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雨夜,劳斯莱斯库里南的后排,沈若溪递给我一把钥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你就住这儿,负责我的日常安全。”车灯扫过铁艺大门,我看见一栋纯白色的法式别墅从雨幕中浮现,三层楼高,占地至少两亩,门口的石柱上刻着两个鎏金大字——沈宅。我的手心出了汗,不是因为即将入住的豪宅,而是因为我认得这栋房子,七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被两名安保架着胳膊扔出去的。
别墅客厅的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玄关处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准备往嘴里送。那个动作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凝固了,玻璃杯从他的指缝间滑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沈若溪的父亲沈伯远,这位叱咤东南商界三十年的传奇人物,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嘶哑的字:“是你……怎么是你?”
我把那只老旧的军绿色行李袋放在脚边,身体站得笔直,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沈先生您好,我叫陆征,是沈小姐新聘的安保主管。”
沈伯远没有回答我。他的眼角肌肉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多年的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楼梯的扶手,整个人晃了两晃,沈若溪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里带着惊讶和不解:“爸,你怎么了?你们认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古董摆钟的秒针跳动。沈伯远死死攥着女儿的手臂,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我脸上移开。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震惊、愧疚、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不认识。”他最终还是回答了女儿的问题,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只是……看着眼熟,想起了一个故人。”
我垂下眼皮,没有拆穿他的谎言。七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沈伯远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冰冷至极的语气对我说过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陆征,你配不上我女儿,拿着这三十万离开她,永远不要出现在沈家任何人面前。”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兜里揣着刚刚批下来的退伍通知书,站在这个奢华得让人窒息的客厅里,像一条被人从阴沟里捞上来的流浪狗。沈伯远把那张银行卡摔在我脸上的时候,他的保镖已经一左一右扣住了我的肩膀。我没有挣扎,也没有解释,因为我知道在那个男人眼里,一个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的义务兵,连给他家当保安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我回来了,以另一种身份重新站在这里。命运这个东西,真是比任何编剧都要恶趣味。
沈若溪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松开父亲的胳膊,转向我,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陆征,你的房间在一楼东侧,明天早上六点开始正式履职,今晚先熟悉一下环境。”说完她朝我微微点头,便搀着父亲往楼上走去。
我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弯腰拎起行李袋,沿着走廊往东走。经过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时,我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模样——二十六岁,寸头,面部线条冷硬,左眉骨上方那道两寸长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七年时间,我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兵变成了如今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去回忆。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房间很大,装修考究,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肩并肩站在靶场边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左边那个是我,右边那个长着一张和沈伯远有七分相似的脸,年轻,英俊,意气风发。
沈若溪的哥哥,沈砚。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照片背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迹,是沈砚的笔迹——“陆征,咱们说好了,等打完这场仗,一起退伍开安保公司。”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二日,那时候我们还在西南边境执行最后一次联合任务,距离他牺牲还有整整六天。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眼眶热得发烫。沈砚,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你放心不下的事情我也都记着。你爸当年把我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我不怨他,因为他是你爸。但是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让我帮你守着你在乎的一切,这句话,我陆征这辈子都不会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开始整理行李。军绿色的行李袋里东西不多,除了一些换洗衣物,剩下的全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证书和资质文件——国际安保协会认证的高级安保专员、以色列格斗体系教官资格证、特种驾驶执照,还有那张被我藏在最底层的、沈砚穿着军装的黑白遗照。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我爸刚吃了降压药睡了,今晚谢谢你送我回来。对了,明天下午有个酒会,你陪我去。”
我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透过那片雾气看出去,沈宅的花园在雨夜里显得阴郁而压抑,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丛在路灯的照射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夜晚。
