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家族群里炸了锅。
儿媳宋诗悦连发了十一条语音，每条三十秒往上。
我一条条点开听，她在那头说“妈包的粽子真好吃”，“比外面买的强一百倍”。
这丫头嗓门大，每句话都带着笑。
我划到另一个对话框。
闺女赵敏的头像是只白猫，静悄悄的。我发的那句“粽子给你放冰箱了”，她还回了个“好”。
就一个“好”。
窗外下雨了，我盯着手机发呆。手里攥着的遥控器什么时候掉地上的，我都没发觉。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那里面还有十个粽子。
闺女那份。
01
凌晨三点，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粽叶和糯米。
老伴赵松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一高一低的。
我推了推他，他翻个身，嘟囔了句“这么早折腾啥”，又睡过去了。
我没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
厨房的灯一亮，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翻出昨天泡好的糯米。
盆里的水还清着，糯米吸足了水分，粒粒饱满。
我又去阳台拿粽叶，昨晚洗好的，晾在衣架上，叶子还带着水珠。
包粽子是门手艺活。
我学了好几年才学会，主要是不漏米。两片叶子叠在一起，卷成漏斗形，填米，压实，折叠，缠线。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我包的粽子个头匀称，四角分明，每个都在二两五左右。这是妈当年教我的，说粽子要包得紧实，煮出来才香。
我一口气包了二十个。
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十个一堆，分两边放着。我看了看，又数了一遍，确实各十个。一边给儿媳，一边给闺女。
谁也不少谁的。
包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粽子掉进水桶里。
糯米全散开了，漂在水面上。
我愣了愣，弯腰捞起来，重新包。
这次手有点抖，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的，我也没管，直接放到闺女那堆里。
五点半了。
我生了火，把粽子下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腾往上冒。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锅发呆。
老伴起来了，披着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你这一大早的，折腾啥呢？”
“包粽子。”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节日，包那么多干啥？”他走进来，看了看灶台上的两堆粽子，“还分两份？”
“给诗悦一份，给敏敏一份。”
老伴没说话，转身去倒水喝。水壶空了，他又放下，嘀咕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周到。”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在说，我对儿媳比对闺女好。
我不理他，继续看着锅。
粽子要煮三个小时，火不能大也不能小。中间还得翻一次，不然上面的煮不熟。
六点多的时候，天蒙蒙亮了。我打开手机，家族群里有消息。是儿媳宋诗悦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色，配文：“早起的人儿有粽子吃。”
我笑了笑，没回复。
这丫头，嘴巴甜，会来事。
我又划到另一个对话框。
闺女赵敏那边，还是昨晚那条消息。我发的“明天给你送粽子”，她回了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粽子煮好了。
我关火，焖了十分钟，然后捞出来晾着。二十个粽子，绿油油的，散发着清香。我用保鲜袋分装好，一袋十个。
老伴已经洗漱完了，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大。
“我出去一趟。”我说。
“送粽子去？”
“嗯。”
“先送哪家？”
我顿了顿：“先送诗悦那吧，顺路。”
老伴没说话，转头继续看电视。
我拎着两袋粽子出了门。
02
儿子赵刚和儿媳宋诗悦住在城东，闺女赵敏住在城西。
我骑电动车先去城东。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刚好碰见宋诗悦出门扔垃圾。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粽子。”我把袋子递过去，“刚煮好的，还热乎。”
宋诗悦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笑得更开心了：“妈，你这也太好了。我昨天还跟赵刚说想吃粽子呢，你就送来了。”
“知道你喜欢吃。”我说。
“你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我还得去给敏敏送。”
宋诗悦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恢复了：“那行，你路上慢点。晚上我给你回话啊妈。”
我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翻看着袋子，嘴角还带着笑。
到了闺女家，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女婿丁皓轩。他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刚睡醒。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赶紧说：“妈，你来了。”
“敏敏在家吗？”
“她出差了，昨天走的，得后天回来。”
我把袋子递给他：“这是我包的粽子，给你和敏敏的。先放冰箱里。”
丁皓轩接过去，点头说好。我探头往里看了看，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沙发上搭着没叠的被子。
“你们这几天就吃外卖？”我问。
丁皓轩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做饭，敏敏不在，我就凑合了。”
