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十点,我提着年货去给刘叔拜早年。
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客厅灯光刺眼。
郭敏儿裹着刘叔新买的羊绒大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嗑瓜子。电视里放着相亲节目,嗑瓜子的声音噼里啪啦。
刘叔蹲在厨房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根一根地择韭菜。手抖得厉害,捏了好几次才捏住一根。
郭敏儿头也没回:“老刘头,明早儿别忘了去菜市场,买只乌鸡,我老公要来喝汤。”
刘叔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哎,好。”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年货袋子勒得手生疼。
![]()
01
我跟刘叔做邻居十多年了,中间就隔着一道墙。
刘叔全名叫刘长庚,退休前是市二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老伴孙姨五年前走的,走得很突然,脑溢血,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孙姨走后,刘叔一下子老了十岁。
原先他还能自己做饭洗衣服,每天下楼遛两圈,跟小区里几个老头下下棋。
但人上了年纪,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
第三年的时候,刘叔摔了一跤,把右腿膝盖摔坏了,走路开始跛。
做饭也力不从心了,经常煮一锅粥吃三天,菜馊了都闻不出来。
他女儿刘敏在省城开小超市,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
刘敏本来想接刘叔过去住,可刘叔死活不去,说住不惯楼房,电梯一按门一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敏没办法,就在家政公司找了个保姆,一个月三千五。
那个保姆就是郭敏儿。
郭敏儿来的时候三十八岁,看着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不高不矮,说话带点口音。
来那天穿件花棉袄,干干净净的,进门就先洗手,把厨房、客厅、厕所全擦了一遍。
刘叔后来跟我父亲说了一句话:“这姑娘勤快,比我闺女还细心。”
我父亲叫陈国强,跟刘叔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一个部队出来的。
两人隔三差五就要喝一顿,自打孙姨走了以后,我爸去得更勤了,怕刘叔一个人闷出病来。
那天我爸去看刘叔,正赶上郭敏儿在包饺子。面皮擀得薄,馅调得香,刘叔坐在旁边看电视,等着吃现成的。
我爸回来跟我说:“你刘叔这回算是享福了,找了个好保姆。”
我听了也为刘叔高兴。
头两个月,郭敏儿确实干得不错。
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刘叔爱吃面食,她就变着法子做手擀面、韭菜盒子、猪肉大葱饺子。
衣服也洗得勤,床单被套半个月换一次。
刘叔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棉袄,她拿去干洗店洗得干干净净,回来还用针线把破的地方缝上了。
刘叔逢人就夸她。
小区里的老伙计来串门,刘叔就指着桌上的热菜说:“这是我小郭做的,手艺好吧?跟饭店里一个味。”
那会儿刘叔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但人这个东西,看一时看不出啥,时间长了才能看清。
三个月后,郭敏儿开始变了。
02
先是饭菜慢慢简单了。
原来四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后来两菜一汤变成了一菜一汤。有时候干脆就是一碗面条,浇点西红柿鸡蛋卤。
我爸去串门,正赶上刘叔在吃午饭。桌上就一碗挂面,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菜叶子。
我爸问:“怎么就吃这个?”
刘叔笑笑,没说话。
郭敏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刘叔胃不好,医生说得吃清淡的。”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刘叔吃了一辈子红烧肉,最烦就是清汤寡水,哪来的胃不好?
但刘叔没说什么,我爸也就没多嘴。
接着郭敏儿开始哭穷了。
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她就开始叹气。
不是那种大声的,是那种低低的、让你听着就难受的叹气。
叹几声,再说几句家里的难处:“我妈身体也不好,一个人在老家,我都没时间回去看看。”
“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了,学校要交这个费那个费的,愁死我了。”
头一回说,刘叔没接话。
第二回说,刘叔问了一句:“缺钱花了?”
郭敏儿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刘叔,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心里闷,跟您念叨念叨。”
刘叔心软,哪受得了这个。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你先拿着,给家里寄点。”
郭敏儿推了两下,收下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那之后,郭敏儿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下家里的难处。
今天说儿子要买学习资料,明天说婆婆生病了要寄钱。
每次不多要,三百五百的,说是借,但从来没提过还的事。
刘叔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原本一个人花绰绰有余。但自打郭敏儿来了以后,每个月都存不下钱。月底一算,不是少了八百就是少了一千。
我有时候过去串门,能看见刘叔坐在床边,对着存折发呆。
但他从来不说郭敏儿一句不好。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刘叔,郭阿姨是不是总找您借钱?”