那晚我被沈伯远的保镖扔出大门之后,在大雨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我以为他会心软,至少会看在我和沈砚是战友的份上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但是没有,那扇铁门始终紧闭着,二楼的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却始终没有人出来跟我说一句话。最后是沈砚的妈妈偷偷从侧门跑出来,塞给我一把雨伞和一千块钱,红着眼眶说:“孩子,走吧,别来了,他爸的脾气你拗不过的。”
我没有拿钱,只接了那把伞。走出半条街之后,我把伞也扔了,让雨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那个瞬间我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回到这个地方,不是以沈家女婿的身份,而是以我陆征本来的样子。
用了七年的时间来实现这个誓言,说起来也不算慢。唯一让我没想到的是,最终给我打开这扇门的,竟然是沈家的另一个成员。
抽完那支烟,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明天酒会的安保预案开始做最后的修订。沈若溪是沈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名下资产超过二十亿,在东南商界是出了名的女强人,也正因为如此,她身边的危险系数比普通富豪要高得多。三个月前她在公司地下车库遭遇过一次未遂绑架,虽然没有得逞,但足以让沈伯远下决心为她配备一名专业的安保主管。
而我恰好出现在了招聘名单里。
说起来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宿命的意味。沈若溪的助理在筛选简历的时候,我的履历以压倒性的优势排在了第一位——五年海外安保经验,曾在非洲和中东地区负责过多起高危环境下的要员保护任务,零失手率,专业评级达到了业内最高的S级。这样的资历放在国内任何一家安保公司都是年薪百万起步的水准,我主动降薪应聘私人保镖,助理还以为是简历造假,反复核实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他们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放着高薪不赚,偏要来给沈家打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出现在一楼的健身房门口。沈若溪已经在那里了,穿着紧身运动服,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她看到我走进来,摘下耳机,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才开口说话:“起得挺早。”
“职业习惯。”我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健身房的布局,确认了所有的出入口和窗户的位置,然后在脑子里构建出一套应急撤离路线。
“别那么紧张,”沈若溪笑了笑,从跑步机上下来,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爸昨天那个反应你别放在心上,他年纪大了,有时候会犯糊涂。”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试探,“不过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你真的不认识我爸?”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沈小姐,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叙旧的。”
沈若溪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精明而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行,陆征,有性格。我看过你的履历,说实话以你的资历肯来给我当保镖,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太真实。但我这个人有个原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选了你,我就相信你。”
“谢谢。”我微微颔首,心里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的信任是建立在对我真实身份的不知情之上的,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我当初和她家的那段纠葛,还会说出“用人不疑”这四个字吗?
上午九点,我开始对沈宅的安保系统进行全面评估。沈家的安保团队一共有八个人,两个人一班,四班倒,负责别墅的外围巡逻和门禁管控。我花了两个小时走遍了整个庄园的每一个角落,结果让我皱紧了眉头——监控系统是三年前的旧款,存在多处死角;外围围墙的高度不足两米,没有任何防翻越设施;门禁系统用的是最基础的密码锁,连生物识别都没有。这样的安保配置在普通人家里或许够用,但对于沈家这样的顶级豪门来说,简直形同虚设。
更要命的是,那八个安保队员的训练水平参差不齐。我观察了他们换岗的流程,发现至少有三个人在巡逻时习惯性地低头刷手机,其中一个人甚至在值夜班的时候公然在岗亭里打瞌睡。我把他叫醒的时候,他擦了擦口水,用一种很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我知道这种局面必须尽快改变,但我初来乍到,不能一上来就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吃过午饭,我把安保团队的队长老王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支烟,用商量的语气把自己的整改方案说了一遍。老王四十多岁,退伍老兵出身,在沈家干了快十年,对这个庄园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陆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是有些事儿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什么意思?”
老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沈先生不喜欢太严密的安保,说是影响生活品质。之前我们提过升级系统的事,被他一顿臭骂,说什么‘我沈伯远行得正坐得直,用不着把自己家搞得跟监狱一样’。后来就没人敢再提了。”
我听完之后,心里那个压了很多年的疙瘩忽然松了一点。沈伯远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近乎自负的傲气,他白手起家打拼出这么大一份家业,从来不信邪也不信命。这种性格在商场上或许能让他无往不利,但在人身安全这件事上,却是一种致命的隐患。
“这事儿交给我来办,”我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沈先生那边我会去沟通。”
下午三点,沈若溪换好礼服准备出发去酒会。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成低马尾,整个人看上去矜贵而优雅,和早上在跑步机上大汗淋漓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我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车旁,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书房窗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缩回了身子。
“我爸今天不太对劲,”沈若溪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他从昨晚看到你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今天早上连例会都推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到现在都没出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陆征,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点什么吗?”
