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参考史料:《新唐书·文苑传》《旧唐书·张镐传》《唐才子传》(元·辛文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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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潼关失守之后,唐玄宗带着贵妃和一批近臣仓皇出逃,长安城在没有任何像样抵抗的情况下易主。
帝国的政治中心就这样在短短数月之内崩塌,整个官僚体系随之四分五裂,地方官员有的弃城逃跑,有的开城投降,有的干脆消失不见,剩下少数还在坚守的人,则面对的是断绝的粮道、溃散的军队和源源不断涌来的难民。
消息传到湖南,整个南方都乱了。
驿路断绝,商路中断,南北之间的通讯几乎全部瘫痪。
各地的地方官收不到朝廷的任何指令,只能靠自己判断局势,或守或逃,各行其是。
王昌龄那时候正困在湖南龙标,担着一个小小的县尉职务。
龙标,就是今天湖南省怀化市洪江市黔城镇一带,在唐代属于偏远蛮荒之地,距离长安超过三千里,水路陆路都极为不便。
王昌龄在这里已经待了将近十年,是朝廷将他贬到这里的。
他年近六旬,两鬓已白,远离仕途中心,诗名虽然响彻大唐,实际处境却是一个没什么实权的末流小官,困在南方的山沟里,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地方事务。
战乱爆发后,驿站停摆,他与家乡之间的一切联系全部中断。
家里是否安全,亲眷是否逃难,无从得知。
他在龙标等了一段时间,意识到继续留在这里既等不来朝廷的消息,也帮不了家里的任何人,于是做了一个决定:北归,回家。
这个决定,在当时有相当大的风险。
唐朝制度规定,地方官员离开任所必须经过上级批准,擅离职守属于重罪。
但战乱之下,皇帝自己都已经跑出了长安,朝廷的运转机器几近停摆,原本严格的官僚制度在这种局面下实际上已经形同虚设。
王昌龄大概判断,此时回家不会有人追究,即便事后被问责,也只是一个小小县尉的失职,论不上什么大罪。
他收拾了行囊,踏上了返乡的路。
这条路走了很长时间。
从湖南往北,穿越武陵山区,渡过洞庭,进入中原,沿途都是烧毁的村庄和四处逃散的人群。
他一路走,一路停,途中经过江宁,在故地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继续北行,最终在公元756年进入亳州境内。
亳州,是他此行最后一站。
他再也没能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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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身贫寒,三十及第
王昌龄,字少伯,籍贯在史料上有两种说法,一为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一为河东晋阳(今山西太原),目前学界根据王昌龄自述诗文,倾向于京兆长安一说。
他生于约公元698年,是武则天执政的晚期,卒于公元756年,前后活了将近六十年,经历了武周政权的落幕、开元盛世的全盛,以及安史之乱的爆发。
他出身贫寒。
这一点,无论哪种籍贯说法都是一致的——王昌龄早年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可以借力,靠耕种维生,读书全凭自己。
在那个门阀士族尚有余威、科举制度还在与世家势力角力的时代,一个寒门子弟想要通过科举改变命运,需要付出远比贵族子弟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王昌龄年轻时曾在河东一带求学,后来西行,漫游于西北边地,在那里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正是这段边塞经历,彻底塑造了他日后的诗歌风格。
边塞不是一个适合文人游玩的地方。
大漠风沙,冬日酷寒,战事随时可能爆发,将士的伤亡是日常而非例外。
王昌龄在边塞待的那些年,见过真实的军营生活,见过战争的残酷,也见过戍边将士在漫漫长夜里对着月亮思念故乡。
这些经历让他的边塞诗写得与众不同——不是从书斋里想象出来的苦,而是真正感受过的那种苦,有血有肉,有具体的场景和情绪。
开元十五年(727年),王昌龄考中进士。
此时他大约二十八九岁,在唐代算是中等偏晚的入仕年纪。
进士及第之后,他在秘书省担任校书郎,负责整理和校订图书文献,这是一个清闲但没什么前途的职位,很多进士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好几年,然后慢慢等机会往上走。
王昌龄没有耐心慢慢等。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他参加了博学宏词科的加试,成绩出众,被评为"超绝群伦",因此得以转任汜水县尉,后来又调任江宁丞。
