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① 美国国务院：《美国对外关系文件（1977—1980年）第13卷·中美关系》，美国政府印刷局，2013年出版，含邓小平访美期间与卡特会谈的解密原始档案。② 昆明军区后勤部：《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工作总结》，内部军事文献，1979年，含中越战争参战部队伤亡、消耗、战果的系统性统计数据。③ 广东党史与文献研究院主办：《党史研究与教学》，《从最新解密档案看美国对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立场》，2016年第1期。④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中越陆地边界条约》（1999年12月30日在河内正式签署），含中越两国陆地边界最终划定的条约文本。⑤ 百度百科：《对越自卫反击战》词条，综合《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难忘1979：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全纪实》（中国军网）等权威军事文献整理。
1979年2月17日，凌晨4时30分。
广西、云南两条绵延数百公里的边境线上，沉睡已久的山林被猛然撕裂。
上千门火炮同时开火，弹道划破黑沉的南方夜空，落点处是越南北部6个省、11个县的土地。几十万解放军战士，就在这一声令下之后踏过了边境线。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对外军事行动。
然而，让全世界都没想到的是，这场战争只打了28天。
2月17日开打，3月5日宣布撤军，3月16日，中国最后一辆军车驶回国境线以内。
谅山打下来了，高平打下来了，老街打下来了，河内的门户已然洞开——可中国就这样收手了。
没拿走一寸土地，没提任何索赔条件，来了，打了，走了。
消息传出，国际舆论一片哗然。
几十年后，美国政府印刷局先后整理公开了数卷《美国对外关系文件》，其中包含邓小平访美期间与卡特总统会谈的解密档案，以及战争期间美国政府内部探讨应对之策的完整过程记录。当
研究人员翻开这批文件，许多人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场战争的底牌，远比人们所看到的要深得多。
[一]【三十年的情分，败于几年的翻脸】
要搞清楚这场战争，得先把旧账翻一翻。
中国和越南之间，有过一段将近三十年的并肩岁月。
1950年代起，越南抗法战争打得艰难，刚刚建国不久的新中国便派出了军事顾问团，帮越军规划战役部署、提供武器弹药、输送各类军需物资，从战略层面全面介入了整个抗法斗争。
1954年的奠边府战役，法国殖民军在越南北部遭到决定性打击，中国军事顾问团在背后的参与和支撑是不可忽视的历史背景。
法国人走了，美国人来了，中国的援助力度不降反升。
抗美援越期间，中国先后向越南派出了超过30万工程、铁道、高炮和通信部队官兵，秘密进入越南境内承担工程保障和作战支援任务，还向越南提供了海量军事物资。
整个1950年至1976年期间，中国给越南的各类援助总值折算下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份情，不可谓不重。
但越南统一之后，局面急转直下。
1975年南北越统一之后，越共领导层迅速转向，以越共中央总书记黎笋为核心的派系开始驱逐在越华侨，多次越境骚扰广西、云南边境村寨，亲苏路线越来越明显。
在边境线上，挑衅接连不断。单是1978年一年，越南就在边境搞了1100多次武装挑衅，打死打伤边民300多人。
边民不敢耕田，守备部队不敢松懈，边境线上的气氛日趋剑拔弩张。
更大的变局，发生在1978年冬天。
1978年9月29日，越南加入苏联为首的经济互助委员会，苏联出于牵制中国的目的，1978年11月3日与越南签订了带有军事援助性质的《苏越友好合作条约》，支持越南在印度半岛的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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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约一签，局势的性质就变了。这不再只是中越两国之间的双边问题，苏联的战略图谋已经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
