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现象｜“男闺蜜”和“女哥们”：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吗？

文/孙宇凡

编辑/雨桐、倩倩

大缸推荐：

“你和你那个 男（异性）闺蜜 ...真的没什么吗？”

这句话，是不是听着特别刺耳？不管男女，只要有 “异性闺蜜”关系 的存在，就永远绕不开这个灵魂拷问。

想想看：

• 那个陪你聊到凌晨3点的“兄弟”，你们真的只是纯友谊？

• 那个知道你所有前任故事的“姐妹”，你对象真的不介意？

• 当别人说“他俩肯定有一腿”时，你是不是也翻过白眼：“庸俗！”

* 陈坤和周迅的闺蜜情（图源：网络）

我们的身边有太多“异性闺蜜”的例子，但“异性纯友谊” 就像薛定谔的猫—— 只要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它就可以既存在又不存在 。

那么问题来了： 你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吗？ 为什么全社会都执着于给异性友谊“验明正身”？

近年来，社会学理论家中有不少学者对“异性友谊”的研究颇感兴趣。比如， 意大利的社会学家Francesco Alberoni 以研究亲密关系与友谊闻名，其著作被翻译成20种语言。同样，德国学界也有一些学者关注和研究友谊，比如 柏林洪堡大学的Leoni Linek 。

今天，我就想来分享这方面的研究。让我们抛开那些暧昧的猜测，用研究告诉你：

• 你和TA真的能成为“纯友谊”吗？

• 怎么应对那些“你俩肯定有问题”的八卦眼神？

• 最重要的是—— 我们为什么需要这种“危险关系”？

你会发现： 人们总是用“会不会发展成爱情”来衡量异性友谊的纯度 ，就像用“结不结婚”来判断恋爱成败一样荒唐！ 因为我们常常以“异性恋关系”以及“性关系”作为评判标尺，所以才会陷入“男女之间有没有纯粹的友谊”这个纠结问题。然而，异性友谊也成为我们新一代年轻人挑战和重建性别规范的方式，构成了我们对“平等、自由和轻盈乌托邦”社群的想象。

01. 忘记性别，男女就能有“纯友谊”？

如果你是女性，当你的男朋友担心你和某位男性朋友关系过于亲密而感到不安时，你可以这样反驳他： 我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根本想不起来他是男性，也会忘记自己是女性。

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很 理想化？ 但柏林洪堡大学的Linek博士研究发现，这恰恰是很多“异性闺蜜”关系的真实写照。在她的访谈中发现，一些女性认为某些男生之所以是自己的“男闺蜜”， 是因为在他们面前可以“不化妆” 。这里的潜台词是说，作为女性，不在意也不需要在一位男性面前展现自己的吸引力和魅力， 更不需要考虑到对方如何从“男性凝视”的角度评估自己的外貌 ，甚至对自己加以性化和物化。

这种现象，也就是德国的另一位社会理论家所说的 “情境性性别遗忘” 。

*在这种情况下中女性更易放松（图源：网络）

这种“情境性性别遗忘”现象特别耐人寻味，不是吗？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我们的社会总在用异性恋脚本解读男女互动。 所以，一旦你要结成“异性友谊”，就需要面对这方面的压力，于是进一步证明自己的友谊是“真诚的”。证明的方式之一，就是让自己忘记性与性别的吸引力。

换句话说，“异性友谊”的背后， 是对“异性恋”规范的回避。

就像意大利学者Alberoni说的， 友谊关系和伴侣关系实际上是相互排斥的关系。 具体来说，这两种同样是异性关系，但却有一些不同：

• 异性伴侣关系 ：是一种爱，开始于激情， 以强烈的性吸引力为标志 ，具有密集的互动，以“合二为一”为目标。

• 异性友谊关系 ：也是一种爱，但没有明确的起点，也没有明确的终点，尤其没有以融合为终点。而在整个友谊过程中，往往是断断续续、若即若离。

*性别研究经典论文《Doing Gender》

不断的“划界”也 意味着我们的“性别”是靠“做”出来、“展演出来” ，而不是因为我们先天是男性还是女性就一定会掉入异性关系的规范之中——这也是1987年的经典文章《Doing Gender》的重要观点。正是因为性别本就是在互动中不断被表演出来的，所以确实异性友谊中也会有差点越界的“crush”现象。