“沈小姐,请上车。”我面无表情地拉开了车门。
沈若溪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钟,最后轻轻“哼”了一声,弯腰坐进了车里。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的一侧,在拉开车门之前,我迅速扫了一眼别墅二楼——沈伯远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书房的玻璃窗后面,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一秒,他猛地转身消失在了窗帘后面。
我面无表情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我听见沈若溪在后排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爸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掌控在自己手里。但有些事情,越是想瞒,越是瞒不住。”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正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个笑容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若溪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至少,她知道的事情远比我以为的要多。
这个女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劳斯莱斯驶出沈宅的大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车窗外,这座东南沿海的繁华都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七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五百块钱,连一张离开的火车票都买不起,在车站外面的长椅上睡了两夜才凑够了去云南的路费。
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和这座城市、和沈家的一切彻底断了关系。我去了云南,在中缅边境的一家安保公司从最底层的护卫员做起,给赌场的老板当人肉盾牌,给走货的马仔当保镖,在枪林弹雨里挣着拿命换来的辛苦钱。后来因为一次突发事件中救了公司老板的命,被推荐去了以色列接受专业训练,再后来就加入了国际安保组织,辗转于非洲和中东的战乱地区,为那些在动荡地带做生意的跨国公司提供安全服务。
七年的时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变成了业内公认的顶尖专家。我的客户名单里不乏福布斯排行榜上的超级富豪,他们给我的薪酬足够我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走上这条路,也没有忘记那个雨夜里沈伯远把银行卡摔在我脸上时说的那番话。
他说:“陆征,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仗着自己当过几年兵就想着攀高枝。我告诉你,沈家的门槛不是你这种人能迈进来的。你要是真有点骨气,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回你那个穷山沟里安安分分过日子去。”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七年了,一颗都没有拔掉。
车子穿过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拐进了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酒会的地点是一家私人会所,据说前身是一座民国时期的公馆,被改造成了如今这模样,低调奢华,会员门槛高得离谱。我把车停在门口,先下车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替沈若溪拉开车门。
她下车的时候,脚上的高跟鞋踩到了一小块松动的地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谢谢。”她低声说。
“注意脚下。”我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职业安保人员应有的距离感。
会所里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若溪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我跟在她身后三米远的位置,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同时注意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的动作和表情。这种高度集中的观察状态我已经维持了很多年,几乎变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刻意费力就能做到。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两杯香槟走近沈若溪,笑容满面地说:“若溪,好久不见,赏脸喝一杯?”他说着就把其中一杯酒递了过去,那个动作看起来自然随意,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外侧多停留了一秒——那是某些迷药常用的投放手法,指尖藏匿药物,在递出杯子的瞬间顺势抹入酒中。
我一步跨出,挡在沈若溪身前,抬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杯酒。
“这位先生,”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目光冷硬,“沈小姐今晚不饮酒。”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地拔高了音量:“你是谁?我和沈小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她的安保主管,”我不动声色地把那杯酒放到旁边的托盘上,“对沈小姐构成潜在威胁的任何行为,都在我的干预权限之内。”
“潜在威胁?”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你是在说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锁定了他西装口袋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不太自然的鼓起,从形状来看像是一支微型录音笔。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商业间谍、竞争对手派来的探子、甚至是想抓把柄敲诈勒索的投机者。沈若溪作为沈氏集团的掌舵人,身边从来不缺这些魑魅魍魉。
沈若溪从我的反应中读出了什么,她的表情冷了下来,对那个男人说:“赵总,我的人不会无的放矢。这杯酒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请你现在就离开,别让场面变得难看。”
赵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的长相和车牌号。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若溪在我身后轻声问道。
“职业直觉。”我没有过多解释。实际上刚才那一系列判断包含了太多细节——那男人的瞳孔在递酒时有轻微的收缩反应,呼吸频率出现了不自然的加快,这些都是紧张和心虚的生理表现。再加上他那件阿玛尼西装左胸口袋的不自然鼓起,综合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危险预警链。