我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厨房的灶台上堆着几个碗，水槽里还有没洗的盘子。我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了起来。
丁皓轩在后面说：“妈，你别忙活了。”
“没事，举手之劳。”
我一边洗，一边看厨房里的东西。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上面是赵敏的字迹：“皓轩记得买牛奶”、“电费周二交”、“洗衣机坏了找维修”。
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我把碗洗完，又把台面擦了擦。转身看见丁皓轩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粽子，不知道往哪放。
“放冰箱吧。”我说。
“哎，好。”
他拉开冰箱门，我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罐啤酒和一袋速冻水饺。他把粽子塞进去，关上了门。
“妈，你吃了没？要不我下楼给你买点早饭？”丁皓轩搓着手问。
“不用，我回去吃。”
我走出厨房，又看了一眼那个冰箱。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回到家，老伴正端着碗喝粥。桌上还有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
“送完了？”他问。
“送完了。”
“诗悦说什么了没？”
“说好吃，晚上给我回话。”
“敏敏呢？”
“出差了。”
老伴没再问，继续喝粥。我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晚上七点多，家族群开始热闹了。
宋诗悦发了几张照片，拍的是刚热好的粽子，剥开叶子，露出白嫩的糯米，上面镶嵌着几颗红枣。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妈，你包的粽子真好吃！软糯糯的，甜丝丝的，比外面买的强一百倍！”
紧接着又是一条：“赵刚也说好吃，一口气吃了两个！”
然后她又发了个视频，赵刚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半个粽子，对着镜头笑了笑，说“妈手艺真好”。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孩子，就是会说话。”我跟老伴说。
老伴瞥了一眼手机，没说话，继续看他那台电视机。
我划了划手机，看见家族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是赵刚的二姨，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接着是大伯母，说“诗悦这孩子孝顺”。
宋诗悦在下面回：“是妈对我好。”
我笑了笑，退出了群。
手指停在另一个对话框上。
赵敏那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我看了会儿，打了一行字：“粽子收到了吗？”
想了想，又删了。
已经送过去了，丁皓轩肯定跟她说了。我何必再问，显得多着急似的。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了遥控器。
03
第二天，我又刷了几次手机。
家族群里，宋诗悦又发了消息。这次是一张早餐的照片，粥，小菜，还有半截粽子。配文是“妈包的粽子，今天早上热了一个，还是那么好吃。”
下面又是一串点赞和夸奖。
我翻来覆去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吧，又好像不是那么高兴。
我又去看赵敏的对话框。
还是空的。
我忍不住了，点进去，发了一句：“敏敏，粽子收到了吗？记得放冰箱。”
过了一会儿，那头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又发了一句：“皓轩说你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回得快：“后天。”
“那粽子留着，回来热着吃。”
又过了几分钟，那头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
心里堵得慌。
老伴坐在旁边看电视，余光瞟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
“敏敏回你了？”
“回了。”
“回了就行。”老伴转过头，“你呀，就是瞎操心。”
我没说话。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身。老伴被我吵醒了，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折腾啥呢？”
“我去倒杯水。”
我下了床，走到客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面上铺着一层昏黄的光。我拿起手机，又打开家族群。
宋诗悦发的消息还在，底下已经攒了二十多条回复。
今天那句“好”还在，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上个月她生日，我转了两百块红包，她回了个“谢谢妈”。
再往上，是五一的时候，我问她回不回来吃饭，她说“加班，不回了”。
再往上，是春节那段，她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去皓轩家”。
我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消息越来越短。从最早的“妈，我跟你说个事”到后来的“嗯”、“好的”、“知道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娘俩变成了这样。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的楼房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我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赵敏的家。
她已经很久没让我去过她家了。
或者说，我已经很久没主动去过了。
今天是第三天了。
我实在忍不住，给丁皓轩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有广播声，有人在喊“拿快递”。丁皓轩的声音传过来：“妈，有事吗？”
“皓轩，那粽子你们吃了没？”
“啊……粽子……”
