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蝉叫得人心烦。
我蹲在老宅门口,看着三十米外那堆新起的黄土包,指间的烟烧到滤嘴都没察觉。
刘德厚就站在土包旁边,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咋的?不服气?你敢动一下试试!”
我没吭声。
掐灭烟头,转身回了屋。
屋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那堆黄土,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镇上。
那天下午,我把种子站最后二十斤花椒籽全买了。
技术员说,花椒籽埋进土里,根系能钻进两三米深,能把土里的水分和养分全吸干,土层就会松散,开裂,塌陷。
那个晚上,我开始了。
一把一把的黑籽,埋进黄土。
每埋一把,心里就像被刀剜了一下。
不到三十天,刘德厚就哭着跪在我家院门口,哆嗦着嘴唇喊:“兄弟,你停手吧,求你了!”
可当我看到他身后的棺材时,我知道——
事情,远没有结束。
![]()
01
回村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的。
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载着何梓涵,一路颠簸进了村。村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底下的石墩子被磨得锃亮,几个老头坐在那儿摇蒲扇。
王婶第一个看见我,放下手里的瓜子,快步迎上来:“浩然?你可算回来了!你爸他……”
“咋了?”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住院了,镇上卫生院。你赶紧去!”王婶拍着大腿,“都住三天了,也不让村里人给你打电话,说你忙。”
我顾不上多说,调转车头就往镇上跑。
何梓涵在后座没吭声,手一直攥着我的椅背。
到了卫生院,我看见父亲躺在走廊加床上,手上扎着吊针,脸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整个人像脱了水的老树皮。
“爸。”我蹲在床边。
他睁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医生说,老毛病,高血压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加上气急攻心,需要静养。
“气急攻心?”我追问,“谁气他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回去问问村里人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梓涵留在医院陪床,我一个人开车回了村。
车刚拐进自家那条巷子,就看见门口那片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有人拿着铁锹,有人在划线,有人在搬砖头。
一个老头叉着腰站在正中间,指指点点。
是刘德厚。
村里人都叫他刘叔,其实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大伯。
他三个儿子都在县城混得不错,老大刘大彪还当了个包工头,听说一年赚几十万。
打那以后,刘德厚在村里走路都横着走。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刘大伯,这是干啥呢?”
刘德厚转过身,一看是我,嘴角往上一咧:“哟,浩然回来了?正好,跟你打声招呼,我打算在这块地上给你婶子建个阴宅。”
“建阴宅?”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离我家门口才三四十米远,建阴宅?”
“咋了?地是我家的,我爱建啥建啥。”刘德厚的脸说变就变,“你婶子走了三年了,一直没个像样的安身地。我请先生看过了,这块地方向好,风水旺,就建这儿。”
我深吸一口气:“大伯,这是我家大门口,你弄个坟在这儿,让我一家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刘德厚的声音提了起来,“又没建在你家院子里。你住你的,她住她的,互不相干!”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吭声。
王婶站在人群边上,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说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还是压住了:“大伯,这件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就不能……”
“商量什么?”刘德厚打断我,“地契我都有,手续齐全,你要是不服气,去告我啊!”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
剩下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画出来的白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晚上,我去王婶家打听情况。
王婶压低声音说:“浩然,这事你别跟他硬来。你不知道,他请了县里的风水先生来看过了,说你家老宅那块地压在风水眼上,旺后代。他家大儿子这几年生意顺,全靠你家的风水。所以他才要把你婶子的阴基建在那儿,说是要借你家的运道。”
“借运?”我冷笑一声。
“你爸就是为这事气的。”王婶叹口气,“他去找刘德厚理论,话还没说两句,刘德厚就推了他一把。你爸年纪大了,脚下不稳,摔了一跤。回来就高血压犯了,住了院。”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晚,我在父亲的病床前坐了一宿。
他时睡时醒,醒的时候就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浩然,老宅是你爷爷拼了命才保下来的。”
就这一句,他再没说别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爷爷的事。
爷爷年轻时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有人出价要买老宅,他都跪下来求人家别买。
那一年,村里闹饥荒,有人饿死了,有人把房子卖了跑路了,就爷爷守着那三间破瓦房,宁可啃树皮也没松口。
这老宅,是李家的根。
天亮了,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何梓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我没回头,只是把烟掐灭在墙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回村。”
02
我回村的第一件事,是去村委会。
村支书姓刘,是刘德厚的远房侄子。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半天茶,最后说了句:“老宅那块地,刘德厚手上确实有地契。手续上没问题。”
“手续没问题?”我盯着他,“那他在别人家门口建坟,这事就不管管?”
“浩然啊。”村支书放下茶杯,换了个语重心长的语气,“村里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邻居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僵了对谁都不好。我建议你去跟老刘再谈谈,各退一步。”
“怎么退?他把坟建到我门口了,我往哪退?”
村支书的脸色不太好看了:“那我也没办法。人家手续齐全,我不能把他抓起来吧?”
