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我在厨房切菜。
女儿可欣趴在门口,手里拿着筷子,嘴里还嚼着饭。她歪着头看了我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话。
“妈妈,奶奶每天往你被子里放的白色粉末是营养品吗?”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案板上那根黄瓜已经切了大半,刀刃卡在中间,我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白色粉末?”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就是白色的,像药片碾碎了。奶奶每天中午都往你被子里撒,撒完了还用手指抹匀。我上次看见了,她说是营养品,对身体好。”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没有吃补品的习惯。婆婆平时连感冒药都舍不得买,去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能跟菜贩子吵半天,她会给我买营养品?
那她每天往我被子里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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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吴依琳,在城东一家塑料厂干了十五年质检员。
三班倒,一个月挣四千来块。不算多,但够糊口。
我丈夫吴建国开大货车,跑长途,拉钢材。
一出门就是半个月二十天,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他在的时候家里热闹些,不在的时候,就剩我、女儿可欣、还有婆婆三个人。
婆婆叫赵桂芳,今年六十八了。
十年前公公走了,她说一个人在老家害怕,要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当时没多想,答应了。
谁能想到她一住就是十年。
那十年里,我对她怎么样?
街坊邻居都看着的。
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中午赶回来给她热菜,晚上下班再晚也要给她把洗脚水端到跟前。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下买菜的钱,再留一千块零花,剩下的全交给她。
三千多块,一个月不落。
她自己也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她说帮我攒着,给可欣将来上大学用。我想想也是,年轻人存不住钱,老人管着也好。
可欣上六年级了,功课紧,每天放学回来就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婆婆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去楼下跟老姐妹们聊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要不是可欣那句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些粉末的事。
那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说自己胃不舒服。婆婆说:“那我给你熬点粥。”
我说好。
可欣吃完饭去上学了,家里就剩我和婆婆两个。
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躺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可欣那句话。
白色粉末,白色粉末,白色粉末……
我干脆爬起来,掀开被子仔细看。被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又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趴在被面上,一寸一寸地摸,手指头触到的地方全是干燥的棉布,没有颗粒感,没有粉末的痕迹。
要真是每天早上都撒,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可欣看错了。
小孩子嘛,有时候分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做梦梦到的。
可我躺回床上,心里那个疙瘩就是过不去。
第二天我正常去上班了。
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一个上午分了三次神,差点把质检单填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工友袁荷香说了这事。
袁荷香是我邻居,也在塑料厂上班,比我大几岁,是个热心肠。她在食堂听我说完,筷子都放下了:“白色粉末?你婆婆撒你床上?”
我说可欣是这么说的。
袁荷香想了想:“你婆婆那人吧,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会不会是小孩看错了?”
“我也这么想。但是心里就是放不下。”
“那你回去看看不就得了?明天请个假,躲在家里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事。”
我觉得她说得对。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一看,就把我这十年的日子,全给看穿了。
02
第三天我没去上班。
早上六点半,我跟往常一样做了早饭,送可欣出门。回来后我收拾了碗筷,跟婆婆说今天要去社区医院拿药,上午不回。
婆婆说:“那你早点回来,中午我给你煮面。”
出门之后我没走远。在楼下拐角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婆婆上楼了,我又悄悄折回来。
我们家住五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又黑又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四楼半的地方蹲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正好能看到我家厨房的窗户。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九点半的时候,婆婆开始活动了。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然后是电视的声音,放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戏曲节目。
快十点的时候,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朝卧室的方向去了。
我赶紧往楼上跑了两步,掏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慢慢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电视还开着。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心跳得咚咚响。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侧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眼。
婆婆背对着门,站在床边。
她弯着腰,手上捏着一个小纸包。纸包是开着的,里面露出白色的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包倾斜过来,粉末细细地往下落,均匀地撒在被面上。
撒完之后,她把手伸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在那些粉末上抹了抹,像是要把它们抹进被子的纹理里。
然后她把被单拉平,把被子叠好,转身。
她看见了我。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婆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乱,又变成了笑。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的光不对。
“你不是去医院了吗?”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回答她,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纸包。
婆婆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赶紧把纸包攥紧,往背后藏。
“那是什么?”
