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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大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每个角落照得没有死角。我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
她是我老婆,萧丽娟。
旁边那个贴着我耳朵说话的男人,是新来的总裁助理,王哲瀚。
“信不信我让你老婆开了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笑,像是笃定我不敢还口。
整个大厅三百多号人,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也没人知道,我上衣口袋里揣着一封还没开封的信,信封上落款的名字,足够让全场所有人闭嘴。
我笑了。
拿起话筒的那一刻,指尖在金属上敲了一下,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所有人看向我。
萧丽娟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王哲瀚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清了清嗓子。
“妈,”我说,“您该换个儿媳了。”
01
车停在地下车库的时候,儿子李程坐在后座上,一句话没说。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十岁的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车窗外面发呆。
“程程,”我叫他。
他嗯了一声,没转头。
“今天年会,你妈可能忙,到时候你跟着奶奶坐。”
“奶奶又不去。”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奶奶说她身体不好,今年不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玉珍说不来,这倒是头一回。往年每届年会她都来,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透过那扇半掩的门看着下面,谁也不见。
今年她说不来了。
那我今天要怎么办?
“爸,”李程突然开口,“今天我妈会不会又……”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今天会不会又当着很多人面给我难堪。
“不会。”
我骗他的。
车子开到酒店正门口,我熄了火。外面灯光很亮,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上,两排迎宾小姐穿着旗袍站在两边。
我下了车,弯腰想把李程抱下来。他已经十岁了,不算重,但也不轻。我抱他的时候,他突然搂住我的脖子,小声说了句:“爸,你别跟她吵。”
我把他放下,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吵。”
萧丽娟的车比我们晚到五分钟。
那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新车,上个月刚提的。车停下的时候,王哲瀚先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座去开门。
萧丽娟从车里出来,红色礼服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她从停车场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像是看空气。王哲瀚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包,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怎么说呢,像是一拳头打过来之前的预兆。
“李秘书,”萧丽娟头也不回,“把后备箱的礼物搬到宴会厅,别让客人等着。”
她走得很快,红裙摆在地上的地毯上拖出一道影子。
李程站在原地,看着他妈的背影,又看看我。
“爸……”
“没事。”
我打开后备箱。里面堆着好些礼品盒,包装很精致,是给今晚到场的贵宾准备的。
我搬了三趟才搬完。
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萧丽娟站在台上,端着酒杯跟几个董事说话。
王哲瀚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什么,逗得那几个董事哈哈大笑。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哟,姑爷来了。”
旁边有人打招呼。我转过头,是财务部的老刘,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大半辈子。
“刘总。”
“别叫我刘总,”他摆摆手,压低声音,“你在她手下干活,比我难受多了。别硬撑。”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台上,叹了口气:“这新来的王秘书,什么来头?天天跟着夫人到处跑,你也不管管?”
“管不了。”
“你……”
“刘总,我先去帮帮忙。”我站起来。
老刘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宴会厅后面,那有个小休息室,平时没人去。我进去,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没封口。
我打开信封,里头的纸折了两折,打开时手有点抖。
信不长,就一张纸。
字是她亲手写的,笔画有些颤,看来身体确实不太好了。
“高邈,明天年会,你来二楼包厢见我一面。妈有些话要跟你当面说。”
落款是李玉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妈。
这个字,我喊了十年,她都让我喊。可每回我喊她,她从不回应。只是看着我,点点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始终觉得她在等什么。
等我自己发现?
还是等她自己开口?
外面的音乐声大了起来,有人敲了敲休息室的门。
“李秘书,夫人找你。”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指了指前面的宴会厅:“她说让你过去一下。”
我走过去。
萧丽娟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说话。看到我,她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把名单确认一下,今晚几个贵宾的座位别出错了。”
王哲瀚凑上来,当着我的面,接过她手里的名单:“夫人,这种事我来就行,李秘书看起来不太舒服,让他休息吧。”
萧丽娟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哲瀚跟我面对面站着,脸上的笑还没收。
“李秘书,”他说,“你脸色真不太好。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毕竟今晚的主角是你老婆,不是你。”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听到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新来的王秘书,跟夫人什么关系啊?”
“你没看出来吗?”
