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检公安部督办哈尔滨王海龙17人保车涉黑团伙案2018

2018年5月30日，一封实名举报信被送到了哈尔滨市公安机关扫黑除恶领导小组办公室。写信的人说，哈尔滨长江路一带长期存在一个“大货车保护伞”团伙，交钱就能买到一路绿灯。举报信写得非常清晰，对犯罪手法的描述极其详细。侦查员顺着线索暗查下去，发现了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事实——长江路沿途大量水泥罐车和拉沙石翻斗车的驾驶室车门上，都贴着一个圆形蓝色鲨鱼标志。这不是什么车队文化，这是黑恶势力的通行证。

2018年10月24日，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香坊区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区八楼大法庭，庭审从当天一直持续到深夜，整整17个小时。17名被告人、19名辩护律师、50余起敲诈勒索事实、30余册证据卷宗、60余名被害人笔录。检察长亲自带队出庭公诉。这场马拉松式的庭审，宣告了盘踞哈尔滨货运行业长达八年的“蓝鲨”保车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彻底覆灭。主犯王海龙，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16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六个月至二十年不等有期徒刑，其中4人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11人被并处1万至30万元不等罚金。案件宣判后，王海龙等12名被告人不服提出上诉，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海龙的发迹，始于2010年。那一年，他开始为进出哈尔滨主城区的超载大型货车提供非法引路、领车服务。到了2014年3月，胃口大了，注册成立了哈尔滨市通城运输有限公司。名义上是运输公司，实际干的就一件事——为违规超载大货车提供非法保护。他先后招揽王刚、张琪、佟兆宇等人作为骨干成员，分别负责哈尔滨不同区域的“保车”业务。佟兆宇负责全市翻斗沙石车，张琪负责长江路沿线水泥罐车，王刚负责江北和香坊一带。手下又带着11名社会闲散人员充当打手和眼线。一个层级分明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就此成形。

“保车”是黑道俚语，意思很直白——保证超载车辆不被路政或交警处罚。怎么保？王海龙的手段堪称“系统化运营”。首先是情报。他在哈尔滨市长江路华南城对面开了一家昼夜仓买店。表面卖日用百货，实际上是整个保车网络的情报指挥据点。24小时有人盯梢交警和路政人员的出勤轨迹，实时向手下外勤同步稽查点位。交了保护费的货车司机，会被拉进微信联络群，每天提前收到交警出勤路线通报，精准躲避检查。其次是标识。王海龙印制了大量带蓝色鲨鱼标志的不干胶贴纸。交钱的车主把鲨鱼标贴在车门上。这个标志就是免检通行证——被买通的交警和路政看到鲨鱼标就会刻意放行。最后是善后。万一不小心被查扣了怎么办？王海龙指使佟兆宇私刻了一枚“黑龙江省道路运输稽查总队哈尔滨支队”的印章。伪造路政部门处罚证明，欺骗交警把被扣车辆放走。一套组合拳下来，交了钱的货车等于上了保险，超载超限肆无忌惮地上路。

敛财的刀，割在货车司机身上。保车费按次、按月、按年收：按次100到200元，按月2000到5000元，按年1万到2万元。交了钱贴上鲨鱼标就一路畅行，不交？王海龙的手下就会找上门。暴力威胁、砸车、殴打，手段极其恶劣。有几个车主被逼得彻底不跑车了。经查证核实，该组织实施敲诈勒索大货车车主案件58起，敲诈所得金额534万余元。另有公开报道显示敲诈勒索57起、被害人58名、钱款494万余元。数额虽有细微出入，但数百万的黑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更令人胆寒的是，王海龙没有满足于地下生意。2017年10月，他用非法所得通过请客送礼等手段贿选，成功当选哈尔滨市道外区巨源镇小山村村民委员会主任。把持基层政权，谋求政治地位。一个黑恶团伙头目，坐到了村委会主任的位置上——这不是个案，这是黑恶势力向基层政权渗透的危险信号。

王海龙能横行八年，靠的不是一帮打手，是有人给他撑伞。

第一个被撕开的是公路管理系统。王海龙通过拉拢和财物腐蚀，把时任哈尔滨市公路管理处养路总段路政稽查部部长孙春泉、路政稽查员王义拉下了水。这两个人拿着国家的工资，干的是给黑恶势力通风报信的勾当——提供路政人员出勤地点和时间，违规放行贴了鲨鱼标的超载车辆。法院认定孙春泉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王义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

但真正的塌方，在交警系统。2018年6月25日，哈尔滨市纪委监委发布通报：打掉涉恶“保车团伙”6个，查处涉嫌犯罪社会人员70人。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那串数字——查处充当“保护伞”的领导干部及公职人员122人，其中11人被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122名公职人员里，出自公安系统的108人，交警占了整整100人。哈尔滨市公安交通警察支队下属13个交警大队中，有12名大队长涉案。从副支队长到大队长、中队长到普通民警，全线失守。

哈尔滨市交警支队原副支队长王伟是其中的典型。他给保车团伙设计了一套“路条”系统——冬季运煤冠名“市政府暖心工程”，夏季拉残土称作“市政府重点工程”。大货车被查扣后，民警把车牌翻到背面，就能看到王伟的批示：“这个是暖心工程，可给予支持”。一张纸条就是一道圣旨，违法超载车辆畅通无阻。2018年7月20日，王伟因受贿、介绍贿赂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哈尔滨市交警支队原副支队长王伟获刑三年，这只是整个塌方式腐败的冰山一角。绝大多数涉案人员每次受贿金额并不大，500到1000元不等。但正是这种“微腐败”的常态化，让黑恶势力用最小的成本买到了最大的权力庇护。

这起案件被最高人民检察院和公安部列为联合挂牌督办案件。专案组在打掉王海龙团伙的同时，对整个哈尔滨交通执法系统进行了一场深度清扫。哈尔滨市纪委监委深挖彻查，针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疯狂大货车”问题，把整条利益链连根拔起。这不是一个人的腐败，这是一个系统的溃烂；不是一条漏网之鱼，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

八年时间，一个黑社会性质组织在省会城市横行无忌。57起敲诈勒索、500多万黑钱、122名公职人员沦陷、13个交警大队12名大队长涉案——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砸在任何一个人心上都是沉甸甸的。王海龙被判了二十五年，孙春泉被判了七年，王伟被判了三年，122个“保护伞”被连根拔起。案子判了，人抓了，但留给所有人的问题还在——为什么一个街边仓买店能调度整个货运黑市？为什么一张鲨鱼贴纸能对抗国家法律？为什么122名公职人员会集体失守？

答案不复杂——当权力可以变现的时候，监管就是摆设；当违法成本低于违法收益的时候，规则就是废纸。扫黑除恶扫掉的不仅是一个王海龙，更是那条让黑恶势力与公权力勾兑的利益链条。鲨鱼标志被撕掉了，保护伞被拔掉了，但那个让“鲨鱼”能够存活八年的土壤，还需要更多力气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