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宴包间里,电视屏幕上投着我估分的截图。
何雨婷端着酒杯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响。她笑了笑:“沈文柏,你数学平时考八十分,这回估了一百四?”
赵佳妮在旁边起哄:“我考试时坐你后面,亲眼看见你脖子伸老长,一直往我这边瞅。”
包间里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他平时成绩确实一般。”
“估七百多分?太夸张了。”
我攥着茶杯没说话。何雨婷凑近一步,声音不大不小:“要不这样,今天当着班主任的面,你敢不敢赌?”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谁是沈文柏?快递,你录取通知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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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二下学期那场病,来得突然。
那天下晚自习,我肚子疼得直冒冷汗,趴在桌上起不来。同桌帮我打了电话,邓菱从厂里赶过来,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把我驮到医院。
急性阑尾炎。
手术还算顺利,但住院加恢复,整整两个月没去学校。
我妈邓菱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赚两千八。
她请了半个月假照顾我,后来实在请不动了,就让我奶奶过来陪着。
我躺在病床上听见她在走廊上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三万……行,我先借三万,等年底奖金发了就还。”
那三万块,是我妈一年的积蓄。
两个月后我回学校,课已经落下一大截。数学老师讲什么我听不懂,物理化学更是一头雾水。期中考试成绩下来,我排全班第三十一名。
何雨婷坐在第一排,成绩单从她手里传过来。她看了一眼我的名次,笑了声:“有些人啊,掉下去就爬不起来了。”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回家,邓菱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一边炒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儿子,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我说:“妈,考得不好。”
她愣了一下,关小火,走过来摸了摸我头:“没事,慢慢来。”
她手上全是洗菜留下的裂口,贴了好几个创可贴。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心里堵得慌。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自己排计划表。
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五点起。
起初根本起不来,闹钟响了三遍我还在床上挣扎。
后来我就把闹钟放到客厅,逼着自己起床关。
第一个星期最难熬。
每天早上到教室,天还是黑的。保安大爷姓孙,六十多岁,每天五点二十准时开教学楼门。他看见我坐在台阶上等,问:“小伙子,这么早?”
我说:“大爷,我来背会儿书。”
他点点头,开了门,走之前说了句:“年轻人,有出息。”
到教室我就背书。英语单词背一遍,默一遍,错了再背。语文古诗文从头到尾反复过。早上记忆力最好,我抓紧这段黄金时间。
何雨婷一般七点半到校。她看见我坐在位子上做卷子,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我不喜欢。她的眼神像在说:装什么努力。
期中那次打击之后,我调整了学习方法。以前我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学不进去。后来我找到班主任陈冬生,跟他聊了一次。
陈老师五十多岁,教了二十多年数学。他听了我的情况,说了一句:“你以前底子不错,住院耽误了。别慌,把基础补回来,一步步来。”
他给了我一套复习计划。
从那以后,我周末不再休息。
每个周六早上五点半起床,骑车到县城的书店。
书店八点开门,我就坐在门口台阶上背书。
八点一开门,我进去找免费资料看。
新华书店有个角落,卖教辅书。
我买不起,就站在那里一页页翻,遇到重要的题型就抄在本子上。
店员看我天天来,起初还盯着我,后来也习惯了,不管我。
有一次我在书店抄题,被何雨婷撞见了。
她跟赵佳妮一起来买书,看见我蹲在角落里抄东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当天晚上,那张照片就发到了班级群里。
“啧啧,咱们班有些人装努力装得挺像样。”
配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群里没人说话,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背单词。
我妈不知道这些事。她每天下班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给我做饭。我说我自己做就行,她说没事,不累。
有次她翻旧物时,翻出我高一的期末试卷。
那年我数学考了满分,物理九十八,排名年级前三。
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试卷叠好放回了柜子里。
隔了几天,她突然跟我说:“儿子,你那个病耽误了不少课,妈知道你用了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看你那些试卷了。你以前不是笨孩子。”
就那一句话,我心里一直绷着的弦差点断了。
我转过头去,假装看电视,没让她看到我眼睛红了。
当天晚上我趴在桌上算了一道题,算完发现十一点半了。邓菱推门进来,端了杯热牛奶:“喝了吧,别熬太晚。”
她手上的创可贴换了几张新的,手指上又添了一道口子。
我喝完牛奶躺下,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拼成这样有什么用?
万一还是考不好呢?
另一个说:邓菱就你一个指望了,你垮了她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了。我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背上书包出了门。
孙大爷已经开了教学楼的门,看见我笑了笑:“小伙子,来了?”
“来了,大爷。”
那天早上我背了六十个单词,检查了三遍,错了一个。
02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陈冬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份打印好的成绩单,上面是我这学期几次模拟考的排名。从三十一,到二十六,到十九,到十五。稳稳地在往上涨。
“不错。”陈冬生推了推眼镜,“坚持住,还有几个月。”
我说:“陈老师,我心里没底。”
“没底正常。但你记住一件事。”他看着我说,“高考不是看谁平时排名高,是看最后那两天谁发挥好。你底子本来就不差,别自己吓自己。”
我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回教室的路上,刚好碰见何雨婷从楼上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保送通知书,旁边围着几个同学,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雨婷,你真厉害,保送这个学校,以后前途无量啊!”