1978年11月3日越苏签订《友好合作条约》，允许苏联核潜艇进驻金兰湾。
至此，苏联太平洋舰队获得了距马六甲海峡仅1000公里的前进基地，与部署在中苏边境的40多个机械化师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中国东南沿海面临核潜艇封锁，三北地区承受着苏军上万辆坦克的钢铁洪流压力。
与此同时，1978年12月25日，越南在取得苏联军事保障后，出动20余万大军越过柬越边境，对柬埔寨发起大规模入侵。
1979年1月6日，柬埔寨首都金边沦陷，六天后，柬埔寨亡国，波尔布特政府覆灭。
越南很快在柬埔寨扶植了自己的势力，指派韩桑林组建柬埔寨人民共和国。
柬埔寨距中国咫尺之遥。这一步棋落下去，越南在中南半岛的扩张意图已无需掩饰。
面对这样的局面，北京的决策层清楚地意识到：留给中国的时间窗口，已经不多了。
[二]【一趟访问，胜过千军万马】
1978年12月7日，中央军委召开会议，正式决策发起惩越作战，决心"用牛刀杀鸡，速战速决，震慑越南侵扰中国边境及在东南亚进行扩张的气焰"。
12月8日，中央军委下达了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的战略展开命令，任命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上将为东线广西边防部队总指挥，调武汉军区司令员杨得志上将任昆明军区司令员，担任西线云南边防部队总指挥。
军事上的准备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外交上的布局同步展开。
1979年1月，邓小平以中国国务院副总理的身份接受时任美国总统吉米·卡特和夫人的邀请，偕夫人卓琳赴美访问。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党和国家领导人首次访问美国，也是邓小平作为最高领导人期间唯一一次正式公开出访。
邓小平与卡特总统进行了诚挚的和富有成果的会谈，访问期间双方签署了科技合作协定和文化协定，黄华外长、万斯国务卿签署了关于建立领事关系和互设总领事馆的协议。[5]
白宫接待时，礼炮鸣19响，两位领导人检阅了仪仗队。
美国记者大发感慨地说，一个国家的总统举行正式仪式，隆重欢迎另一个国家的副总理，并陪同检阅三军仪仗队，这在世界外交史上极其罕见。
在各种正式场合之外，邓小平与卡特之间进行了数次更为关键的私下沟通。
从后来美方解密的内容来看，双方的会谈内容主要是围绕中美两国应对苏联威胁的共识展开的，其中包括中苏关系、中印关系、美苏关系的讨论和沟通。
还有一个重要内容，就是邓小平向卡特透露了针对越南的霸权扩张，中国准备开展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决心，希望美方能从"道义"上给予支持，防止苏联的干涉和"惩罚"。
按照美方的资料显示，总统卡特一开始是反对的，但邓小平没有反驳，只是强调"行动会非常有限"，"必须给越南一个教训"。
在会谈中，邓小平明确指出越南就是"东方的古巴"，并表明：如果中美两国不对此给予足够的关注，越南所扮演的角色将超过古巴。
邓小平提出了解决"紧张局势"的方案：西欧、中国、日本和美国联合起来，共同应对发生于世界各个角落的事件。
谈话中，有一个细节耐人寻味。卡特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情报，"近期未发现苏联军队向中国边界附近移动的迹象"。
这个情报价值意义重大，因为苏联向远东集结兵力、起码要一个月时间，而后来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国打了一个月就主动撤兵了。
美方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赞成和反对的意见，但实际上却向中国提供了很多苏联、越南军事部署动向的情报，包括苏联在中苏边境部署的54个师，大部分只不过是员额不足的架子师而已，就是由美方透露，我们才准确知道的，成为随后对越自卫反击战决策和军事部署的重要参考。
离开白宫，邓小平在美国各地密集走访。参观福特公司汽车生产线，登上阿波罗登月飞船，拜访老朋友基辛格，参加超过20场宴会……美国各大媒体把这次访问称为"旋风"。
1979年2月5日，邓小平成功访美归来，12天后，也就是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
这两个日期之间相隔的12天，便是中国完成最后临战准备的时间。
返程途中，邓小平还专程在日本停留，与日本首相大平正芳进行会谈。