我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走在大街上,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我又跑了趟镇政府。
镇上管土地的老刘,姓刘的另一个本家,翻着刘德厚的地契复印件看了半天,最后说:“地界没问题,也确实批了建阴宅的手续。这个事吧,我们也没法强制执行。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走法律途径。”
“走法律途径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年半载,慢的话三五年也正常。”
我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何梓涵打电话来,说父亲病情稳定了,但医生建议再住一个星期。
“你在家别跟他们起冲突。”她叮嘱我,“等我回去再说。”
我嘴上应着,挂了电话。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回村里。
巷子口,刘德厚带着两个工人在划线,水泥已经开始浇筑了。
看见我过来,他头也不抬,冲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声说:“抓紧时间,过两天就得把坟立起来,你婶子等着住新房呢。”
两个工人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干活。
我没说话,绕开他们,拐进自家院子。
院子里的枣树还是老样子,树上的青枣还没熟。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父亲不在家,屋里冷冷清清的。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那副老画。画是爷爷留下的,画的是山间流水,旁边题了四个字:耕读传家。
画下面,是我小时候写作业的木桌子,桌面上被刻满了小刀印。
我忽然就想起了爷爷。
想起他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他摸着我的脑袋说:“浩然,做人要有骨气。但骨气不是逞强,是心里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刘德厚他们的说话声、吆喝声、铁锹挖地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爬起来,走到窗前,看见对面的坟已经快建好了,黄土堆得高高的,像个小山包。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老村长郭青山。
他站在院门口,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说:“浩然,有个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您说。”
“刘德厚请的那个风水先生,是县里一个姓黄的。这人早些年给好几个村看过风水,据说本事不小。”郭青山顿了顿,“他来看了你家这边以后,跟刘德厚说了一句话,说你家这个位置,是这一带龙脉的穴眼,能旺三代。刘德厚就是听了他这句话,才铁了心要在你家门口建阴宅,他想要把他家的气运接过来。”
“风水先生的话,他也信?”
“浩然,你是不信,他信啊。”郭青山叹口气,“他大儿子这几年包工程发了家,他把这功劳都算在你家风水上了。他想着要把这份运道占为己有,让几个儿子日子更好过。”
郭青山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对面的坟包,脑子里翻来覆去。
风水?
借运?
这些东西,我从来不信。
但刘德厚信。
他信到可以不顾邻里情分,不顾道德底线,把坟建到别人家门口。
他信到可以把我爸气得住进医院,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爷爷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把花椒籽,一颗一颗地往地上撒。
他抬起头看我,说:“浩然,你记住。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强求不来。但有些东西,是你的,谁也别想拿走。”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对面那座坟包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野兽。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吃早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镇上。
在农科站,我见到了技术员周博。他三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跟他聊了一会儿,然后问他:“周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如果在一堆黄土上撒些花椒籽,会发生什么?”
周博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花椒籽啊……这个东西发芽率很高,而且根系特别发达。如果埋得深的话,根系能钻到两三米深的地方,把土里的水分和养分全吸走了。”
“然后呢?”
“然后的话,土层会因为失水和根系生长而变得松散,慢慢开裂、沉降。如果是个土堆的话,很容易塌掉。”
我点了点头。
周博又加了一句:“不过花椒籽的气味很大,你要是大面积撒的话,气味会很刺激,说不定会招来蚂蚁什么的。但总体来讲,它最厉害的是根。”
“明白了。”
我从农科站出来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
在种子站,我指着柜台后面的麻袋问:“老板,还有多少花椒籽?”
“还有二十斤,咋了,你要种花椒?”
“全要了。”
老板愣住了:“二十斤?你种哪么多?”
“种地。”
我掏出钱包,厚厚一叠红票子,全拍在柜台上。
老板没再多问,帮我把二十斤花椒籽搬上了面包车。
我开着车,回村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那句话:“是你的,谁也别想拿走。”
![]()
03
回村以后,我把面包车停在院子后面,用塑料布把花椒籽盖得严严实实的。
何梓涵晚上回来了,她说父亲情况好转,过两天就能出院。她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我咋了。我没说花椒籽的事,只说刘家太欺负人了,心里烦。
她没追问,只是给我泡了杯茶,坐在旁边陪着我。
夜深了,何梓涵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对面的坟包。
二十斤花椒籽,就放在我身后。
现在撒吗?
不行。
太早了。
坟才刚建好,泥土还是松的,我没法保证撒上去以后,会不会被发现。
我得等。
等坟包上的土稍微压实一点,等刘德厚放松警惕,等我爸出院,等我做好准备。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刘德厚每天都要到坟包前转一圈,有时候还带着香烛纸钱,跪在那儿烧。
他老婆的遗像就摆在坟包前面,照片上的人笑盈盈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开始变了。
有人同情我,见了我绕道走。
有人私下劝我算了,说刘家势力大,我一个人斗不过。
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怂,被刘德厚欺负到家门口了也不敢吭声。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作声。
我清楚,这时候跟他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我。
刘德厚三个儿子都在县城里混,刘大彪还是包工头,手底下二十几个民工。真打起来,我一个人能干啥?