江宁,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当时是江南地区的重要城市,王昌龄在这里任职的时间较长,时人因此称他"王江宁",这个称号一直跟了他很多年。
官职不算高,诗名却越来越响。
在唐代,诗名的传播速度有时候比官职升迁要快得多。
王昌龄的七言绝句,格律精严,语言凝练,情感充沛,又极易入乐,被教坊和歌妓广泛传唱。
他在江宁任职期间,作品已经在长安的酒肆歌楼里被反复演唱,成为当时最流行的文人作品之一。
当时诗坛流传着一个称号:"诗家夫子王江宁"。
这个称号最初出现在殷璠编选的《河岳英灵集》中,是对王昌龄诗歌成就的高度评价。
后来这个称号在流传过程中逐渐演变,又出现了"诗家天子"的说法。
无论哪个版本,意思都差不多——在同时代人眼里,王昌龄是当时七言绝句领域无可争议的第一人。
这份荣誉,是他在科举和仕途都走得磕磕绊绊的情况下,在诗歌这条路上一句一句积累起来的。
【二】两度遭贬,困于蛮荒
在唐代,才华横溢的诗人被贬谪是相当普遍的现象,但王昌龄的贬谪经历,有一点与众不同:他被贬,不是因为写了什么犯忌讳的诗,也不是因为卷入什么政治派系之争,而是因为史书上记载的那四个字——"不护细行"。
"不护细行",意思是不注意生活小节,不拘礼法。
具体到王昌龄身上,这四个字大概涵盖了以下几种情形:性格直率,不善逢迎,不懂得在上司面前低头;行事随性,不太在乎官场礼仪;说话直接,容易得罪人。
这些特质放在一个有才华的文人身上,在盛世里或许还能被容忍,一旦政治风向变了,就很容易成为被人拿来攻击的把柄。
王昌龄第一次被贬,是开元二十七年(739年)。
就在这一年,唐玄宗将开元盛世的奠基之臣张九龄贬出朝廷,改由李林甫出任宰相。
李林甫这个人,在历史上以"口蜜腹剑"著称,善于揣摩帝意,排斥异己,朝中大批与他政见不合或作风不同的官员,在这一时期相继遭到打压。
王昌龄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贬往岭南的,具体罪名史料记载不详,但贬谪的时间与朝廷政治风向的转变高度吻合。
岭南,在唐代是著名的贬谪之地,气候湿热,瘴疠丛生,交通不便,距离权力中心遥远。
被发配到岭南,往往意味着仕途上的重大挫折,甚至有人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王昌龄在岭南待了将近两年,直到开元二十九年(741年)遇到大赦,才得以北归。
就在这次北归途中,他绕道襄阳,去探望了一位老友——孟浩然。
孟浩然是当时与王昌龄齐名的大诗人,两人此前多有往来。
王昌龄到访时,孟浩然正卧病在床,患的是背疽,这是一种在古代相当危险的痈疽病症,一旦发作,极难医治,稍有不慎就会送命。
按照医嘱,孟浩然此时需要静养,必须忌口,尤其不能食用鱼虾等发物。
然而,孟浩然见到老友,实在高兴,不顾病情,执意设宴款待,席间吃了鱼鲜。
结果,旧病复发,孟浩然就此不治,于当年夏天去世。
这件事,在史料上被明确记载为王昌龄来访引发的连锁反应。
孟浩然的死,对王昌龄而言是极大的打击。
两人交情深厚,老友因陪自己饮宴而丧命,这种遗憾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
此后,王昌龄返回长安,继续在官场沉浮。
他在江宁丞的职位上又待了几年,期间诗名愈盛,但仕途始终没有大的起色。
天宝七载(748年),王昌龄再度被贬,这一次贬往的地方是龙标。
龙标,也就是今天湖南省怀化市洪江市黔城镇,在唐代属于极偏远的蛮荒之地,山高路远,瘴气重,距离长安超过三千里。
朝廷把官员发配到这种地方,通常就是想让人从此消失在视野之外。
这一次贬谪,同样是以"不护细行"为由,具体起因史料中语焉不详。
王昌龄的好友李白听说这件事,专门写了一首诗送给他,开头就是:"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五溪,指的是湖南西部的五条溪流,这里用"五溪"来形容龙标之偏远,意思是连过了五条溪之后,才能到达那个地方。
以李白的性格,能写出这种满含关切的诗句,可见他对王昌龄处境的担忧是真实的。
在龙标,王昌龄一待就是将近十年。
这段时间里,他写了不少诗,也与当地的文人和官员有所往来,但整体而言,这十年是他人生中最沉寂的一段时光。
他远离长安,远离诗坛的喧嚣,在南方的山沟里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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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旗亭画壁,诗名远播
在讲述王昌龄最终命运之前,有一个故事不得不提,因为它在后世的流传程度,甚至超过了王昌龄本人的许多诗作,让人们对这位诗人留下了最为鲜明的印象。
这个故事,就是"旗亭画壁"。
故事的出处,是唐人薛用弱所著的《集异记》。
据书中记载,开元年间某个冬天,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位诗人在长安相遇,结伴去一家酒楼饮酒。