02. 忘记“性”：兄妹情作为保护伞

说到交异性朋友，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当你有一个“男闺蜜”或“女闺蜜”时， 是不是总得不断地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清白？ 特别是当你有了伴侣之后，你和TA的友谊就变得更加如履薄冰。 难道仅仅因为伴侣一句“我不舒服”，就和对方 结束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友谊吗？ 这未免太残酷了吧！

想一想，我们为什么需要异性好友呢？ 或许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既不是伴侣、也不是家人的异性角色 。Linek博士的访谈研究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女生之所以找“男闺蜜”，就是因为她们常常认为“这件事我必须找个异性聊聊”、“ 我得知道男性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你看，对于很多女性来说，她们被性别框架内化了，潜意识里还是会希望通过“男性视角”来获得更立体的认知。

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现在年轻人也很聪明—— TA们发明了“拟亲”关系 ！就像Linek博士研究中发现的，和中国的青年一样，德国普遍存在“合租”现象，一些亲密的异性朋友会到同一个城市工作，于是选择合租在一起。TA们把对方当作“哥哥”或“姐姐”，用这种家人般的身份给友谊套上保护罩。

*图源：Google

但是，想一想：当你和异性好友真的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哪怕你们的友情非常纯粹，也逃不过旁人八卦的眼神和灵魂拷问： “怎么可能？你们住在一起，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意思的是，Linek博士的访谈对象说出了更深层的心理需求：在组建自己的家庭前， TA们希望有一个可以替代原生家庭、又类似家庭的亲密关系。 一起生活、分享焦虑、规划未来——这种陪伴，不正是现代人最稀缺的情感必需品吗？

这种“拟亲”关系对避免异性友谊之间的“性关系”非常有帮助。毕竟，在我们的文化习俗中，姐弟/兄妹之间的性关系是一种“禁忌”。由此，只要你对外宣称你们是这类关系， 你就可以回避“性关系”的质疑。 比如，研究中有些人可能会说：

• “我们太像兄妹/姐弟了，所以不适合那样啦”

• “我和TA之间的肢体接触，就像我和哥哥之间的互动一样。”

• “和TA发生性关系完全不行，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03. 友谊乌托邦：我们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有家庭，至少都有 原生家庭 ；

我们有恋人，或许现在没有，但未来总会有；

我们也可以选择单身，或者至少，人生中总会有单身的阶段。

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追求“友谊”，尤其是“异性友谊”呢？ 或许，我们要回到最根本的问题想一想： 友谊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大利社会理论家Alberoni和洪堡大学的Leonie Linek都从理论层次做过深刻的剖析：TA们看来， 友谊是一种微妙而珍贵的关系 ——它约束但不强制、亲密但不限制、诚实而不伤害、平等而有所偏袒…… 友谊成为我们寻找某种平衡的乌托邦。

*图源：Google

所以，我们会发现，当我们寻求友谊，尤其是异性友谊的时候，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想象和渴望的世界：

• 友谊，是平等关系的乌托邦，不再有男性凝视、不再有容貌焦虑。

• 友谊，也是自由关系的乌托邦，因为友谊总是一种 基于意志自由的自愿关系 ，更像一系列的邂逅或者互赠礼物的感觉。

• 友谊，更是一种偏袒关系的乌托邦。我们渴望被特定对象而不是所有人或者陌生人的尊重。

• 友谊，是一种 “轻型”乌托邦 。友谊仿佛让我们摆脱了现实生活的繁琐，摆脱了关于谁去购物、谁带孩子去看医生、谁负责保养汽车等充满冲突的谈判时刻。

• 友谊，正因为它“很轻”，所以才不会让我们感受到生活的重担。

*文献

• Alberoni, Francesco. 2016. Friendship. Leiden ; Brill.

• Blatterer, Harry. 2015. Everyday Friendships.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UK.

• Blatterer, Harry. 2018. ‘Friendship, Recognition and Social Freedom: A Sociological Reconstruction’. Critical Horizons 19(3):198–214.

• Wahlström Henriksson, Helena, and Klara Goedecke, eds. 2021. Close Relations: Family, Kinship, and Beyond. Singapore: Spr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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