但我爷爷说得对:骨气,不是逞强。
第四天,父亲出院了。
何梓涵去接的他,我留在家里收拾房间。院子里的枣树结了不少青枣,我摘了几颗,放在父亲床头的盘子里。
父亲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何梓涵扶着他进了堂屋,他坐下以后,看了看窗外那个坟包,嘴抿得紧紧的,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从小到大,父亲一直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可遇上真正难受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说。
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夹菜,他只是点点头。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浩然,这日子还能过吗?”
我心里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低下头,扒了几口饭,然后说:“能过。”
“真的?”
“真的。”
父亲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他的手一直在抖,夹了几次菜都夹不住。何梓涵帮他夹到碗里,他点了点头,算是谢了。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夜里,何梓涵陪父亲说话,我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那天的月亮很亮,月光把坟包照得清清楚楚。
我蹲在墙角,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盯着那个坟包。
明天。
就是明天。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镇上买了几瓶农药和一把锄头,还特意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把小铲刀。回家的路上,我在村里的小卖部门口遇见了王婶。
“浩然,你爸出院了?”王婶问。
“嗯,昨儿回来的。”
“那就好。你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婶子说。”王婶压低声音,“刘德厚那边,你别跟他们硬来,小心吃亏。”
“我知道。”
“对了,昨儿晚上我去串门,听刘家邻居说,刘德厚在跟他儿子打电话,说要把坟墓建高一点,加一层水泥。他打算过几天喊人来弄。”
加一层水泥?
我心里一凛。
如果坟包浇了水泥,花椒籽就撒不进去了。
时间不多了。
我快步走回家,把院子门关上,然后朝车棚走去。
二十斤花椒籽,全都装在一个大麻袋里。我掂了掂,还挺重。
我弯腰抱起麻袋,刚准备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浩然,你这是在干啥?”
我身体一僵,转过头,看见何梓涵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手里的麻袋。
“没……没啥。”
“是你手里那个麻袋,我昨晚上就看见了。”她走过来,“你给我说说,你要干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梓涵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担心:“你是不是想干点啥?”
我把麻袋放在地上,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把花椒籽的事说了出来。
何梓涵听完以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咬住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咱们几点去?”
“你……你不拦我?”
“拦你干啥?你有啥错?”她的眼眶发红,“他们建坟,我们就撒籽,谁也别说谁。”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晚,月亮很大,星星很少。
凌晨一点。
我背着麻袋,何梓涵拿着小铲刀,两个人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两声。月光照在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坟包就在眼前。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土。土还是松的,还带着水泥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从麻袋里抓起一把花椒籽,撒在坟包上。
一颗一颗的黑色小籽,在月光下闪着暗光。
何梓涵在一旁用小铲子把土翻松,我把花椒籽埋进去,再用土盖上。
一把。
又一盘。
再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麻袋越来越轻。我的手开始发酸,蹲得太久腿也麻了,但我没停。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麻袋空了。
坟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我仔仔细细地撒上了花椒籽。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个坟包。
月光下,坟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心里清楚,土底下,正在发生着变化。
“走吧。”我拉起何梓涵的手。
两个人悄悄溜回了院子。
关了院门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何梓涵也没说话,两只手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我,问了一句:“要是被发现了呢?”
我慢慢握紧拳头。
“那就让他们发现吧。”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往常一样。
每天早晨起来,给父亲熬药,陪他聊天。
白天去镇上帮何梓涵看店,傍晚回来做饭。
有时候还跟邻居打个招呼,站在门口抽根烟,看着远处的坟包发呆。
只是眼神比以前平静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有人说我窝囊,有人说我太怂,还有人说我没出息,被人骑到脖子上也不敢吭一声。
这些话,王婶都告诉了我。
我没解释。
有时候我会在院子里走几圈,踱到墙角,悄悄往对面看。
坟包还跟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但我知道,地底下,正在发生变化。
花椒籽的发芽期是7到10天,最快5天就能露头。现在还早,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6天早上,我拎着水桶给院子里的枣树浇水,忽然看见坟包上冒出了一点绿色。
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一眼就看见了。
我心里一跳,放下水桶,快步走到院子门口。
没错,是一棵花椒苗。
很小,很嫩,但确实冒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吃饭的时候,父亲问我:“你在看啥?”
“没看啥。”
“我还以为对面长出花来了呢。”
父亲随口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粥。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几口,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
之后的每一天,坟包上的绿色都在增多。
第10天的时候,坟包上已经冒出了十几棵花椒苗,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绿豆。
第15天,花椒苗已经长到了人脚踝那么高,叶子也开始舒展开来。从远处看,坟包像被盖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刘德厚终于发现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坟包前烧纸,刚蹲下去,就愣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凑近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冲着我家的方向喊:“李浩然!你给老子滚出来!”
我正在屋里给父亲倒水。听到声音,我没着急,慢慢放下水杯,走到院子里。
刘德厚已经冲到了我家院门口,指着我怒骂:“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干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