“啧啧,那姑爷也太窝囊了。”
我攥紧了拳头。
又松开了。
02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我想吃东西。”
我带他去自助餐台那边。酒店自助餐做得不错,龙虾、牛排、刺身,摆了一大排。李程端着盘子夹了一块牛排,又夹了些水果。
“爸,你不吃?”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他看了我一眼,“你别骗我。”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行,爸夹一块。”
我端着盘子,跟李程一起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他低头吃牛排,吃得挺香。
“好吃吗?”
“还行,没你做的好吃。”
以前我是厨师,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干过五年。后来跟萧丽娟结婚,她说让我来公司帮忙,别干厨房了,油烟大,不体面。我就来了。
这一晃,八年了。
八年前我还是个厨师长,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人。八年后我成了她的秘书,倒茶端水、开车拎包。
“爸,”李程放下叉子,“奶奶真的不来了吗?”
“她说身体不舒服。”
“那谁帮我们?”
我心里一紧。
这孩子太聪明了。
他知道今天这种场合,他妈肯定会当众让我难堪。以前有李玉珍在,萧丽娟不敢太过分。今年李玉珍不来了,没人能拦住她。
“不用谁帮,”我说,“爸自己能行。”
李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那边突然响起一阵掌声。我抬起头,看到王哲瀚站到了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正笑着向下面的人打招呼。
“各位,我代表夫人,先敬大家一杯。”
他端着酒杯,一仰头干了。
下面有人起哄。王哲瀚笑了笑,又倒了第二杯。
“这杯敬我们夫人。”
萧丽娟在台下坐着,脸上带着笑。
王哲瀚又干了。
“第三杯,”他扫了一眼下面,“敬我们最辛苦的李秘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王哲瀚端着酒杯,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李秘书,”他笑着说,“一年到头辛苦了。这一杯我敬你,你随意。”
他把酒杯递过来。
我看着他。
全场安静了,都在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我要是接了这杯酒,就等于承认自己低他一头;我要是不接,那就更坐实了“窝囊废”的名声。
“王秘书客气了。”我站起来,“不过我不喝酒。”
“不喝酒?”
他笑了,转头对着全场说,“李秘书不喝酒,那咱们就敬他一杯茶吧。”
有人端了一杯茶过来。
王哲瀚递给我:“来,李秘书,茶总喝吧?”
我看着那杯茶。
他当着全场的面敬我茶,表面上给足了我面子。可我心里清楚,他是在用这杯茶告诉所有人:你李高邈,连酒都不敢喝,算什么东西。
我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刻,一个人影从后面走出来,接过了那杯茶。
“王秘书,这杯茶我替高邈喝了。”
全场安静了。
我看着那个人。
是吴桂华,我岳母。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王哲瀚,笑着说:“王秘书,你这杯茶,是敬我女婿,还是敬我萧家的姑爷?”
王哲瀚愣了一下:“当然是敬……”
“那就好。”吴桂华打断他,“既然是敬我萧家的姑爷,那就不劳烦你亲自端茶了。高邈,跟我来一下。”
她转身就走。
我跟上她。
走到宴会厅后面的走廊,吴桂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你也看到了,今天这种场合,连王哲瀚那种货色都敢骑到你头上。”
“你就不觉得丢人?”
“妈……”
“别叫我妈。”她抬手打断我,“我叫你出来,不是帮你。是让你看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会娟儿要是当众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别闹事。今年公司有大项目要谈,别给我萧家丢人。”
她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她是来帮我吗?
她不是。她只是不想让王哲瀚一个人演完这场戏,让她自己没脸。
她需要一个听话的姑爷,而不是一个被外人欺负的废物。
我呢?
