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不好做，假发匠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个行业，15年后他成为了棉纺业大亨

查理.阿克莱特 图片由AI 辅助生成

1792年8月3日，一位假发匠出身的棉纺工厂主在英国德比郡去世，享年59岁。

葬礼当日，有2000多人赶来为他送葬。《绅士杂志》讣告估他的遗产"逼近五十万英镑"，按今日币值，约合2亿英镑。

他叫理查·阿克莱特。

18世纪，英国正处于圈地运动的高潮。无地可耕的数十万农民只能在家靠纺纱织布换取面包。而老旧的纺纱技术卡住了脖子，纺纱的速度供应不了织布机的生产量。不仅产量低，质量更差。纱线强度不够，必须掺合亚麻和羊毛才能做成粗硬的棉毛（麻）混纺，完全无法和印度的手工棉布竞争。一时之间，英国本土的棉纺业几乎失去了全部市场。

理查·阿克莱特等待许久的机会来了。

他是一个"假发匠"，靠调制一种防水染发剂在当地小有名气。为了生意，他时常需要去乡下收头发做假发原料。因此他跑了不少地方，认识很多纺织工人、技师和农民。

但假发的市场在萎缩。

1760年，乔治三世登基，英国男子流行把头发扎成"queue（垂辫）"，再扑粉，昂贵的假发渐渐退出梳妆台。阿克莱特心里很清楚，这门生意做不长久了。正好他的第二任妻子玛格丽特·比金丝（Margaret Biggins）带来一笔嫁妆。彼时，阿克莱特有敏锐的商业嗅觉，他认识不少人，他还有一笔可动用的资金。他只差一个机会。

水力纺纱机 图片来自AI 辅助生成

1767年，阿克莱特35岁。在沃灵顿，他和钟表匠约翰·凯两人关起门来在小屋里聊了很久。

一年后，阿克莱特带着凯，从沃灵顿搬到普雷斯顿租下一座农舍，开始建造一种机器。据说，附近的人听见屋里持续传出轰鸣声，起初以为是"黑魔法"纷纷向治安官举报。后来，听说是一台"会吃人饭碗"的机器，气愤的人们跑来砸门窗，阿克莱特不得不雇了两个壮汉守门。

1769年7月3日，英王乔治三世批准了阿克莱特的专利申请。规格书上写着用滚筒、绵纱纺锤和飞锭组合工作的机器——后世叫它水利纺纱机（water frame）。原型只有约一米高，全木结构，四组罗拉，一次可以纺出比手工细十倍的纱线，且质地均匀、可用于经线。

它比同时代所有的纺纱机都要先进，同时它使用了水力作为能源。

阿克莱特没有止步于改进机器。他想要做的事情远超同时代人的想象。

河谷工厂 图片来自网络

1771年，阿克莱特带着几位合伙人，把机器搬到德比郡的克朗福德。在小溪边架起水轮，当流水带动纺纱机转动的那一刻，他创造了一个新名词——"工厂"。历史上第一次，纺纱这件事脱离了家庭屋檐，在一栋专门为机器修的建筑里，由招来的工人操作。后世把这一步叫"工厂制度的诞生"。

历史上的第一个工厂，有着我们习以为常但当时是创举的东西。

第一个是：钟。

克朗福德纺织厂门口挂着一口大钟，敲钟上班，再敲钟换班。每班12小时。工人不能迟到、早退、不能擅离岗位。这套规矩在1770年是全新的。在此之前，英国的纺织工们在自己家里干活，几个人干，干几个小时，都是自己说了算。第一次，他们的时间有了明确价格，被一口钟管着上班、下班。

第二个是：童工。

今天看来，这个词是负面的。但在18世纪的英国，儿童的处境完全不同。农村孩子从五岁起就在自家地里、织布机旁从早干到黑，有时还会为了报酬给别家放羊、捡果子。阿克莱特招收6岁以上的孩子，主要的工作是接断头、清棉花、钻到罗拉底下扫落棉。每天工作12小时，给工资并提供两顿免费餐，敲钟就下班。