他们到达时,楼里正好有一班梨园乐伎在演出,几位歌女轮番登台,演唱当时流行的诗作。
三人心有灵犀,当场定了一个赌局:谁的诗被歌女唱得最多,谁就赢。
第一位歌女出场,唱的是"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王昌龄听到,默默在墙上画了一道;第二位歌女唱的是高适的诗,高适跟着画了一道;第三位歌女唱的是"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又是王昌龄的,他再画一道。
眼看王之涣一直没有动静,他不慌不忙,指着台上最漂亮的一位歌女说:你们等着,她要是唱的不是我的诗,我就认输。
那位歌女随后开口,唱的正是王之涣那首《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三个人当场大笑,故事就此流传下来,成为唐代诗人交游史上最著名的轶事之一。
不过,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历来存疑。
"旗亭画壁"出自《集异记》,这本书本身就是收录奇闻异事的笔记小说,并非正史,其中许多故事的可信度有限。
从时间线上来看,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人的仕途轨迹也未必能在同一时间恰好都在长安,各方历史学者对这个故事的史实性持保留态度。
但不管真假,"旗亭画壁"所描绘的那个场景,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王昌龄的诗作在当时确实被大量传唱,他的七言绝句在教坊和民间都极受欢迎,这一点有足够多的史料可以印证。
《集异记》里的这个故事,与其说是在记录一件确切发生过的事,不如说是在用一种文学化的方式,描述王昌龄在当时诗坛的真实地位。
在与王昌龄同时代的诗人中,他的七言绝句被认为是最成熟、最具代表性的。
后来明代诗论家胡应麟在《诗薮》中直接写道,王昌龄七言绝句的水平,"后来无能继者"。
这份评价,放在整个唐代诗歌史的坐标系里,分量相当重。
王昌龄的边塞诗和七绝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与他早年的边塞经历、仕途的反复挫折、以及多年在偏远之地的沉淀密不可分。
他的诗里有真实的边塞风沙,有贬谪岁月的压抑与自省,有身处乱世的感怀,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让他的诗有了一种同时代人普遍缺乏的厚度。
【四】乱世北归,亳州蒙难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
这场叛乱的烈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安禄山的军队渡过黄河,迅速占领了洛阳,随后直扑潼关。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唐玄宗在得到消息后,连夜带着杨贵妃和少数亲信出逃,往西南方向撤退。
就在玄宗出逃的同一个月,军队行至马嵬驿,将士哗变。
杨国忠在混乱中被杀,随后士兵要求诛杀杨贵妃,玄宗在无力回天的情况下,命高力士赐死了杨贵妃。
这件事发生在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史称"马嵬之变"。
马嵬之变之后,玄宗继续西行入蜀,太子李亨则带着部分军队北上,前往朔方。
同年七月,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帝国的政治重心就此发生转移,平叛战争在新皇帝的主持下继续推进。
这一系列巨变,发生在公元756年的夏天,正是王昌龄北归途中的时间段。
从龙标到中原,路途迢迢,王昌龄不可能对这些消息一无所知,但在战乱导致驿路断绝的情况下,他所能获得的信息极为有限,往往只是道听途说的片段,真假难辨。
他能做的,只是继续往前走,尽快回到家乡。
王昌龄具体的北归路线,史料没有完整记载,但根据当时的地理条件和战局形势,他大概率是沿着长江水路东行,经江宁(今南京)转陆路北上,穿越淮河流域,向汴州方向行进,最终到达亳州。
亳州,在今天的安徽省,唐代属于淮南道,是中原腹地的一个重要城市。
安史之乱爆发后,这一带的战局相当复杂。
叛军的主力虽然在河北和中原,但其兵锋的影响已经辐射到整个北方,很多地方的官府处于半瘫痪状态,地方官员在没有朝廷约束的情况下,权力实际上大幅扩张。
就在这样的局面下,王昌龄踏入了亳州地界。
时任亳州刺史,正是闾丘晓。
关于闾丘晓为什么要杀王昌龄,史书上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理由。
《唐才子传》记载此事,只说闾丘晓"忌才害之",意思是出于嫉妒才华而将其杀害。
但这个解释过于笼统,在逻辑上也不够充分——一个地方刺史,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路过的落魄诗人动起杀机吗?