我是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大厅,每个人都在笑,都在推杯换盏。没人注意我这个角落里的男人。
口袋里的那封信,贴着我的心口。
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
“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回头,是萧丽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拎着包。
“没什么。”
“今天几个大客户都在,你别给我添乱。”她说,“你的位置在后厨那边,帮着看看菜。”
“我知道了。”
“还有,程程我让人先送回去了,别让孩子看多了这种场合。”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回到宴会厅时,桌上的残羹已经撤了。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司仪开始报节目。第一首曲子响起,王哲瀚走到中间,朝萧丽娟伸出手。
萧丽娟笑着把手递给他。
两个人开始跳舞。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看着他们。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这一切。
王哲瀚的手搭在萧丽娟腰上,脸凑得很近,跟她说着什么。她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认识她这些年,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笑。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酸。
不是嫉妒。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根刺,在胸口最深处的地方扎着。
十年前她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她说她喜欢我做的菜,喜欢我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喜欢我这个人。她把我说得天下少有,地上无双。
那时候我真信了。
可后来她变了。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她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她觉得我不配。
开始她只是对我冷淡,后来越来越过分。当着外人的面呼来喝去,在公司让我端茶倒水,过年让我一个人睡沙发。
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想忍了。
李玉珍让我明天去见她。
我觉得,她等的那一天,应该到了。
03
舞曲结束的时候,王哲瀚扶着萧丽娟回到座位上。她脸色有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跳得热了。
我站在她的椅子后面,等着她吩咐。
“李秘书,”她头也不回,“帮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烫了。”
我端着杯子,去加了些凉水。回来时,她已经走了。
王哲瀚坐在她刚才的座位上,翘着腿,看着我。
“李秘书,夫人去洗手间了。你在这等着吧。”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
“王秘书,你今天很忙啊。”
“不忙,”他笑着说,“服务夫人嘛,应该的。”
“你挺用心的。”
“那是。”
他站起来,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李秘书,你跟夫人结婚这么多年,连杯水都倒不好。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吗?”
“配不配的,不是你说了算。”
“可我说的算不算,你看看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李秘书,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人,天生就是做老板的料,有些人,天生就是给人端茶倒水的命。你别太高看自己。”
我站在原地,手攥成了拳。
又松开。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李秘书,这边需要帮忙。”
是酒店的服务主管,端着几盘菜过来。我过去帮忙摆盘,把菜一碟一碟摆在自助餐台上。
我低头干活的时候,旁边有人走过来。
“小伙子,干这种活,你怎么干得下去?”
我抬起头,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西装。他看起来很面善,像是个常来酒店吃饭的客人,不像是公司的人。
“你是哪个部门的?”他问我。
“总裁办。”
“哦,你就是萧家那个姑爷啊。”
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在这干了几年?”
“八年了。”
“八年,还在端盘子?”
我笑了笑:“工作嘛,不分高低贵贱。”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那边。”他抬了抬下巴,看向舞台那边。萧丽娟正跟几个客户谈笑风生,王哲瀚站在她旁边,端着一杯香槟。
“你觉得你老婆会让一个端盘子的人,一直当她的丈夫吗?”
老人叹了口气:“小伙子,我不认识你。我只是看你,觉得有点可惜。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被人把本事磨没了,自己还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他说得对。
我是被人把本事磨没了,自己还不知道。
年轻时候我是厨师长,能干、有冲劲。可现在呢?端了八年盘子,倒了八年水,我连当初自己的本事,都快忘了。
口袋里的那封信还在。
我得想想,明天见她的时候,我该说什么。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萧丽娟喝了不少酒,王哲瀚扶着她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看着王哲瀚的手搂着她的腰,她没有躲。
走到门口,王哲瀚开了车门,扶她坐进去。
“夫人,我送你回去?”
“嗯。”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王哲瀚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
“李秘书,”他探出头,“你打个车回去吧。夫人这边我来照顾就行。”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车钥匙。
我的车还停在酒店停车场。
我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很久没洗了,仪表盘上落了一层灰。
我坐在那,没急着发动。
儿子的电话进来了。
“爸,你回家了没?”
“还在路上。”
“奶奶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奶奶说什么?”
“她让你明天早点去医院,她等你吃午饭。”
“好。”
“她说她很想你。”
我心里猛地一紧。
“程程,你奶奶还说什么了?”
“奶奶说,明天叫你带了身份证。”
“还有呢?”
“她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明天该说的,她会全都告诉你。”
04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公司。萧丽娟没来,王哲瀚也没来。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抽屉里的文件收拾了一下。
八年了,这个柜子里装满了各种单据。有报销单、会议记录、采购清单,还有一些我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萧丽娟让王哲瀚去订的机票。
两张。
一张是飞北京的,一张是去马尔代夫的。
日期是下个月。
我没什么反应,把东西收好,锁了柜子。刚准备走,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吴桂华。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一沉。
“你在这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她走过来,看着桌上的几个纸箱,“你要辞职?”