他的语气有点犹豫。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妈，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他咳嗽了一声：“那天你走了以后，我饿得不行，就热了几个当午饭。然后剩下的放冰箱里，我忘吃了……”
“敏敏回来没吃？”
“她……她回来也没提，我也不好意思说。”
我握着电话，指头攥得发白。
“你热了几个？”我问。
“五……五个。”
五个。
我包了十个，他一个人就吃了五个。
那赵敏呢？
她连一个都没吃上。
“妈？”丁皓轩在那边叫我，“你生气了？”
“没事。”我说，“剩下的五个呢？”
“还在冰箱里。”
“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墙上钟表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转。我看着窗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走过来。
“怎么了？”
“还不睡？”
“睡不着，你先进去吧。”
老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回房间了。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赵敏的对话框。
我的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发消息”按钮上，迟疑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敏敏，粽子吃了吗？”
我盯着屏幕，等啊等。
过了十分钟，那头没回。
二十分钟，还是没回。
半小时……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沉。
04
端午节后的第六天。
我去菜市场买菜，顺道去了赵敏家。手里拎着一袋干豆角，自己晒的，想着给他们尝尝。
开门的是赵敏。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见我有些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干豆角。”我把袋子递过去，“自己晒的，炖肉好吃。”
“哦。”
她接过去，侧身让我进门。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几个孩子玩的摇铃。赵敏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看起来没想跟我多聊。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周围。
“孩子呢？”
“睡了。”
“皓轩呢？”
“上班。”
气氛有点尴尬。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扫到厨房，忽然想起那五个粽子。
“敏敏，那粽子你吃了没？”我问。
赵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粽子？”
“端午节那天我送过来的，十个粽子。”
她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哦，那几个粽子啊，皓轩热了吃了几个，剩下的一直放冰箱呢。”
“那剩下的呢？”我问。
“应该还在冰箱里吧。怎么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去厨房。
拉开冰箱，保鲜层最里面放着一个透明饭盒。
我打开饭盒，愣住了。
五个粽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表面覆着一层青灰色的霉斑。
霉菌沿着粽叶的纹路蔓延，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白色的细毛，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愣在那里，手端着饭盒，半天没动。
“妈？”赵敏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干嘛呢？”
我没回答，端着饭盒走到客厅。
赵敏看见我手里的饭盒，脸色变了变：“怎么了？”
我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
“你自己看。”
赵敏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长霉了？那就扔了呗。”
“扔了？”我看着她，“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它长霉了？”
“我这不是忙吗？”赵敏有些不耐烦，“再说了，就几个粽子，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就几个粽子？”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知道我几点起来包的吗？凌晨三点！我包了二十个，十个给你，十个给诗悦，谁也不少谁。人家诗悦当天晚上就吃上了，还在群里夸了半天。你呢？”
赵敏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有些恼怒：“她夸就夸呗，关我什么事？我出差，不在家，你让我怎么吃？”
“你让皓轩热着吃也行啊。”
“皓轩吃了五个，剩下的忘冰箱了，我说他两句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跑上门来跟我吵？”
“我跟你吵？”我的声音提高了，“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粽子，你就这个态度？”
“那你要我什么态度？”赵敏站起来，“我说了不吃吗？我说了不喜欢吗？不就是几个粽子长霉了，我错了行不行？”
她这种敷衍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
“你错了？你错在哪儿？你根本就没当回事！你知不知道我一年到头才包几回粽子？你知不知道我给你送了十个，你一个都没吃上？”
“我不吃又怎么了？”赵敏也火了，声音尖了起来，“我不吃粽子就犯法了？你给十个，我就得感恩戴德吃完了？”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看着我，赵敏的眼眶也红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看到那十个粽子，我就想起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