后世研究者对此有多种推测。
一种说法认为,王昌龄在经过亳州时,可能与闾丘晓发生了某种言语冲突或意见摩擦,闾丘晓性格暴戾,一时激怒之下下了毒手。
另一种说法认为,乱世之中地方官员行事没有顾忌,闾丘晓可能只是不想让一个来路不明、没有官文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逗留,找了个借口就把人解决掉。
还有一种说法是,王昌龄此行没有合法的通行凭证,擅离职守,被闾丘晓以"逃官"的罪名处置。
无论哪种说法,有一点是确定的:闾丘晓的这个决定,既不合法,也没有任何道义上的依据。
一个手无寸铁的老诗人,在乱世里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地方官的手里。
史书对王昌龄之死的记载,措辞是"缢杀"。
缢,就是绞死的意思。
这说明闾丘晓对王昌龄施以了极为残酷的处置,并非一时冲动的简单暴力,而是有意为之的杀害。
王昌龄死于公元756年,卒年约五十八岁,距离他的家乡,不过几百里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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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睢阳之战,闾丘晓临阵脱逃
王昌龄死后,闾丘晓继续在亳州担任刺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的中原战场,战况正在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安史之乱期间,叛军对江淮地区的威胁,很大程度上被一场发生在睢阳的守城战所阻断。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睢阳之战,主将是张巡。
张巡,字巡,邓州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天宝末年任真源县令。
安禄山起兵后,张巡起兵抵抗,先在雍丘坚守,后率部退守睢阳,与太守许远合兵,共同防守这座位于江淮咽喉的城池。
睢阳一旦失守,叛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抵江淮,威胁唐朝最重要的财赋之地。
张巡深知这一点,因此即便在孤立无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也死守不退。
睢阳之战从至德二载(757年)正月持续到当年十月,历时将近一年。
城中兵力严重不足,粮食耗尽,守军的处境极为艰难,史料记载中有发生以人充军粮的惨烈记录,是整个安史之乱中守城最为悲壮的战役之一。
就在睢阳守军最危急的时刻,驻扎在临淮的唐军主将贺兰进明,迟迟不肯发兵救援。
张巡多次派人求援,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诿。
而闾丘晓,此时已不再只是亳州刺史,他在战时担任谯郡太守,同样驻扎在距离睢阳不远的地方,手中有一定兵力,却同样按兵不动,拒绝出兵支援。
睢阳最终于至德二载(757年)十月陷落,张巡、许远等守将壮烈殉国。
这座城池在被叛军占领后,遭到了残酷的屠杀和劫掠。
张巡死后,唐朝廷对睢阳保卫战给予了高度评价。
张巡被追封为邓州刺史,其守城之功,被认为是保住江南半壁的关键。
闾丘晓拒绝出兵一事,由此被置于极为严肃的追责程序之中。
此时,刚刚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的张镐,抵达淮南主持军务。
张镐在出任淮南节度使之前,曾任宰相,是当时朝廷中少数既有文才又有军事经验的官员。
张镐到任之后,立即着手追查睢阳援兵迟迟未至的责任。
经过核查,闾丘晓按兵不动、拒不救援的事实证据确凿。
张镐依据军法,对其下达了处死的命令。
面对死刑判决,闾丘晓开口求饶了。
他的理由,听起来有几分人之常情:家中有老母,无人奉养,请求从轻发落。
在中国古代,这是一种在法律和伦理层面都具有一定分量的求饶理由。
儒家伦理以孝道为本,历代法律在处置死刑时,也往往会将"家有老人需要赡养"作为考量因素之一。
闾丘晓选择这个理由,显然是经过盘算的——他认为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有力的求饶依据。
张镐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留存千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