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的灯,白得刺眼。
郑雅楠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份罢免书。她看都没看我,直接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签了,好聚好散。”
台下,郑林叼着雪茄,烟雾绕着他那张得意的脸。萧明轩站在郑雅楠身后,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低头,看了看那纸文件。
然后,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合同。
股权出售协议。
两份一起签,笔落得干脆。
她愣了一下。
我也没解释,站起来就往外走。门关上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就一句话:“儿子,准备好了吗?”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快被我攥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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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出差提前回来了。
那天杭州下雨,原本三天的会,一天半就结束了。我想着给雅楠一个惊喜,没打电话,直接打车回家。
车到小区门口,我一眼瞧见那辆白色宝马。
萧明轩的车。
我认得那车牌,公司配给他的。当时我还跟雅楠说过,一个秘书开这么好的车,不合适。她说:“人家业务能力强,配个好车也体面。”
我没再说什么。
现在这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让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自己走进去。雨不大,我也没打伞。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灯亮着。
我掏钥匙开了单元门。
电梯上到六楼,我站在自家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电视声,也不是说话声。
我手里拿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那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我靠在门上,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手里的钥匙攥得发烫。我想砸门,想冲进去,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难堪。
但手机响了。
是苏叔。
“思淼,你在哪?”
我声音有点哑:“在楼下。”
“你回来了?”他顿了一下,“见到什么了?”
我没说话。
苏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说过,冲动是魔鬼。你现在进去,除了撕破脸,什么都得不到。”
我爸。
他提我爸,我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手上那项技术,下个月就能出专利。你忍一个月,什么都赚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
又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安静了。
我转身,坐电梯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雨还在下,我也不躲,就让它淋着。
那一夜,我在长椅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的时候,雅楠已经起了。她在厨房热牛奶,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不是说后天回来吗?”
“会提前结束了。”
我换鞋,没看她。
她也没多问,把牛奶放在桌上:“吃饭了。”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牛奶。萧明轩的气息,在空气里还没散干净。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雅楠坐在我对面,低头看手机。
我忽然问了一句:“公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跟你聊公司的事了。”
她笑了,笑得很自然:“你只管搞好技术就行,管理的事,有我呢。”
我点点头。
吃完饭,我穿上外套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餐桌边,正弯腰收拾碗筷。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去了苏叔家。
苏叔全名苏承德,我爸的战友。我爸出事那年,他一直在帮忙跑关系。后来我开公司,他从国企退下来,给我当财务总监。
他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连电梯都没有。我爬上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浇花。
“来了?”他放下水壶,拍拍手上的土,“进屋坐。”
我坐在他那张老沙发上,他把门关上了。
“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头条新闻,我认得——十八年前,我爸被捕的消息。
还有几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郑林。”
苏叔点了根烟:“当年举报你爸的人,就是他。那时候他是副厂长,你爸是总工程师。你爸拿下一个大项目,他眼红,就做了局。”
我看着那几张照片,手有点抖。
“这几年我一直注意他。”苏叔弹了弹烟灰,“你娶他女儿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但那时候你刚结婚,我怕你冲动。”
我把照片放回去。
“那现在呢?”
“现在,他已经动到你头上来了。”苏叔看着我,“他为什么把萧明轩塞进公司?你真以为是给你老婆配个秘书?”
我知道。
从萧明轩进公司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太会来事了。
开会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雅楠旁边。出差的时候,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公司里的人私下都在传,说他是雅楠的“贴心人”。
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是我太蠢了。
“你打算怎么办?”苏叔问。
我把那纸袋收好,站起来:“先等专利下来。”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02
接下来一个月,我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班。
每天准时到公司,该开会的开会,该写代码的写代码。办公室的人都以为我什么都没发现,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以前有什么重要项目,雅楠都会先跟我商量。
现在不会了。
她直接跟萧明轩对接,然后把结果告诉我。
我去她办公室找她,经常看到萧明轩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头碰头看文件。看见我进来,萧明轩会站起来,冲我点点头,然后走出去。
那个笑容,很客气,也很假。
我没说什么。
有一次,我去研发部那边看进度。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唐总要被调去搞研发了。”
“真的假的?”
“真的。郑总已经批了,等月底股大会走个流程就定了。”
“那谁接他的位置?”