“不辞职。”
“那你收拾什么?”
我没回答她,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你给我站住!”她在后面喊。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有点事,先走了。”
“什么事?”
我没说。
她的眼神变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想去找李玉珍?”
我没回答。
可她猜中了。
“你别去。”她的语气突然软了,“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想利用你,你别傻。”
“她是我妈。”
“你妈?”她愣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
“那你凭什么说她是……”
“因为她给我写信了。”
我把口袋里的信掏出来,递给她。
吴桂华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什么意思?她想认你?她想让你进董事会?”
“她说要见我。”
“不准去!”吴桂华把信拍在桌子上,“你别忘了,你是我们萧家的姑爷。你去了她那边,你算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臂:“你听我说,她李玉珍早年丧子,脑子不太好使。她现在是孤独了,想找个依托。你别当真。”
“她是我亲妈。”
“什么亲妈?”她急了,“你有什么证据?”
“有DNA报告。”
吴桂华愣住了。
“你怎么会有她的DNA报告?”
“十年前就有。”
“十年前?”
“十年前你们结婚的时候,她就去医院做了。”
吴桂华的手松开了。
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恐惧。
“她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做?”
李玉珍十年前为什么要做DNA?因为她在医院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像她死去的儿子。
那年我去医院看望一个住院的老同事,她正好从电梯里出来。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话。
后来她找人查我。
查我的出生记录,查我的养父,查我的来历。
最后她拿到了DNA报告。
报告上写着:具有生物学母子关系。
她没让我知道。
她只是让我有空就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我照做了,每个月至少去一趟,陪她吃饭、聊天,听她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她从来不主动说“我是你妈”。
我也从来不敢问。
但我知道,她是在等我。
等我发现真相的那天。
“你不能去。”吴桂华哑着嗓子。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牙,“因为她有病。她是精神病。她二十多年前就进过医院。”
“她进过医院,不代表她不是我妈。”
“妈,”我打断她,“我叫你一声妈,是看在萧丽娟的分上。可你知道我这些年,在你萧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们打心底里就没瞧得上我。我忍了八年,够了。”
吴桂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桌上的信,放进内兜。
“我去见她。”
“我去了之后,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昨晚王哲瀚送我老婆回家的时候,手一直放在她腰上,您知道吗。”
吴桂华的脸色,一瞬间像纸一样白。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中午,我去了医院。
李玉珍住在VIP病房,单人间,很清静。护士说老太太刚打完针,在休息。
我推门进去。
李玉珍靠在病床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可看清是我后,眼眶立刻红了。
“来了。”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
“吃了吗?”
“没吃。”
她按了护士铃,让护士去楼下买两份饭上来。
“咱娘俩,一边吃一边说。”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很淡,可她嘴角一弯,眼眶就湿了。
“高邈,”她说,“妈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05
护士把饭送上来,两盒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鸡蛋汤。
李玉珍端起汤,喝了一口,看着我:“你吃,妈胃口不好,看着你吃。”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可我没尝出什么味道。
“高邈,那封DNA报告,你是哪年拿到的?”
“十年前。”
“你拿到的时候,为什么没来问妈?”
“我不敢。”
“不敢?”
“我怕你是骗我的。”
李玉珍沉默了。
她放下汤勺,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开口。
“高邈,你知不知道,你有个哥哥?”
我愣住了。
“你哥哥比你大两岁。他两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没救过来。”
“烧死的?”
“烧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家里穷,不敢去大医院,就在小诊所看病。诊所的医生没本事,给我儿子打错了针。”
“他死的时候,妈整个人都垮了。”
“后来呢?”
“后来,我离婚了。你爸受不了我的疯癫。我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两年,第三年遇到了你养父。”
“养父?”
