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里,我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
赵诗颖站在三米外接电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利落得像在切菜。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我,突然笑了。
“邓哥,您刚才说想看我跳拉丁?”
我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又补了一句:“也行。不过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后面那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半天没缓过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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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邓长明,今年四十五,在公司技术部当副主任,准确说是副职里头最没存在感的那一个。
那天上午,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黑色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老邓,下礼拜你带新来的小赵去趟S市,看看那边的数字化方案。”
我愣了一下。
“不是老周去吗?”
“老周家里有事。”领导翻开茶杯盖,吹了吹热气,“怎么,你有问题?”
我说没有,转身出来时正撞上老周。他靠在走廊窗台边抽烟,看见我咧嘴一笑:“老邓,辛苦了啊,带新人跑长途,受累的活儿。”
我没接话,心里清楚得很。老周是故意的,这活儿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接。
回到工位上,我翻着桌上那堆A4纸,方案被领导批了四个字:“思路陈旧。”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拿起杯子去接水,路过赵诗颖的位置时,她正低头看电脑,马尾辫扎得利利索索,键盘敲得啪啪响。
这孩子来了不到一年,听说之前在一家私企干过两年,后来考进我们单位。话不多,但活儿干得麻利,策划部那边几个项目都是她主笔。
说实话,我不太想带她出差。
不是对她人有意见,就是觉得...别扭。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带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在外面跑好几天,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
再说技术方案这种东西,她一个做策划的能懂多少?
可领导发了话,我也没法推。
晚上回家,王爱萍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出差的事说了,她抬了抬眼皮:“又出差?”
“领导安排的。”
“领导安排你就去,你什么时候说过不?”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我跟你说,女儿的志愿下周就要报了,你不在家,这事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定就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爱萍看我一眼,冷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你,肯定又是‘都行’、‘随便’。反正孩子的事你从来不上心。”
我没吭声,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喝了三口。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那栋盖了一半的楼,已经停工大半年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去公司。赵诗颖已经到了,背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保温杯,看见我就笑了笑:“邓哥早。”
“早。”我冲她点点头,把行李往后备箱一塞,上车坐进驾驶座。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您开多久大概?”她问。
“三个多小时吧,上了高速一直往南走。”
“行,您累了就换我。”
我说不用,心里想的是:让你开车?我这把年纪让个小姑娘伺候,传出去像什么话。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赵诗颖靠在座椅上,也没说话。
车里的气氛有点闷。
我打开广播,放的是交通台,主持人正在聊油价涨了又跌的事。赵诗颖换了台,放了一首老歌,节奏挺舒缓的。
“邓哥,”她突然开口,“那个方案,我前天看了您上次写的,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改。”
“嗯?”我瞥了她一眼,“你看了?”
“看了。领导说要我们一起出这份方案,我就先学习了一下。”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出来了,八成是领导觉得我那方案不行,让她帮着改。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嘴上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赵诗颖好像看出来我不高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车窗外。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我开始犯困。
不是没睡够,是那种心里憋着事、浑身没劲的累。王爱萍昨晚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女儿志愿的事也没着落,连坐车里都没法安生。
我连着打了两个哈欠。
“邓哥,要不换我开会儿?”赵诗颖转过头说。
“不用,还撑得住。”
“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别硬撑。”
她这话说得直接,让我有点下不来台。我笑了笑,想说句什么把这尴尬盖过去,鬼使神差地,脱口冒出一句:“要不,你给我跳段拉丁提提神?”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一个大老爷们,跟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说这种话,像话吗?
赵诗颖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心里更虚了,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还是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突然开口了。
“也行。”
我一愣。
“不过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您先答应。”
“你这孩子,什么事都不说,让我怎么答应?”
“您别管什么事,您先答应再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出汗,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心里翻来覆去的。
“行,我答应你。”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了这么一句。
赵诗颖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02
赵诗颖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邓哥,那您告诉我,您这辈子干过的哪件事,是您真心想干的,不是为了别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子晃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让我跳拉丁,我总得知道您值不值得我跳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出里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我这辈子干过哪些事是真心想干的?
考大学,是我妈让我考的。她说了,不考大学这辈子就没出息。
参加工作,是我爸托人介绍的。他说这单位稳定。
娶王爱萍,是相亲认识的,当时觉得人不错,年纪也到了,就结了。
生孩子?本来没打算那么早,是王爱萍说想要,那就生吧。
买房?贷款三十年,当时也想过要不要再等等,可大家都买了,那就买吧。
就连现在这个副主任,也是老周调走之后,领导说“老邓你顶上吧”,我就顶上了。
我从来没跟谁说过不。
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从来没特别想要过什么东西,更没为了什么东西拼命争取过。
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我偷偷瞄了一眼赵诗颖,她正低头看手机,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就是随口一问。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半天缓不过劲来。
车又开了半个小时,我实在撑不住了,开进服务区,熄了火。
“下来活动活动?”赵诗颖问。
我点点头,拉开车门走下来,腿都有点发麻。
服务区不大,停着几辆大货车,旁边有个小超市,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椅子。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蹲在阴凉处抽烟,眯着眼看远方。
我走到超市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赵诗颖没去超市,站在车旁边看手机。我走回去时,她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会儿?”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早。反正也不急,就坐了下来。
她也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椅子的空位。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汽油味和泥土的腥味。远处有小孩在哭,声音尖尖的,断断续续。
“邓哥,”她突然开口,“我刚才那问题,是不是把您问住了?”