“还能有谁,萧秘书呗。”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去了苏叔办公室。
“你都听见了?”苏叔问我。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
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他泡的茶喝了一口:“他们动作够快的。”
“你那边呢?专利什么时候下来?”
“下周三。”
苏叔点点头:“那你还有一周时间。”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公司楼下,停着萧明轩那辆白色宝马。他正靠在车边打电话,笑得很灿烂。
“苏叔。”
“嗯?”
“我爸当年在牢里,是什么状态?”
苏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他说自己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是放不下你。”
“你爸那个人,硬气得很。在里面五年,从来没低过头。出来的时候,人都瘦脱相了,但眼睛还是有光。”
我站起来:“我不会给他丢人的。”
苏叔拍了拍我肩膀:“我知道。”
那天下班,我去了研发部。
那里有个老员工叫老刘,跟了我六年。我跟他说:“你把核心数据备份一份,存到这个硬盘里。”
老刘愣了一下:“唐总,这……”
“别问为什么。你照做就行。”
老刘没再问,接过硬盘,点了点头。
我走出研发部的时候,迎面碰上萧明轩。
他笑着跟我打招呼:“唐总,下班了?”
“嗯。”
“我正要去郑总办公室,有几个文件要签字。”
“去吧。”
我们擦肩而过。他走进去的时候,雅楠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很严实。
回到家,雅楠已经做好了饭。
她难得下厨,做了四个菜。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了碗汤。
“思淼,你觉得咱们公司,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挺好的。”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她放下筷子,“我一个人管公司,有点吃力。想找个人帮帮我。”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觉得萧明轩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他业务能力挺强的。”
“那让他当副总经理,你觉得行吗?”
“你决定了就行。”
她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真没意见?”
“公司是你管,你说了算。”
她笑了,往我碗里夹了块肉:“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我也笑了。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传过来。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洗着洗着,我把手里的碗放下了。
手指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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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那天,专利下来了。
我拿着那张证书,看了半天。
老刘给我打电话:“唐总,证书到了?”
“到了。”
“那下一步?”
“等我消息。”
我挂了电话,把证书锁进保险柜里。
这个专利,是我过去两年的心血。一项关于智能电力的核心技术,一旦落地,公司未来三年的业绩至少翻五倍。
郑雅楠不知道这事。
萧明轩更不知道。
这件事,只有我和老刘知道。
我打算用它,做最后的底牌。
那天下午,郑林来公司了。
他很少来,每次来都摆出一副大老板的派头。前台小姑娘给他端茶倒水,他连声谢谢都不说。
他直接去了雅楠办公室。
我正好从研发部出来,碰上了。
“思淼,来来来,一起开会。”他冲我招手,一脸热情。
我跟着进去了。
会议室里,雅楠和萧明轩已经坐好了。
“今天开个小会。”郑林坐在主位上,“我这边有个想法,想跟你们聊聊。”
我坐下,没说话。
“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说实话,思淼,你那个研发部,花的钱太多了。”
我看着他:“研发是公司的命脉。”
“我知道。但你想想,你现在搞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能见效益?”
“下个月就能。”
“下个月?”郑林笑了,“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雅楠看了我一眼:“思淼,爸的意思是说,咱们是不是先放一放研发的事,集中精力搞市场?”
“研发不能停。”
“你看你,死脑筋。”郑林摆摆手,“我不是要你停,是让你少投点钱。先搞市场,等有钱了再搞研发,不是一样的吗?”