在和日本首相会谈的过程中，邓公多次讲到了"对侵略者不惩罚，就有发生连锁反应的危险"；"正在考虑，为了惩罚，冒某种危险也要采取行动"等言论，表明中国坚决反对越南入侵中国边境的决心。
当这些话传到莫斯科和河内的时候，战争的预兆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三]【炮火开路，钢铁滚南】
1979年2月14日，中共中央向全国公开下达了准备开始自卫还击作战的通知。
这既不同于宣战，又不同于突然袭击——这种公开表态的做法，向全世界宣示了中国行动的正当性。
与此同时，至1979年2月中旬，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批参战部队共7个军22个师36万人云集广西、云南中越边境，并有参战民兵、民工70余万人，坦克、自行火炮、装甲车800余辆，各种火炮9000余门，各种车辆3万余辆，已箭在弦上。
为了防备苏联从北方动手，与苏联、蒙古接壤的沈阳军区、北京军区、兰州军区、新疆军区部队均进入一级战备，临战状态，防备苏联军队的武力援越行动。
这四大军区的乙种步兵师补充人员装备扩编为战时甲种师，各野战军离开营区进入野战地域。
2月17日凌晨4时30分，随着一声令下，炮声轰然而起。
东线方向，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指挥第41、42、43、54、55军及50军部分部队，从广西方向对越南北部实施突击，主攻方向是高平、谅山、同登一线。西线方向，昆明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指挥第11、13、14军及50军149师，从云南方向发起进攻，主攻方向是老街、沙巴一线。
东线——高平血战
高平是越南北部高平省省会，四面环山，地势险要，越军在此驻扎了精锐的第346师，号称"高北师"。
高平是越军重点设防之处，驻守的346师为越军王牌主力师，曾狂妄宣称能击败中国军队任何一支部队。
为打开局面，解放军采用"南北对进、钳形攻击"的战术，以42军坦克部队为先锋从布局关方向突破，向高平东南方向的东溪实施快速穿插。
43军坦克1营用了不到3个小时就插到东溪，大出越军之意料。
此后坦克部队坚守东溪3个多小时，直到后续步兵赶上来，表现了顽强的战斗精神。
东溪告破，越军346师的退路遭到截断。
然而，高平的战斗并不顺畅。
越南北部地形极为复杂，山地密林中藏匿着大量越军民兵武装，坦克在狭窄山路上频繁受阻，侧翻的侧翻，卡住的卡住。
据不完全统计，高平战役中与中国军队交手的越南民兵武装就达到了三四万人，数量非常庞大。
越军部队常常伪装成普通民众搞偷袭，迂回穿插战术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广西方面伤亡1.2万人，外加一百多台坦克受损或被击毁。
但解放军最终还是凭借顽强的战斗意志完成了合围。
2月24日，142师、162师、160师同时向高平城内发起攻击。25日00时25分，歼灭高平守军346营和大批民兵武装。
越军司令未曾想过中国军队会如此迅速攻占高平，紧急下令越军残部退出山区，采用游击战策略。
西线——老街告捷
老街是越南黄连山省省会，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附近还有一座为越南提供大量电力的大型水电站。
老街驻防的是越南第246团，这支部队是越南军队中最精锐的一支，曾经在抗美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
2月18日下午5时，解放军成功占领老街城区，越军第246团团长被打死，参谋长被俘。
2月19日，老街成为越南第一个陷入解放军手中的重要城市，同时控制了老街的水电站和飞机场。
决战——万炮轰谅山
谅山，是这场战争中最具决定意义的战役所在地。
谅山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是越北要塞城市，也是进军红河平原的咽喉要道。
越南在此驻扎了被称为"钢铁防线"的第3师。
谅山是中央军委战前规定的战略目标，打下这里，对越自卫反击战就能宣布胜利，大军北归；打不下，战争就没有结束，必须以攻下谅山为重。
谅山外围攻坚战从2月27日打到3月1日，历时2天多。
东集团所属部队全部上阵，各阵地均迭经苦战，反复争夺，艰难推进，连续攻克了扣当山、扣马山、巴外山等要点，兵锋从西北、北侧、东北、东侧直逼谅山市区。
3月1日上午9时30分，东集团集中了19个炮兵营的306门火炮猛烈轰击谅山，30分钟落弹近万发，谅山市被炸成了一片火海。
这就是著名的"万炮轰谅山"，极大地打击了越军的斗志。
炮击结束后，163师第一个杀入谅山，和越军第3师短兵相接。