“他是个老光棍,靠打零工过日子。我在他那里借住,住了半年。有一天晚上我发了疯病,跑了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在路边找到我,把我带回来。”
“后来,我怀孕了。可我没法自己养你。你养父说他愿意养。我把你交给了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颤得更厉害了。
“他带着你走了,去了外地。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后来我找了你们好多年,可你养父不让我知道你在哪。他一直觉得我不是好妈妈。”
李玉珍伸手擦了一下眼泪,又笑了:“可妈运气好,老天爷让我在医院里碰见了你。”
我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她老了,瘦了,病床上躺了三年,整个人缩成一把骨头。
可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那种东西我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是固执。
是十年来都没变的固执。
“高邈,妈今晚安排了件事。”
“年会上,我会让律师过去,当场宣读股权转让书。我的股份,都转给你。”
“你别拦我。”她抬起手,“这公司本来就是我的。当初萧建国娶我,为的就是我的钱。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妈,这……”
“你娶了萧丽娟,在你岳母眼里,你就是个穷人。可我李家的儿子,不是什么穷人。”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砸在我心上。
“今晚年会,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我一声妈。”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喊了,律师就会进场。”
“然后呢?”
“然后,”李玉珍笑了,“你就再也不是他们萧家的姑爷了。”
“你是我李玉珍的儿子。这整个集团,有一半是你的。”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李玉珍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等着。
“高邈,”她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年,你来医院看我,问我为什么一直让你叫我妈吗?”
我说记得。
“我说,我是你妈,你是我儿子。可你不信。”
“可今晚,妈让你相信一回。”
我攥紧了筷子,又松开。
我只说了一个字。
李玉珍笑了。
她的笑容里,藏着一股说不清的解脱。
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去吧,孩子。”她轻轻地开口,“今晚过后,你就不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人了。”
06
晚上七点,年会准时开始。
我穿着那套灰色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
今天整个大厅比昨天热闹得多,灯光比昨天亮,音乐比昨天响。
来的客人也是最多的,包括集团所有股东、董事会成员、合作方代表,还有几个政府部门的领导。
萧丽娟穿着一件金色长裙,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致辞。
王哲瀚站在她身后。
我一进门,服务生就递给我一张桌牌。
“李秘书,您的位置在后台备餐区。”
我接过桌牌,看了一眼,放到口袋里。
“今天我不坐后台。”
服务生愣了一下:“可是夫人吩咐……”
“我知道。”
我没再解释,直接走到主桌旁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旁边坐的是萧建国,也就是我岳父。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坐这里干什么?”
“吃饭。”
“今天是家宴,”我看着他,“一家人不应该坐一桌吗?”
萧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几个股东交头接耳。
“这李秘书今天怎么回事?”
“胆子大了?”
“找死呢?”
我没理会他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王哲瀚在台上看到我,脸色不太好看。他跟萧丽娟耳语了几句。萧丽娟转过头,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她在台上说完话,放下话筒,走到我面前。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叫你去后台。”
“我不想去。”
她愣住了。
全桌的人都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她,“我不想去后台。”
“李高邈!”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吃错药。”
“丽娟,”我打断她,“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等一会。”
“等一会?”
“等一个人来。”
“等谁?”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她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她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她不能发作。
她咬着牙,坐到主位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王哲瀚站在她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李秘书今天出息了,敢坐主桌了。”
我没理他。
他走过去,靠在我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坐在主桌上,就是主人了?”
我没吭声。
他又靠过来一些,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信不信我让你老婆开了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得意洋洋的那种。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笑了。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
他以为我会害怕。
可我没有。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话筒。音响发出“嗡嗡”的声响,所有人看向我。
萧丽娟的脸色变了。
“李高邈,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妈,您该换个儿媳了。”
安静得像是被人掐了喉咙。
酒杯停在空中,筷子掉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萧丽娟的脸先是白了,然后又红了。她站起来,嘴唇发抖:“你……你叫谁妈呢?你发什么疯?”
我看着她,没回答。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老太太,被人推着轮椅进来。
是李玉珍。
她坐在轮椅上,身边站着三个西装笔挺的律师。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萧建国第一个站起来:“李……李总?”