刘叔摆摆手:“她也不容易,一个人出来打工,拖家带口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说:“那她也得还啊。”
刘叔低下头,抠着手指甲:“算了,我这个年纪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能把这个家收拾好就行了。”
那会儿我不懂,觉得刘叔太好说话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刘叔不是好说话,他是怕。
![]()
03
贾梓洋是郭敏儿的老公,第一次出现在刘叔家是郭敏儿来后的第四个月。
那天我下班回来,路过刘叔家门口,听见里面有男人的说笑声。
进去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饭桌前,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脸晒得黝黑。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瓶牛栏山。
贾梓洋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递烟:“兄弟,来一根?”
我说不会。
他就自顾自坐下,仰头喝了一口酒:“刘叔这儿就是好,比我那出租屋舒坦多了。”
刘叔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
后来我才知道,贾梓洋是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听说老婆在这儿当保姆,下了班就过来蹭饭。
头一回来还带了瓶酒,后来直接空手来,进门就往冰箱里钻,找吃的。
郭敏儿也不管,有时候还给老公加两个菜。
我父亲知道这事以后说:“你刘叔在养着他们一家呢。”
我没法反驳。
贾梓洋来得越来越勤了。
从一周一次到隔天一次,到最后干脆把刘叔家当自己家了。
天冷了,他就住下来,睡沙发,盖刘叔的被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得让刘叔给他做早饭。
有一次我去刘叔家送我爸炖的排骨汤,进门就看见贾梓洋光着膀子躺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在看手机。
刘叔在厨房里洗碗,腰弯得很低,洗得很慢。
我问:“贾哥今天没上班?”
贾梓洋头也不抬:“今天工地没事,休息。”
“那郭阿姨呢?”
“去超市了,说晚上包饺子。”
我看了一眼蹲在厨房的刘叔。
刘叔的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更驼了。他洗好碗,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腰直了半天才直起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把排骨汤放在桌上,跟刘叔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回家以后,我跟我爸说了这事。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刘叔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不’字。他教了一辈子书,温良恭俭让惯了,开不了那个口。”
我说:“那也不能这样啊。”
我爸叹了口气:“可你能怎么办?你去替他说话,他反而会觉得你多事。老人心里有杆秤,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到刘叔身上的一些变化。
他的精气神明显不如以前了。
脸更瘦了,眼眶凹陷下去,走路也更慢了。
以前还能自己下楼溜达一圈,后来连楼都不下了,每天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身上的衣服也旧了。那件洗了十几遍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袖子也短了半截,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我想带他去买件新的。
刘叔摇头:“不用不用,还能穿。”
“那钱呢?退休金不是还在吗?”
刘叔低下头,没说话。
04
后来我爸跟我说,刘叔的退休金卡被郭敏儿收着了。
一开始说是帮着刘叔去取钱,省得他跑银行。刘叔腿脚不利索,也就答应了。结果卡拿过去,就再没还回来。
每个月卡上到账的钱,郭敏儿自己支配。给刘叔买菜的钱,抠抠搜搜的。但她给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手头倒是很大方。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的。
那天快递员敲门,送来一个挺大的包裹。郭敏儿签收了,拆开一看,是一件羊绒大衣,灰色的,摸上去手感很好。
郭敏儿把大衣穿在身上,转了好几圈,问刘叔:“好看吗?”
刘叔点了点头。
“花了两千多,”郭敏儿笑着说,“商场打折买的。这料子真不错,你摸摸。”
刘叔没摸。
那天晚上,我陪刘叔在阳台上坐着。月亮很亮,照得刘叔的头发白得发银。
我突然问他:“刘叔,你不是也想买件新棉袄吗?”
刘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用手摸了摸袖口的豁口:“这件还能穿。”
“那卡上不是还有钱吗?”
刘叔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说了一句:“小强,你说一个人到老了,到底图个什么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一个人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回屋去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很小。
那段时间,小区里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有人说郭敏儿跟她老公在刘叔家好吃好喝的,刘叔却连件新衣服都穿不上。
也有人说刘叔傻,被人坑了还替人数钱。
但谁也没替刘叔出头。
包括我。
我有时候也想过,去找郭敏儿谈谈。但转念一想,我一个外人,凭什么去管人家家里的事?万一刘叔不领情,反而怪我多事怎么办?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我就退缩了。
很多事就是这样。不是因为没人看见,而是因为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
05
刘叔是那年冬天开始生病的。
先是感冒,咳嗽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郭敏儿嫌去医院麻烦,说:“多喝热水扛过去就行了。”
刘叔就真的扛。
扛了五天,烧没退,反而更严重了。我爸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我爸急了:“你这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去医院?”