萧明轩在旁边接了一句:“唐总,郑董说得有道理。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咱们得先把份额占住。”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得温顺,但那笑容里藏着别的味道。
“行,我听你们的。”
郑林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思淼啊,你是个人才,就是太犟。要学会变通。”
我点头,没再说。
会开完,我刚要走,郑林叫住我。
“思淼,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
他选了一家高档餐厅,包厢,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雅楠也在,萧明轩没来。
席间,郑林一直在说以前的事。
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创业,怎么打拼。说他在商场上怎么跟人斗,怎么赢。
“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喝了口酒,“人活着,就是要争。你不争,别人就会抢你。”
我给他倒酒:“爸说得对。”
“思淼啊,我拿你当亲儿子看。”他拍拍我肩膀,“雅楠嫁给你,我没意见。但她是个女人,有些事还是得男人来撑。”
“我知道。”
“所以我想,公司的事,你也多上点心。别整天闷在研发部。”
他又喝了一杯,脸有点红:“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头。
吃完饭,我开车送他们回去。雅楠坐副驾,郑林坐后座。
一路上,郑林哼着小曲,心情很好。
到了楼下,郑林先下了车。雅楠要跟上去,我叫住她。
“雅楠。”
“你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公司了,会怎么样吗?”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当回事:“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
她下车,跟郑林一起上了楼。
我坐在车里,没熄火。
车窗半开着,夜风吹进来。
我看着那栋楼,六楼的灯亮起来。又过了一会儿,郑林的那辆黑色奥迪开走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想了很久,还是没拨过去。
04
股东大会前三天,雅楠把离职协议送到了我办公室。
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一套米白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思淼,你看看。有什么意见,咱们还可以商量。”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
人事调令:免去我执行董事的职务,改任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我抬头看她。
“你放心,待遇不变。”
“待遇变不变,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她避开我的目光:“是董事会的决定。”
“包括你吗?”
她没说话。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我考虑一下。”
“你要考虑多久?”
“三天。”
“那三天后,咱们股东大会上见。”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她走远后,我关上门。
坐下来,把那文件又翻了一遍。
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
看样子,是找律师仔细琢磨过的。
我笑了笑,把文件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叔发来的消息:“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灯,锁门,离开了公司。
回家路上,我路过我爸以前住的那条街。
老街,二十多年了,没什么变化。
路两边的梧桐树长粗了,遮天蔽日的。路灯昏黄,照着地上一片片落叶。
我停下车,在路边走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爸常带我来这条街上吃馄饨。一碗三毛钱,他舍不得吃,都留给我。
后来他出事,我再也没来过。
馄饨店还在,老板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
老板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好久没见了。”
“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爸以前常带你来。”他笑了笑,“你爸那人,好胃口。每次都是两碗起步。”
馄饨端上来,我吃了一口。
味道没变。
“老板,您认识郑林吗?”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认识。”他擦了擦桌子,“以前也是这厂的,跟你爸一个车间。”
“他这个人怎么样?”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干,也有心计。”
我没再问。
吃完馄饨,我给了老板五十块钱。
“多了。”
“不多。这碗馄饨,我欠了十八年。”
老板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走出馄饨店,站在路边。
夜风凉了。
我掏出电话,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爸。”
“明天,我就动手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
很黑,没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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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大会那天,我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
雅楠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穿得这么正式。
平时我都是穿T恤牛仔裤,最常穿的就是那件灰色的卫衣。她总说我不注意形象,不像个老板。
今天,我穿得不比任何人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郑林坐在前排,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萧明轩坐在角落,面前放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雅楠站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股东,今天召开这次临时股东大会,主要是讨论公司管理层的调整方案。”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我。
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经董事会研究决定,提议免去唐思淼同志执行董事职务,改任公司技术顾问。同时,提议任命萧明轩同志为副总经理,协助总经理工作。”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郑林带头鼓掌,那几个陌生面孔也跟着拍手。
我没动。
雅楠看着我:“思淼,你可以发言。”
我站起来。
“我同意董事会的决定。”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争,会吵,会拍桌子。
但我没有。
“不过,在签字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大家都看着我。
“我在天成科技六年,从一个人一台电脑,做到现在几百号人。公司能有今天,不只是靠我一个人,但也确实离不开我。”
郑林的脸色变了变。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我对得起这个公司。”
雅楠说:“我们大家都知道你的贡献。”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拿起笔,在那份离职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我抬起头,看着雅楠。
“还有一件事。”
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
“我名下的股份,已经全部转让了。”
会议室里炸了锅。
“什么时候的事?”雅楠的声音变了调。
“昨天下午。”
“你卖给谁了?”
“一个买家。具体是谁,你明天就知道了。”
郑林站起来:“唐思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不在公司了,那股份留着也没用。不如变现,大家好聚好散。”
“你……”
“再见。”
我转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我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苏叔在楼下等我。
“签了?”
“签了。”
他递给我一根烟:“你爸来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儿子长大了。”
我笑了笑,接过烟,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