刷得不是很清楚,但是这张脸确实是他的。
报摊上的老人打起了瞌睡,马汉庆买了一份报纸,没有在报摊上停留,他穿过两条街之后来到了一个公共厕所,将通缉令那一版撕下来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最后把纸丢进了垃圾桶。
报道中写到马汉庆是男性、出生于1964年的武汉人、带武器逃跑极其危险”
极其危险!
他对着厕所里肮脏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方下巴,厚嘴唇,鼻梁不高,他看了一下,从口袋里把那页通缉令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人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蹲坑,冲了水,转身出厕所。
后来武汉专案组在审讯中问他,有没有想过整容,他想过但是没有做,后来很多自媒体演绎说马做了整容,但后来据长江日报报道,专案组表示马犯从未做过整容,他的方法不是换脸,而是换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广州是他在被通缉后的第一站。
他在广州待的时间不长,他感觉这座城市距离武汉还是太近了,火车一夜之间就能到,街上的外地人虽多,但是湖北口音很刺耳,他每次说话前都会考虑一下,在武汉话的尾音上把它们咽下去,有时候在路边摊吃粉,听到隔壁桌有人用武汉话聊天,他会放下筷子立刻就走。
他没在广州租房,住的是不登记身份证的地下旅馆,一个床位二十元一晚,同屋人来人往,没有谁问过他的名字,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买吃的,便利店白炽灯下,收银员从来不会看他第二次。
这样的日子的尽头在哪,他不敢想。
他随身带着那把五4式,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出门的时候揣在腰间,广州街头巡逻的J察不多,偶尔看见一个,他把脸转开,有一次公交车上旁边坐了一个人穿制服,他提前两站下车,下车后手心全是汗。
直觉告诉他往南跑,越远越好,海南最南端的三亚,在九十年代涌入了大量外地人,东北、四川、湖南、湖北,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问对方过去的事,一个人只要有钱就能在三亚租房子、找女人、过日子,不用户口,不立档案,在那个年代,遥远等于安全。
他到三亚是1997年。
他租了一间房子,河东区,临春河路,房租便宜,他所用的假~身份证上写着吴厚宜,四川人,这张证是向广州火车站附近的办证贩子买的,两百元,贩子问他要什么名字,他想三秒钟说吴厚宜,贩子连头也没抬。“四川哪里?”“成都,”贩子在纸上写了几字递给收据给他,三天后提货,那张假证一直用到他被抓那天。
彪哥是邻居们对他的称呼,他也喜欢这样的称呼,简单、不带联想。
他来三亚没人认识,用化名、假~证、从地下渠道拿到的暂住证,那时的三亚,对外来人口管理比较宽松,临春河路居住的人中有十之八九都是使用虚假名或没有登记户口的,J察偶尔检查一次,但是提前一天会有人通知,那天所有的人都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查完了后第二天继续如常。
刚开始的日子很艰难,马汉庆不敢出门,每天待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海南夏天闷热无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风扇一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躺在凉席上,汗把凉席浸透了,翻个身又是一片湿的,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裂缝就是一张地图,他看不到是哪个地方。
他不敢向家里打电话,不给任何人打电话,武汉的区号是027,有一次他拿起话筒,手指放在0字上停住了,然后放下。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1998年初,他认识了李艳红。
李艳红是湖南益阳人,家里很穷,初中没有读完就去广东打工,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两年,在机器夹住手指后就不做了,有人介绍她去三亚的娱乐厅当服务员,她去了,之后又坐台,九十年代末期,内地女人到海南讨生活的女人有100种故事,自称孤儿的四川男人并不少见。
她比他小十岁,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颗虎牙,马汉庆说喜欢她笑的样子。
他们同居了。
马汉庆没有工作,日常的开支都是靠剩余的一点赃款来维持,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午睡觉,下午打麻将,晚上有时去娱乐厅接李艳红下班。
麻将馆在三亚河边上的一间铁皮棚子,夏天炎热,四人围桌而坐,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流,在麻将牌上留下湿哒哒的汗渍,马汉庆牌技一般,输多赢少,但是他不关心——他想要一种看起来正常的生活,打麻将就是一种正常的生存方式。