“你这职业直觉挺值钱的,”沈若溪轻轻笑了笑,“今晚回车里再详细跟我说说。我发现请你来可能是我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酒会在晚上九点半结束。我开车送沈若溪回沈宅的路上,她坐在后排,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城市的灯火在江面上投下粼粼的碎光,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陆征,你认识我哥吗?”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前方是红灯,我踩下刹车,把车稳稳停住,然后才从后视镜里看向她。沈若溪正靠在座椅上,半边脸被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小姐为什么这么问?”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因为我哥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她慢慢说,“那张照片上的另一个人,长得很像你。”
红灯跳绿,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我重新启动车子,挂挡,加速,整套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在引擎的轰鸣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砚是我战友。”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果然是你。”沈若溪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昨晚我听到一个名字,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沈砚的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陆征’。”
车子拐进了通往沈宅的私家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车灯照射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从决定来沈家应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秘密迟早会被揭开,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爸当年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沈若溪追问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种冷漠背后分明藏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你不用瞒我,我了解他。沈砚牺牲之后的那段时间,我爸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暴躁、专制、不可理喻。我妈就是那段时间离开的,她受不了了。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他可能是把失去儿子的痛转化成了对身边所有人的控制欲,包括对我。”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哥走的时候我刚上大学,很多事情都是后来慢慢拼凑出来的。我只知道他牺牲前谈了一个女朋友,我爸强烈反对,最后那女孩也离开了。我一直以为他女朋友就是你妹妹或者什么亲戚,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你,对不对?不是因为你是他女朋友,而是因为你是他最好的兄弟,我爸觉得你会把我哥‘带坏’,让他留在部队不回来继承家业,对吧?”
我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子停在沈宅大门外二十米的地方,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我转过身,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沈若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砚选择留在部队,是因为他想走自己的路,跟任何人没有关系。你爸当年确实给了我三十万让我滚,但我一分都没有拿。”
沈若溪迎上我的目光,眼中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闪动。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你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给她。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缘磨损起毛,上面是沈砚临出发前夜写给我的几句话,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陆征,这次任务风险很大,如果我没能回来,你替我去看一眼我爸妈,还有我妹。她从小被宠坏了,以后沈家的事都得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我怕她扛不住。”
沈若溪把那张纸看完,眼眶红了。她把信纸折好,还给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声音有些发颤:“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说不出口,”我把信纸小心地收好,“你哥那个人,从来都是把最软的那一面藏起来,留给外人看的永远是一副铁骨头。”
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过了很久,沈若溪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女总裁惯有的冷静和果决。
“既然是我哥让你来的,那你就留下。”她说,“但我爸那边你先别露底,他那个人你最清楚,一旦知道真相,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点了点头,重新发动了车子。沈宅的铁门缓缓打开,劳斯莱斯驶入庄园,车灯扫过花园里的玫瑰花丛,惊起了一只夜宿的白鹭。那只白鹭扑扇着翅膀飞向夜空,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车停稳之后,沈若溪下车前忽然回头问了我一句:“陆征,你说我哥如果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她:“他会是一个好儿子,好哥哥,也许还会是一个好丈夫。他会把沈氏经营得很好,但他不会喜欢这个过程。他更喜欢的东西是靶场上的硝烟味和边境线上的风。”
沈若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别墅。
我把车停进车库,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走到花园最深处的那棵老榕树下,靠着树干点了一支烟。这棵榕树我认得,七年前沈砚带我回过一次家,我们就是在这棵树下喝了一整晚的酒,聊梦想,聊未来,聊那些当兵的人才会懂的东西。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沈砚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陆征,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当了兵,第二不后悔的就是交了你这兄弟。”
如今榕树还在,月亮还在,说那些话的人却不在了。