我问她。
我的声音自己在抖,我控制不住。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没,没什么。就是一些……一些中药粉。我听说撒在被子里能安神,对身体好。”
“什么中药粉?”
“就是……就是一些补品。我让人从乡下捎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神一直飘忽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就上个月。”
“多少钱?”
“不贵,就十几块钱。”
她还在笑,但那个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我没再问她什么。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个纸包拿过来。
纸包是白色的,药店用的那种小药袋,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标签,没有字。
我打开看了看,粉末是白色的,很细,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我想用手指捻一点看看,婆婆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别碰!这东西……这东西手上有伤口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因为里面有药材,你手上要是有口子,会感染的。”
她说完这话,眼珠子转了好几下。
我把纸包装进口袋里,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的腿还是软的。
我蹲在花坛边上,掏出那个纸包反复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个药袋。
我想把它扔了。但最后还是没有,把它放回了口袋。
我决定去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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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先去了小区门口的大药房。
坐诊的药剂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很专业。我把纸包递给他看,问他能不能认出这是什么成分。
他打开纸包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皱眉头。
“这个粉末太细了,肉眼看不出来。而且没有标签,我也没法判断是什么药。你从哪里拿到的?”
“朋友给的,说对身体好。”
药剂师把纸包还给我:“这个我建议你别乱用。白色粉末太多了,有些是西药磨的,有些是中药粉,还有些根本就不是药。你要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得拿去化验才行。”
“去哪里能化验?”
“医院呗。挂个号,找个医生开个检查单。”
我谢过他,拿了纸包走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骑着电动车跑到城里转了一圈。
连着问了三家药店,有一个老药师把粉末倒出来用舌尖尝了尝,马上吐了,用矿泉水漱了半天口。
“这玩意儿有苦味,像西药成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好,你最好去大医院问问。”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晚上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饭。她看见我回来,也不多说话,把菜摆在桌上,盛了饭,招呼可欣吃饭。
一顿饭吃得沉默极了。
婆婆什么都没提,就好像今天上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完饭,我让可欣去写作业,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婆婆收拾完碗筷,也坐在客厅里,跟我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我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一直在转同一个问题:那些粉末到底是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被子翻了个底朝天。被套拆下来抖了又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又把床垫掀起来看了一遍,把枕头套拆了,把枕芯拿出来检查。
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粉末撒上去之后去哪儿了?
我躺下之后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粉末是今天撒的,那以前是不是也撒过?如果以前也撒过,那我现在盖的这床被子,里面已经积了多少粉末了?
我越想越害怕,干脆把被子扔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夏天盖的薄被,凑合着盖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之前,跟袁荷香在厂门口碰见了。
她一把拉住我:“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我把纸包的事跟她说了。
袁荷香听完,脸色变了:“你婆婆给你撒粉末?这听着怎么这么瘆人啊。”
“她说是中药粉,安神的。”
“你信吗?”
我不说话。
袁荷香想了想,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过你婆婆。她从城东那边过来,手上拎着一个黄颜色的袋子,好像是药房的。”
“城东?什么药房?”
“具体什么药房我没问。我当时赶着买菜,就打了个招呼。你婆婆说去那边看个老朋友。我当时还纳闷呢,她在城东有什么老朋友?”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城东。
刚好那天下午排到我有半天轮休。我没回家,骑着电动车直接去了城东。
城东那片是老城区,街道窄,两边全是老房子。我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小门面,卖药的,卖草药的,挂中医牌子的,一家都不放过。
问了三家,都说没见过那种粉末。
问到第四家的时候,店门口挂着“董氏医馆”的牌子。
门面不大,里面坐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的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桌前翻一本旧书。
我推门进去,把纸包放到柜台上。
“大夫,您能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药吗?”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书,拆开纸包,把粉末倒了一点在手心里。
他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突然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婆婆的。她说是中药粉。”
老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粉末倒回纸包里,然后把纸包推回我面前:“我劝你,这东西哪儿来的,赶紧还回哪儿去。”
“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子递给我看。
瓶子上印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我认得,但我希望自己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