刘叔有气无力地说:“小郭说不用去,说吃点药就好了。”
我爸二话没说,打了120。
送到医院一查,肺炎。医生说再不送来,就危险了。
住院那几天,郭敏儿只来了一次。来了也不坐,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倒是我爸,天天往医院跑。炖了汤带过去,陪刘叔说说话,帮他擦擦身子。刘叔瘦得皮包骨头,后背上的老年斑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的。
有一次,我爸出来的时候,看见刘叔在偷偷擦眼泪。
他没问,也没说。
出院那天,刘叔回到自己家。一进门,愣住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郭敏儿和她老公吃剩下的外卖盒子。洗碗池里堆着碗筷,油渍已经干了。冰箱里空空荡荡的,连根葱都没有。
刘叔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自己慢慢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碗方便面。
我父亲陪他坐在饭桌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面。
“老刘,要不换个保姆吧。”我爸说。
刘叔没抬头,吸溜了一口面条:“换了又能怎么样呢?”
“总比现在强吧。”
“国强,”刘叔抬起头来,眼圈有些红了,“我现在这个身体,换一个人来,我还得重新教一遍怎么给我做饭、怎么给我洗衣服,人家不一定乐意。我不是不知道郭敏儿在干什么。我就是……不敢折腾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来以后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四个字:“心里堵得慌。”
06
刘叔身体垮了以后,郭敏儿反而更过分了。
以前还装装样子,后来连装都懒得装了。
早上睡到九十点才起来,起来以后先给自己做早饭,给刘叔就煮点白粥,配点咸菜。
中午随便炒两个菜,往桌上一放,自己就坐沙发上看手机去了。
刘叔够不着菜,她就说:“你自己端一下嘛,又不是没长腿。”
刘叔的腿摔过,蹲不下去也踮不起来。
他端菜的时候,手一抖,盘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菜汤溅了一地。
郭敏儿从沙发上蹦起来:“哎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盘子还是新的呢!”
刘叔低着头,蹲在地上捡碎片。
手抖得厉害,碎片捡了半天才捡起来。手指头被划破了,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红得很刺眼。
郭敏儿看了一眼,没帮忙,转身去拿扫把:“行了行了,你别动了,我来扫吧。越帮越忙。”
刘叔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回房间。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地上一摊碎瓷片和一小块抹过的血迹。郭敏儿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刘叔呢?”
“在屋里呢。刚才打碎了个盘子,手还划破了。”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快步走进刘叔的房间,看见他坐在床边,手指上缠着一圈卫生纸,纸已经被血洇红了。
“刘叔,我看看。”
我把卫生纸扯开,划了一道不深的口子,但一直在渗血。
我帮他消毒、包创可贴。包好以后,我看了一眼刘叔,他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忍不住了:“刘叔,你到底图她什么?”
刘叔没说话。
“一个月四千多块钱的退休金,你自己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人家吃好喝好,你天天喝粥。这到底是她伺候你,还是你养着她?”
刘叔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小强,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他没回答我,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屋里昏昏沉沉的。
“你知道一个人住这间屋子,从早到晚,一整天都听不到一个人说话是什么感觉吗?”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
“她好歹还跟我说说话。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也有个人在边上。她要是走了,这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顿了一下:“我怕。”
那一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
07
过了元旦,刘敏回来了。
她是直接从省城开车回来的,事先没打电话。到家门口,钥匙拧不动门锁,才发现锁芯被换过。
她敲了半天门,郭敏儿才来开。开门的动作很不情愿,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哟,刘姐回来了?”郭敏儿嘴上客套,身子却没让开。
刘敏推开她,进了门。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
茶几上堆着瓜子壳、烟灰缸、空啤酒瓶。
沙发上的靠枕掉了一地。
饭桌上摆着一桌剩菜,是郭敏儿跟贾梓洋吃剩下的,有鱼有肉,吃了大半。
刘叔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围着一条旧毛毯。女儿进门,他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刘敏走过去,看见刘叔的样子,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瘦得不像样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手背上青筋暴起,老年斑密密麻麻。
身上穿的内衣领子都洗烂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
“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刘叔笑了一下:“没事,老了嘛,都是这样。”
刘敏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剩菜,又看了一眼郭敏儿身上那件崭新的羽绒服,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直接走到郭敏儿面前:“辞职吧。”
郭敏儿一愣:“什么意思?”
“我说你不干了。”刘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郭敏儿的脸色变了:“你凭什么?我跟刘叔签合同了,干到年底的。”
“合同?你把我爸照顾成这个样子,你还跟我说合同?”刘敏指着阳台上的刘叔,“你看看,你把他照顾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