我苦笑了一下:“有点。”
“其实我就是随口一问,您别往心里去。”
“你都问出来了,我能不往心里去吗?”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问她:“你呢?你当年是怎么想的,来我们单位?”
“我啊?”她想了想,“我之前在私企干策划,工资还行,但老板太不靠谱,动不动就加班到凌晨,还拖欠项目奖金。后来考了这边,稳定。”
“那你喜欢干这行吗?”
“喜欢啊。”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学这个的,喜欢才会学。不喜欢的专业我当初就不会报。”
“那你对象呢?家里没催你?”
她笑了:“催。催了好多回了。我妈说都二十九了,再不找就来不及了。”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她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我觉得吧,一个人过得好不好,跟结不结婚没多大关系。嫁错人才真倒霉。”
我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这姑娘说话真干脆,一点不拐弯抹角。
“您觉得我说得不对?”她反问我。
“没,没说不对。”我赶紧摆手,“就是...就是觉得你挺有主见的。”
“我爸以前也这么说我。”她说这话时,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有点沉,“他去年走了。”
我怔住了。
“他跟你挺像的。”她看着远方,声音不大,“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什么事都说‘都行’、‘随便’、‘你们定就好’。他走之前躺在病床上,我坐在他旁边,他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整理。
“他说,闺女,爸爸这辈子都没开口要过什么东西。要是早知道是这样,可能当初就不会那么过日子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水瓶被我捏得变形了。
车流声、广播声、远处孩子的哭闹声,所有声音一下子全涌进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诗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拉开车门。
“走吧,邓哥。下个服务区我来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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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重新上路后,我坐在副驾驶,赵诗颖开车。
她开车的风格和她说话一样,干脆利落,不打晃,不拖泥带水。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父亲,一辈子没开口要过东西。
我想到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跟谁说过“我想要”这三个字。
小时候,我妈给我买衣服,都是她挑什么我穿什么。后来工作了,单位发什么我穿什么。结婚后,王爱萍买什么我穿什么。
吃东西也是,别人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出去玩也是,别人问我想去哪,我说“你们定”。
看电影也是,别人说看哪部,我说“那部也行”。
我活了四十五年,好像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也从来没说过一个“要”字。
这是好还是不好?
以前我觉得挺好的,不跟人冲突,好相处。
可今天赵诗颖这么一问,我突然觉得,这好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是...我这个人,好像从来就没活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爸,志愿的事我跟妈又吵了。她非让我填师范。我不想。”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换以前,我会说“听你妈的,她也是为你好”。
可今天我打了好几次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了一句:“你想填什么?”
过了几秒,女儿回了一句:“服装设计。”
我又打了几个字:“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回。
赵诗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目的地,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合作方的人过来接我们,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刘,西装革履的,说话特别客气。
吃了顿工作餐,下午两点半开始谈方案。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坐在会议桌前,对面是对方公司的三个技术员和一个副总。
我翻开电脑,开始讲方案。
讲着讲着,我发现自己讲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份方案,真的太老了。
那些数字,那些案例,那些技术参数,都是三年前的。放在当时还行,可现在拿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对面的副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听了一半就开始皱眉头,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
我硬着头皮把方案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副总咳了一声:“邓主任,你们这份方案,说实话啊,跟我们这边的匹配度不太高。”
我脸上一热。
这时赵诗颖开口了:“刘总,您说的这些,我们注意到了。其实邓主任跟我之前沟通过,我们还有一份补充方案,您看看?”
我一愣,看向她。
她已经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了过去。
那位副总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慢慢松开了:“这是你们做的?”