李玉珍没看他,挥了挥手。
为首的那个律师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了起来。
“本人李玉珍,系李氏集团创始人。兹将名下35%公司股权,全数赠与……李高邈先生。”
律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07
律师宣读完文件后,整个宴会厅安静了将近十秒。
没人说话。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李玉珍把她名下35%的股权,全部转给了李高邈。
那个在萧家端了八年茶水的李高邈。
那个被吴桂华叫到后厨帮忙的李高邈。
那个被王哲瀚当着面骂“不配”的李高邈。
现在,是李氏集团最大的股东之一。
萧丽娟脸上的颜色,从白变成粉,从粉变成红,再从红变成灰。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哲瀚的笑容彻底垮了。他的嘴角抽动着,想挤出一点笑意来缓解尴尬,可怎么挤都挤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他看向萧丽娟,“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萧丽娟没理他。
她盯着李玉珍,眼眶通红:“你……你为什么要给他?”
李玉珍看着她:“因为他是我儿子。”
“你儿子?”萧丽娟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儿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李玉珍平静地开口,“我亲生的儿子是死了。可高邈,是我另外一个儿子。”
“什么意思?”
“高邈是我亲生儿子,不是领养的。”
“不可能!”
“你看这个。”李玉珍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扔到桌上,“这是DNA鉴定报告。”
萧丽娟拿起来,看了一遍。她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在发抖。
“你……你们……”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儿子就是他。他是被我亲手送给别人的。”
李玉珍的话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刀子:“我欠了他三十八年。现在,我把欠他的,还给他。”
全场再次沉默。
萧丽娟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三年前。”
萧丽娟愣住了。
“三年前,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做饭,你嫌我碍手碍脚,叫我滚。我说,你要是知道我是谁,你就不会这么对我了。”
萧丽娟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你问我什么意思,我没告诉你。因为那时候你自己都不信我。”
“别说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不是爱,不是恨,是疲惫。
“我忍了八年了。够了。”
“高邈……”
“别叫我。”
我转过头,面对李玉珍。
李玉珍看着我,眼眶里涌出了眼泪。
“儿子。”
我走上前,蹲在轮椅前。
她伸手摸着我的脸,那双手枯瘦粗糙,却奇迹般温暖。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把她的手紧紧攥住。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萧丽娟摔碎了酒杯。
“李高邈!”她尖叫着,“你骗了我八年!”
我站起来,转过身。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了你,你也不会信。”
她一下子噎住了。
我知道她不会信。她从来就没信过我。
她永远不会知道,李玉珍为什么要把股份给我。
因为她不知道,李玉珍心里,一直装着那个死去的儿子。还有我这个被丢掉的儿子。
08
年会提前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离开,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味道。股东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萧建国坐在位置上,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吴桂华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打着颤,“李玉珍那个女人,怎么突然就……”
“闭嘴!”萧建国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萧建国这副样子。
“你吼我?”
“我吼你怎么了?”萧建国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你知道李玉珍为什么把股份给他了?因为她欠他的!”
“欠他什么了?”
“他是我跟李玉珍的儿子!”
这句话一出口,吴桂华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死人。
“你……你说什么?”
“高邈是我跟李玉珍的儿子。”萧建国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抽干了,慢慢坐下去。
萧丽娟站在不远的地方,听到这话,她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爸……你刚才说什么?”
萧建国低着头,没回答。
“你说什么?!”
“丽娟……”
“你跟他……是母子?!”她指着我,指着我身后的李玉珍。
“我们当年离婚后,李玉珍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吴桂华扶着桌子,像是随时会摔下去。
萧丽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所以这些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跟他……”
“你跟他同父异母。”萧建国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站在旁边,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是李玉珍的儿子。
可李玉珍当年怀我的时候,已经跟萧建国离婚了。
萧建国不知道。
李玉珍也不知道。
所以,我也是萧建国的儿子。
萧丽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消息,不仅击垮了萧丽娟,也击垮了吴桂华。
“我……”萧丽娟退后了两步,撞上桌子,桌上空了的酒杯滚落在地上,摔成了碎渣。
她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李玉珍坐在轮椅上,脸色很平静。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高邈,”她开口,“你过来。”
“孩子,妈骗了你。”
“骗了我什么?”
“他不是你亲爸。”
“谁?”