铁皮棚子里的牌友没人知道,每天坐同一张椅子、输了钱骂两句娘,兜里随时可以摸出五百块钱下注的"彪哥",他床底下压着一把五4式手炝。
1999年。全国集中追逃行动。
那一年,我国开展了一次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网上追逃,所有在逃人员资料都被录入计算机系统,全国公A机关都可以查询,马汉庆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第一批网上逃犯,湖北省一号逃犯。
那年张重云去北京参加追逃工作推进会,全国的刑J队长有两百多人,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人桌上堆满了逃犯资料,主持人把马汉庆的名字打在投影幕布上:“此人持炝逃跑十分危险,”张重云坐在第三排看幕布上的三个字,旁边的人凑过来问他,“你们武汉的?""武汉的,抓到没有?"张重云眉头紧锁没有回答,他把烟重重掐灭在烟灰缸里。
武汉J方派人在马汉庆的祖籍河南淅川、出生地钟祥等地布控,每逢节假日更不敢放松,逃犯最有可能在这个时候联系家人,但是马汉庆从来没有联系过家里人,八年没有给家里打过任何电话。
海南建省后的移民潮给追逃造成很大困难,九十年代三亚涌入了大量外地人。临春河路那栋米黄色楼房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关心四楼那个“彪哥”是做什么的。他很正常,见邻居会点头,在打完麻将之后会对牌友说:“明天再来”,正常的人就是好人。
在三亚当个正常人非常容易,只要不说话太多就行,只要不是欠债的人就行。
2001年。女儿出生。
那天马汉庆在产房外,墙是淡绿色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孩子的脸皱巴巴的,接过孩子,眼睛闭着。
给女儿起名字,不是吴也不是马,跟她妈妈一样姓李。
女儿后来在幼儿园获得“乖宝贝”奖状,他把奖状贴到卧室墙上,每次睡觉前看一下。
2002年,他买下了临春河路那套房子,首付三万,取了一部分存款,剩下的分期付款,房产证上写的李艳红的名字。
搬进新家那天,他在门上贴了一副对联。
"老少平安"
这是他这辈子写得最短的一副对联,贴完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海风吹过来,对联的边角被吹起,他用手指按下去。
邻居小孩在楼道里跑,经过他身边时喊了一句:“彪叔好!”
他说好,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小孩。
钱什么时候会用完?
马汉庆自己也说不清楚,没有工作,只出不进,打麻将偶尔赢一点,大部分在输,还有日常开支\女儿奶粉钱和房贷。1998年秋天,他算了一笔账,剩下的钱只能维持半年。
半年后怎么办?
他没想过找个正经工作,他没有学历、没有身份证、没有纳税记录,连银行账户都是用假~证开的,他没法去打工,他也没打算去打工,他之前在建筑工地打过工,也当过锻造工人,他知道凭力气吃饭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回去。
那怎么办?
1998年秋天的一天,他在三亚的出租屋看报纸,海南报纸常常转登内地新闻,他看了第一遍又第二遍的文章,第三遍看了之后,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
1997年白宝山系列抢劫刹人案破获,白宝山在新疆乌鲁木齐边疆宾馆抢劫现金140余万元。
一百四十万。
他被这个数字震惊了,一百四十万足够他一辈子用的了,能供他的女儿读完大学,还能让他继续赌博、抽烟、喝酒等。
他将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七遍,看的不是白宝山怎么落的网,而是白宝山怎样抢的钱。
边疆宾馆,倒汇人员,一个人动手,作案后马上跑。
他觉得他看懂了。
马汉庆把报纸折叠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三亚夜空下是黑漆漆的,海浪的声音传过来,李艳红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作响。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暗处闪了一下。
几天之后他跟李艳红说,去成都做点生意。
"什么生意?"
朋友介绍的,去看看,几天就回来。
李艳红没再问,她一直不怎么问他外面的事情。
马汉庆没去成都,他买了一张从三亚到乌鲁木齐的火车票,硬座,靠窗,他带着那把五4式和一个装有换洗衣物的旧帆布包。
火车往北开,经过广东、湖南、湖北,在武汉时他没有下车,他甚至没有看窗外,他知道已经过武昌站了,铁轨的震动节奏变了,他知道那是进汉口站了,他将脸转向过道方向。
过了武汉,继续往西北。
他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戈壁滩,灰色和黄色,一眼望不到边,没有一棵树。
终于,他到了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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