“对。”赵诗颖笑了笑,“邓主任负责整体的框架和技术方向,我主要负责落地方案和呈现方式。”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位副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这份东西,写得挺到位。”
赵诗颖笑了笑,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得意,就是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散了会,回到酒店,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桌上放着赵诗颖今天递出去的“补充方案”。
我翻开看了看。
每一页,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都是新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东西。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
王爱萍的话,女儿的消息,赵诗颖递出去的那份方案,还有她说的关于她爸的那些事。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抽了支烟。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霓虹灯亮晃晃的,街上偶尔有车开过,声音闷闷的。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刚工作那会儿。
那时候我刚二十二岁,分到这个单位,觉得自己挺牛的。
拿了第一个月工资,给我妈买了件羊绒衫,花了三百多。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那时候,我好像还会做点啥。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麻木了。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时间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走,我什么也没抓住。
第二天早上,赵诗颖敲门叫我去餐厅吃早饭。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穿着件白色的短袖,扎着个丸子头,多了几分活泼。
“邓哥,您昨晚没睡好?”她看我一眼。
“嗯,换地方,有点认床。”
“那今天您休息,我开车。”
我没拒绝。
吃完早饭,退了房,往单位的方向开。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进入山区,两边的山越走越高,隧道一个接一个。
赵诗颖开车很稳,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山发呆。
“邓哥,”她突然开口,“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您。”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我爸这辈子太可惜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以前也是个技术员,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第二年查出来胃癌,半年就走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他走的时候,我守在他床边。他瘦得只剩一层皮,说话都没力气。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闺女,爸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活过。”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您知道吗?他走之前那个月,突然跟我说,他想学画画。他说他小时候就喜欢,后来他爸说画画没出息,他就放弃了。”
“他让我给他买了盒水彩笔,一张纸。他就躺在床上,画了一个下午。”
“画的是什么?”
“画了个太阳。”她笑了一下,“画得很丑,就跟小孩画的一样。但他画完,笑了。”
我突然觉得鼻头一酸,转过头看向窗外。
隧道很长,灯光一盏一盏地划过,明暗交替,像极了人生的起起落落。
“邓哥,”赵诗颖说,“我那天问您的问题,不是想让您难堪。我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做点什么。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只要是您自己想做的,就值得。”
“为自己做点事...”
“对。”她点点头,“不一定非要多大多了不起。就是说‘不’也行,说‘要’也行。反正是您自己说的,不是别人替您说的。”
我没再说话。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服务区。
我去上厕所,顺便买了瓶水。回来时看见赵诗颖坐在长椅上,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诗颖,”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
“但我这个人,习惯了一辈子听别人的。突然要改,可能改不了那么快。”
“没关系。”她笑了笑,“慢点来就行。我爸也说了,人活一辈子,不怕走得慢,就怕从来不开始。”
我重重地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
“长明啊,你出差回来了没?”电话那头传来我妈中气十足的声音。
“还没,在高速上呢。”
“那回来记得给我买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降压药,吃完了。”
“我知道了。”
“还有啊,你闺女志愿的事,你可得上点心。我看她妈说的对,学什么服装设计,那能有出息吗?还是老师好,稳定,寒暑假还多...”
“妈。”我突然打断她。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药的事,我回去给您买。但孩子的事,我想让她自己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说啥?”
“我想让她自己选。”我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赵诗颖看着我,轻轻笑了笑。
“邓哥,您刚才那句话,说得挺硬气。”
我苦笑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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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单位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老周坐在办公室门口看报纸,看见我,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
“谈得咋样?”
“还行。”
我把包放下,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肯定是骂我不孝顺,翅膀硬了,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可我就是不想接。
赵诗颖发来一条消息:“邓哥,方案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您再改。”
我打开邮箱,看见她发来的那份文档。
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从框架到细节,写得很清楚。后面还附了一份她整理的补充参考资料,比之前的方案完整多了。
我翻了一遍,一个字都改不出来。
叹了口气,关上电脑,拿起车钥匙准备回家。
走到停车场,看见赵诗颖也正好出来,她骑了一辆小电动车,看见我摆了摆手。
“邓哥,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王爱萍在厨房做饭,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
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回来了?”王爱萍头也不回,手里拿着铲子翻炒锅里的菜。
“谈得怎么样?”
“还行,方案对方挺满意的。”
“怎么,你写的方案还能让人满意?”
她这话带着刺,我听了心里不舒服。
换以前我就不吭声了,低头吃完饭,躺沙发上看电视,等睡觉。
但今天我说了句:“不是,是赵诗颖写的补充方案,比我的好很多。”
王爱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意外:“你还承认你写的没有别人好?”
“事实就是这样,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没再说什么,翻炒了几下,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着桌子。
女儿吃得很少,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筷子了。
“怎么不吃?”王爱萍问。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最近瘦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我不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说了我不吃!”
女儿突然站起来,眼眶红红的,转身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王爱萍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管不了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菜。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萌萌,开门,是爸。”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女儿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我走进去,坐在她旁边。
“你妈也是为你好。”我开口,发现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爸,你也是这么说。”女儿抬起头,“妈说得好听是关心我,可她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学设计。我从小就想学。可她说学那个没出息,找不到工作,将来嫁不出去。”
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你想学这个?”