“萧建国。”
“他……”
“你爸,是个普通人。他不是萧建国。”
我看着李玉珍的眼睛,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刚才说的那一番话,是故意说的。
为了让我看清,萧家人到底有多丑陋。
09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玉珍的律师给了我一份厚厚的文件,里面是股权变更的详细说明。
我翻了翻,没看太懂,只记住了一个数字。
35%。
那是李玉珍名下所有能转的股份。
她把能给的,都给了。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抽了根烟。
烟刚点着,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是高邈吗?我是萧丽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删了。
又进来一条。
李高邈,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了两秒,按了关机键。
可我知道,关机也没用。
明天,我还是得面对萧丽娟,面对吴桂华,面对整个萧家。
我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李程已经睡了。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他的房间。他睡得很香,被子踢到一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的模型。
我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看了他一眼,悄悄退了出来。
我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很陌生,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平静:“请问是李高邈先生吗?”
“我是。”
“我是李玉珍的委托律师,我姓陈。”
“陈律师。”
“明天上午十点,请您到集团总部楼上的法务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一下。”
“李总昨天跟我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
我愣了一下。
“什么条件?”
“她说,协议签字后,您必须在一个月内,辞去萧氏集团所有职务,并且离开本市。”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离开本市?”
“是的。李总说,这是她给您的最后一个条件。如果您不接受,她不会签协议。”
“可她是……”
“她是您的母亲。”陈律师打断我,“可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她有她的考虑。”
“什么考虑?”
“她想让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重新开始。”
我挂了电话。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声音很吵,有车驶过。
重新开始。
李玉珍让我重新开始。
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可问题是,我儿子呢?
我才刚找到一个妈。
我就要离开她吗?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10
第二天晚上,我又回到年会那个酒店。
不是去吃饭,是去拿东西。
萧丽娟让我去办公室收拾我的东西。她说,既然股权都转给我了,那我就不再是她秘书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桌上放着两个纸箱,一个装满了书,一个装着杂物。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她指了指,“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我没看,直接抱起箱子。
“高邈。”
我停住了。
“那天晚上的事……”
“只是股份的事,别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还回公司吗?”
“不回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王哲瀚我已经开了。”
“那是你的事。”
我抱着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了一声:“哥。”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叫出这个字。
“哥,对不起。”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恨,也不是爱。
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是我妹妹。
她曾经是我老婆。
这两个身份,在别人身上是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可在我身上,偏偏就发生了。
“丽娟,”我轻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不怪你。”
“可是……”
“我没怪过你。”我打断她,“这些年,你对我不好,是真的。可那也不能全怪你。毕竟,没人告诉过你真相。”
她哭了。
“哥,你还会回来吗?”
“那你……会想我吗?”
“会。”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去吧,”她说,“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抱紧了箱子,走出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跳。
李玉珍在等我。她说,她在医院等我吃夜宵。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翻到李玉珍的号码。
我打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她就接了。
“儿子?”
“妈,我这边完事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您为什么让我离开本市?”
李玉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高邈,”她的声音有点哑,“因为妈怕你被人欺负了一辈子。”
“所以,你去闯一闯。不管闯成什么样,妈都在背后给你撑腰。”
我闭上眼睛,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那你明天有空吗?来吃顿饭。”
“妈叫厨房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那两个纸箱,走进电梯。
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跳。
我闭上眼睛,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进萧家大门那天。
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对自己说,我要好好过这一辈子。
可这八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像自己。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抱着箱子,走出酒店大门。
路上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发黄,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身后没有别人。
只有我自己。
我站了一会儿,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儿子的电话打了进来。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到。”
“奶奶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让你明天一早去她那里吃早饭,她让厨房做红烧肉。”
“好,你告诉她,爸一定到。”
“爸?”孩子的声音顿了顿。
“怎么了?”
“今天我在学校,同学说,他爸说他们家要换一个新总裁了。”
“他爸说,以后集团说了算的不是我妈,是一个姓李的。”
“同学叫什么名字?”
“他叫周晨,他爸是集团的股东。”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爸,”孩子又问了一遍,“奶奶是不是让你当老板了?”
“是。”
“那你还会被人欺负吗?”
“不会了。”
“那我也不用再看着我妈骂你,不敢说话了吧?”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太好了。”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放松的开心。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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