在巷战里，越军殊死反抗，让解放军在攻城时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最后，解放军调来装甲部队进城，还是用炮轰的办法拔据点，步步为营，终于在次日中午占领了谅山北城区。
越军退守奇穷河以南的南市区，死守不退。越南官方媒体宣称"中国军队没有占领谅山市"。
这下惹得许世友雷霆震怒，在中央军委指示下，指挥6个步兵营于3月4日打过奇穷河，攻占南市区，最远向奇穷河以南推进了5公里。谅山战役中，中国军队共歼灭越军1.05万人。
许世友指挥部队打过奇穷河，向河内前进5公里，造成威逼越南首都河内之势。谅山会战以中国军队全胜结束。
至此，东线中国军队突入越南境内纵深50至100公里，相继攻占高平、谅山2个省会城市，以及河广、茶灵、广和、河安、通农、石安等11座县城。
共计歼敌40671人，击毁越军火炮340余门、坦克和装甲车45辆、汽车480余台，缴获火炮840余门。
西线中国军队突入越南境内纵深30至80公里，攻占了黄连山省省会老街市和重镇柑塘市，以及孟康、沙巴、坝洒、封土和保胜5座县城。
战略目的已经达到，撤军的命令随即下达。
3月5日，中国政府发表声明，宣布边防部队开始撤军。
撤军声明特别强调"不要越南的一寸土地"，并建议双方举行谈判。
在撤军过程中，中国军队有计划地摧毁了越北地区的大量越南军政设施，以破坏其战争潜力。
3月13日，西线云南方向的中国军队全部撤回国境线以内。
3月16日22时20分，最后一辆军车回到中国领土，东线中国军队完成撤军。同日，中国宣布完成撤军行动，战争结束。
28天，就这样结束了。
谅山打下来了，高平打下来了，河内的门户洞开，苏联没动，越南北部重镇相继易手——这场战争，表面上看就是个"打了就走"。
但它真正换来了什么，很多人并没有看到。
[四]【打完就撤，这笔账到底算在哪】
战争一结束，各方解读就铺天盖地涌来。
越南官方媒体第一时间高调宣传，说中国军队"遭到了重创"，说越军"英勇抵抗"保卫了祖国，说中国"侵略失败"。
当解放军于3月5日宣布后撤时，越南领袖黎笋得到消息后不敢相信。
坐立难安的他，先从柬埔寨前线调来两个精锐师在谅山南方观望，在发现中国解放军真的撤离后，黎笋这才壮着胆开始呼吁全国"抵抗入侵"，鼓动老百姓打击中国解放军。
苏联的表态，则是一场演给世界看的姿态戏。
苏联政府曾于2月18日发表声明，说中国"侵略"越南和推行"霸权主义"，声称苏将根据苏越同盟条约履行其"义务"。
但其语气含混，并没有多少实际步骤，除了派遣一些舰只到南中国海游弋和空运一些物资外，在中苏边境没有轻举妄动。
西方媒体的评价则是一片困惑。
英国、法国、美国的报纸都在问：中国这一仗打了个什么？拿下谅山又主动后退，没有谈判条件，没有领土要求，打了个"净赔"？
这种困惑，是因为大多数旁观者习惯用普通战争的逻辑来丈量这场不普通的战争。
这场战争打了28天，中方伤亡人数达到2至3万人，并直接造成经济损失约35亿人民币。
这是真实的代价，是血与火的代价，是几万名战士用生命写下的数字。
但这场战争，换来的，绝不只是一份不知道算赢算输的战场胜负表。
邓小平在战后会见美国众院军委会议员团时表示：在我们教训越南时，我们对美国政府的立场和表明的态度是满意的，就是提出中国从越南撤军，越南从柬埔寨撤军，对这个态度我们满意。只要美国在道义上、在政治上继续采取这个立场，这就是美国对柬埔寨的支持。
而这，只是他说出来的那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他在另一个场合说得更清楚。
邓小平在会见美国参院外委会访华团时，从全球战略的高度阐述了这场战争的意义。
他说，我们当时的题目只是限制在中越边界范围内，但实际上不是从中越两国角度考虑，也不是从印支角度考虑，而是从亚洲、太平洋的角度，也是从整个全球战略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的。
从亚洲太平洋角度，从整个全球战略角度。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远比它表面上显现的要大得多。
账，必须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而那笔账里最重要的几条——中国到底从这场战争里赚到了什么——当所有的数字摆开来，当年许多国际观察家看漏了的那些关键收获，一件一件呈现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个从谅山撤军的决定，根本就不是什么"见好就收"，而是一盘已经落子定局、赚得满盆的收官之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