“我确定。”女儿看着我的眼睛,“爸,我就想试试,不想将来后悔。”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了赵诗颖她爸画的那个太阳。
“行,”我说,“你学。爸支持你。”
女儿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出了声。
我拍着她的后背,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06
第二天到单位,老周在走廊上堵住我。
“老邓,听说你们这次方案谈得不错?”
“听说主要还是那个小赵写的?”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嘿,单位里这点事,能瞒住谁?”老周嘿嘿一笑,“小姑娘真能干,不比你们这些老家伙差,是吧?”
他这话里带着刺,我听出来了。
换以前,我就笑笑,不接话。
但今天,我说了一句:“老周,你这话说的,谁不是从年轻人走过来的?你二十多岁那会儿,能比人家强多少?”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哟,老邓,出去一趟,嘴巴变利索了?”
“不是嘴巴利索了,是觉得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我绕过他,径直走进办公室。
坐下后,心里跳得厉害。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以前从来没说过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能说出口,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没那么堵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诗颖端着餐盘走到我旁边坐下。
“邓哥,听说您今天把老周怼了?”
“你怎么知道的?”
“单位里这点事,能瞒住谁?”她说了老周的原话,笑了笑,“您今天可出名了。”
我苦笑了一下:“出名什么,我就是觉得他说话太难听。”
“难听的话就要怼回去。”赵诗颖夹了一口菜,“您发现没有,有时候做人太客气,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震。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邓哥,我问您个事。”赵诗颖放下筷子,“您现在有没有那么一件事,是特别想做的?”
我想了想。
“我想学点新东西。”
“新东西?”
“嗯。我是搞技术的,现在这个行业变化太快,我这几年都是在吃老本。再不学,就真的被淘汰了。”
赵诗颖点了点头:“那挺好。您想学什么?”
“我想学编程。”
她愣了一下:“编程?”
“嗯,现在数字化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学不行了。”我说,“我昨天在网上查了查,有个在线课程,讲基础的,一个月能学完。”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学?”
“就这几天吧,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报。”
赵诗颖笑了起来:“邓哥,您今天跟我说这些,让我挺意外的。”
“怎么?”
“感觉您跟之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之前那您,什么事都说‘行’、‘好’、‘听你的’。现在会说‘我想’了。”
我听了这话,端着饭盒的手停了停。
“是吗?”
“是。”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心里却有点高兴,又有点酸。
高兴的是,我好像真的开始变了。
酸的是,活了四十多年,到现在才开始学“为自己想”。
下午下班,我给王爱萍打了个电话。
“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我去买点书。”
“买书?买什么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学那东西干什么?你都四十多了。”
“四十多怎么了?四十多就不能学了?”
“随便你。”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
风吹过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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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报了一个线上编程课程,每晚九点到十点半上课。
头两天,我坐在电脑前,听着屏幕那头老师讲课,脑子里像灌了浆糊。那些代码字符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记不住。
但我不想放弃。
第三天晚上,王爱萍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在干嘛?”
“上课。”
“你学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学了才知道。”
她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跟她的一个朋友说:“我家老邓,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四十多了还学什么编程...”
我戴着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
不学,永远都没用。
学了,至少还有可能。
第四天,赵诗颖在单位问我:“邓哥,课程学得怎么样?”
“不太行,”我老实说,“太专业了,有点跟不上。”
“正常。刚开始就是这样的,您多看看视频,多练练就好了。”
“你学过这个?”
“学过一点,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她说,“您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那可太好了。”
那天下班后,我把笔记本带回家,坐在饭桌上又看了一遍录播课。
第三遍看的时候,终于看懂了一点。就像你在一片漆黑里找路,突然看到一盏灯,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后来几天,我每晚都会学一小时,雷打不动。
有时候学到半夜,眼睛酸得不行。
但我没停。
那天周末,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坐在电脑前写代码。
“爸,您真在学啊?”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您变了。”
我抬头看她:“哪变了?”
“您以前都不会学这些东西的。”
“那是以前。”我说,“你爸还想再试试,看自己到底行不行。”
女儿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个周末,我在网上看了一个TED演讲,讲的是一个五十岁开始学画画的男人。
他说:“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
我把这句话抄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屏幕上。
第三天进单位,老周看见我,又凑过来。
“老邓,听说你在学编程?”
“哟,真行啊。都快退休了,还学那个干啥?”
我抬起头看着他:“老周,你是不是也想学?想学的话,我推荐你个课程。”
他愣了一下,摆了摆手:“算了吧,我可没那个精力了。”
“那你就别管我学不学。”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转过头,继续看电脑上的代码。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做得对。
你不需要跟所有人解释。
08
但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又一个周一早上,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邓,坐。”
我坐下,看见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有件事跟你说,也不算什么坏事。”领导沉吟了一下,“上周有人匿名给公司邮箱发了一封举报信。”
我心里一沉:“举报什么?”
领导抬起眼睛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