我仰起头,透过榕树茂密的枝叶看天上的星星。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微发红,只能看到最亮的那几颗,忽明忽暗的,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画面。我把烟蒂碾灭在鞋底,正准备回房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老王发来的消息:“陆兄弟,你快来监控室一趟,出事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监控室。老王正盯着其中一块屏幕,脸色很难看。我凑过去一看,心头顿时一沉——画面上显示的是沈宅东北角的外围墙,墙根下的草坪上有一串清晰的泥脚印,从墙头一直延伸到花园深处,在距离别墅主体建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什么时间的事?”我压低声音问。
“二十分钟前,”老王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时候你还没回来,巡逻的小刘正好在换班,这个区域有差不多十分钟的空档期。等下一班巡逻到这边的时候,脚印已经有了。”
我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屏幕上的画面。那串泥脚印间距匀称,步幅较大,落脚的着力点集中在脚掌前部,是典型的潜行步态。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就是经验丰富的惯犯。无论是哪一种,对于沈宅来说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把最近半小时内所有角度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另外叫两个兄弟带上装备跟我走一趟。”
五分钟之后,我带着两名安保队员沿着那串脚印追进了花园深处。夜已经很深了,沈宅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把花园的边缘照得半明半暗。我打着手电筒,沿着灌木丛中隐约可见的痕迹一步步往前摸,耳朵捕捉着四周每一个细微的响动。
从脚印的走向来看,闯入者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沈家主楼。他在灌木丛里停留了大约三十秒,从泥土上的压痕来判断,应该是蹲伏观察的姿势,视线方向正对着沈若溪的卧室窗户。然后他继续向前推进了大约十五米,在距离主体建筑还有十米左右的地方,脚印戛然而止。
我蹲在那个位置,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着周围的地面。泥土上有一小片明显的压实痕迹,形状规整,尺寸和一张折叠凳差不多。在压痕的旁边,我还发现了几个细小的凹坑,间距均匀,从排列方式来看,像是某种三脚架的支点。
拍照。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这个闯入者带了相机,而且是带三脚架的长焦镜头,他在这个位置架起了设备,拍摄的对象只能是沈若溪的窗户。
“妈的。”安保队员小刘在我身后骂了一句。
我没有纠正他的粗口,因为此刻我心里浮现出的想法比这句话要严重得多。我站起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在泥土上发现了一枚新鲜的烟蒂。我戴上手套把它捡起来,凑近了看——烟蒂滤嘴上有一个淡淡的唇膏印,颜色是偏深的豆沙红。
一个女人。
我把烟蒂装进证物袋,命令两名队员对现场进行全面的证据固定,然后快步回到了监控室。老王已经把所有的视频资料都调了出来,我坐在屏幕前,一帧一帧地回放,终于在东侧墙头的一个隐蔽角度捕捉到了闯入者的画面。
画面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影从墙头翻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个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衣,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身形轮廓和动作姿态来看,老王之前的判断没错——闯入者的确是个女人。
她在翻墙之后的动作非常专业,避开了大部分监控的正面拍摄角度,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但沈宅的监控系统虽然老旧,覆盖面还是足够的,她在前进过程中还是被两个不容易注意到的低角度摄像头捕捉到了侧脸。我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在那张模糊的脸部画面上反复比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
不太可能。但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那种刻意压制住的气息……我闭上眼睛,在记忆深处翻找了很久,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
苏晚。
我睁开眼,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苏晚是沈砚生前的女朋友,也是……他牺牲那次任务中失踪的线人的妹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件事绝对不是简单的偷拍或者跟踪。苏晚不是普通人,她失踪七年后的这次突然出现,和沈家一定有着某种我还没有想通的关联。
我把烟蒂的照片发给了我在国际刑警组织的一个朋友,请他帮忙比对数据库。然后删掉了发送记录,站起身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若溪。
“睡了没?”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还没。有事?”
“睡不着。你到我书房来一趟,有些话想当面问你。”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沈若溪书房亮着的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预感。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而那些被时光掩埋了七年的秘密,正在一桩接一桩地从坟墓里爬出来。
明天,也许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敲门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沈若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披散在肩上,卸了妆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侧身让出了一个通道。
“进来吧。”
我迈进书房的那一步,像是迈过了一道横亘了七年的门槛。身后,沈宅二楼主卧的方向,传来了沈伯远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苍老而疲惫。
谁也不知道,那些沉睡多年的往事,正在这个夜晚缓缓苏醒。而我和这个家之间那段未了的纠葛,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窗外,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摇晃着枝叶,像是在无声地叹息。远处的天空边缘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不远了,但在黎明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最浓最深的黑暗需要穿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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