在克朗福德纺织厂附近，阿克莱特建造了村子，有教堂、商店、免费的宿舍、甚至还有主日学校，工人下班后还可以去学校学习。

当时的报纸写道："给贫家子弟一条出路"。

然而他肯定没想到：这套制度离开他的工厂村后，变成狄更斯笔下那种让孤儿在济贫院挨饿的东西。

阿克莱特的纺织生意极为兴旺。

1774年，议会通过《棉布制造法》，废除此前对本土纯棉布的销售限制。

1775年，阿克莱特拿下第二个专利——把梳棉、粗纺、纺纱、卷纱一整套流程全打包做进一个专利保护里。有人说他"想把整个棉纺业攥在自己手里"。

到了1782年，阿克莱特50岁。他名下有10座工厂，雇佣人数超过5000。

报纸把他描述为"这个王国里最富有的普通市民"。

在烈火烹油的红火景象背后，阿克莱特的专利一直饱受争议。

1785年，竞争对手联合起来，把阿克莱特告到了王座法院。曾经的伙伴约翰·凯亲自出庭作证，说"滚筒是我给阿克莱特的"。各方证人也纷纷站到了证人席上。同年11月，四项专利全部撤销。

整个英国北方棉纺业在欢呼，也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专利一撤，棉纺生产线人人都可以搞，阿克莱特还有什么优势呢？

但大家低估了他。

对阿克莱特来说，专利已经不重要了。

他建立的这套系统：厂房、水轮、机器、工人、管理制度、原料渠道以及销售网络，别人无法模仿。

你可以造机器，但你造不了"工厂"。

1786年，乔治三世授予阿克莱特骑士爵位。封爵典礼上，几个南方贵族当面嘲讽他举止粗俗。阿克莱特转过头回了一句："先生们，你们能还清国债吗？不能？好，我能。"

1787年，阿克莱特被任命为德比郡的郡长（High Sheriff）。

1790年，他在诺丁汉的一座工厂里第一次装上了博尔顿与瓦特（Boulton & Watt）制造的蒸汽机。用蒸汽抽水取代河流带动水轮。

1792年8月3日，他病逝在克朗福德的岩屋（Rock House）——那是一座可以俯瞰纺织厂的住所。而在不远处的山丘上，他为自己盖的那座乡绅古堡威勒斯利城堡（Willersley Castle），还没完全竣工。

狄更斯《雾都孤儿》插图 图片来自网络

阿克莱特死后，工业革命浩浩荡荡地席卷了英国乃至欧洲大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们可以从狄更斯的笔下看到：蒸汽机的黑烟、济贫院里挨饿的孤儿、被工厂主邦布尔之流碾过的贫民。这是阿克莱特的工厂制度扩散、变异、失控之后的样子。狄更斯出生时阿克莱特已经逝世20年。他没有见过克朗福德那座最初的工厂，也从没见过1770年代那种"善举式工厂村"是什么样子。他见到的，只是这套制度进入19世纪、脱离了创始人个人品性约束之后，变得多冰冷。

英国后来花了整整一个世纪，用工厂法、济贫法、教育法、公共卫生法等立法去修补这套制度制造的裂缝。这一整个过程，叫"工业化的道德补课"。

跨时代地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很难。但我们可以看看同时代人的评价。

詹姆斯·瓦特，改良蒸汽机的技术天才。他在一封信件中写道："至于阿克莱特先生，不客气地说，他是我遇到过最自以为是又无知的人之一；但据我所有了解到的，他确实在他这行是个有功之人，英国欠他一笔债、应该给他荣誉和报答。因为不管纺纱机究竟是谁发明的，阿克莱特确实做到了最难的那一步——让它真正能用起来。"

改良机器并不困难，18世纪的英国商人或者机械师都知道，必须改良纺纱机。很多人做了，也成功了。最有名的有刘易斯·保罗（滚筒梳毛机）、埃德蒙·卡特赖特（动力织布机）以及詹姆斯·哈格里夫斯（珍妮纺纱机）。他们改良机器的目的是把棉布织得更细更快，而阿克莱特成功的秘诀是用他一生的经验和智慧搭建了一个体系。工厂，不仅装下了机器，还装进了工人，让他们成为一体，成为工业革命最大的赢家。

回看1767年，当所有的生意都不好做时，英国人谈论最多的是失业和贫穷，恐慌和焦虑像疾病一样在空气中传播。

假发匠阿克莱特抓住了约翰·凯递过来的机会，那一刻，他不知道那个机器能不能转，不确定专利能获批，也没想过失败怎么办。

他只看到这是个机会，然后押上全部资金，包括妻子的嫁妆，赌了一把。

他成功了，15年后成了全国最富裕的人，54岁被封骑士，走上了人生巅峰，成为传奇。

风继续吹，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焦虑和恐惧，每个时代都会有自己的"阿克莱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组装下一个机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