“全班就她一个保送的吧?太牛了。”
何雨婷笑了笑,目光扫过我,停留了一秒。没说话,又笑着跟别人聊天去了。
我绕开她们,回了自己座位。
同桌宋浩宇凑过来:“哎,听说何雨婷保送的是省师大,全省最好的师范院校。”
“哦。”
“你说她平时成绩是不错,但也没想到能保送啊。”
“人家有关系。”后面有人接了一句。
我没接话,低头做卷子。宋浩宇看出我不想聊,也就不说了。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张表格。
起床、背书、上课、做题、吃饭、做题、背书、睡觉。
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余时间全泡在书本里。
有段时间我卡在了物理上。电磁学部分怎么都理解不透,做了十几道题全错。我急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公式。
第二天我拿着错题去找物理老师。
老师姓王,教了三十多年物理,脾气不太好,但讲题很清楚。
他看了我的错题,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图,讲了一遍。
我没听懂。
他又讲了一遍。
还是没懂。
他叹口气,放下笔:“你从哪一步开始跟不上的?”
我说:“从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平和了:“那咱们从最基础的说起。”
那个下午,王老师给我补了一个小时的课。没收费,也没抱怨。他讲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谢,你考得好我才高兴。”他摆了摆手,“回去把这几道题再做一遍,明天拿来给我看。”
我回到教室,把题又做了两遍,终于弄懂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心情却特别好。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拼一把,好像真的能行。
邓菱那段时间也开始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她平时舍不得买菜,但每个周末都会买一只鸡,炖汤给我喝。她自己喝汤渣,把肉留给我。
我说妈你也吃啊。
她说我不爱吃鸡肉。喝了汤就行。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
但我没揭穿,因为我揭穿了她也不会承认。我就每次趁她去厨房,偷偷把一块好肉夹到她碗里,她回来看到,又要夹给我。我说我吃饱了,别夹了。
她笑着骂我:“你吃你的,我又不缺那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学校搞了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全班第八。
成绩公布那天,何雨婷站在成绩栏前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嘲笑,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宋浩宇在旁边小声说:“卧槽,你进步这么快?第八名啊!”
我说:“还不够。”
“你还要怎样?前五?”
我笑了笑没回答。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前五,不,前三。我住院前就是这个水平,现在不过是追回来而已。
但我没说出口。
怕别人觉得我吹牛。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我在家复习,邓菱特意调了夜班,改成白天在家陪着我。她也没干什么,就是在客厅里择菜、缝衣服,安安静静的。
我复习累了走出房间喝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高一的成绩单,静静地看。
“妈,你还翻这个干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看看儿子以前多争气。以后也争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高考考场上,我面前摆着一张数学卷子,一道题都不会做。我急得满头大汗,想举手问老师,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
外面天还是黑的。我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
干脆不睡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把最后一套模拟卷翻出来又做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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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那两天,天气不错。
第一场考语文,我发挥得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差,该写的都写了。考完出来,邓菱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拿了一瓶水。
“怎么样?”
“还行。”
她没再多问,把水递给我,陪着我往回走。
下午数学,我状态出奇地好。
前面选择题一路顺,到后面大题,虽然有一道没完全做出来,但大部分都对了。
交卷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感觉心跳得比平时快。
出门的时候碰见何雨婷,她表情很轻松,正在跟同学对答案。看见我出来,她抬了抬下巴:“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还行?”她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还行。”
我没理她,走了。
第二天理综,英语,稳扎稳打地考完了。
最后一科交卷,我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十八年来最紧张的两天,就这么结束了。
邓菱请了半天假来接我。她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完了?”
“完了。”
她笑着拍了拍我后背:“好,走,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开始估分。我把各科答案全背下来了,对着网上发布的参考答案,一题一题地核对。
语文选择全对,作文估四十五。数学选择填空全对,大题扣了不超过十分。理综……我算了两遍,加起来大概二百九左右。英语估了一百四。
我把分数加起来算了三遍。
第一遍,一百三加一百四加二百九加一百四,七百。
第二遍,一百三加一百四加二百九十二加一百四,七百零二。
第三遍,我算错了,重新算,还是七百出头。
我坐在那里愣了将近一分钟。
七百多分。
对于全市最好的高中来说,这成绩不算顶尖。但对我们县城中学来说,这已经是个能让人记住的分数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估了大概七百分,不确定准不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何雨婷就回复了:“你开玩笑吧?”
紧接着赵佳妮:“沈文柏,你是不是对答案对错了?你平时数学考多少你自己忘了?”
又有人冒出来:“七百分?我们班第一也没这么高啊。”
“估分都有点虚高吧,等成绩出来再看。”
何雨婷又发了一条:“沈文柏,我劝你低调点。考完了别给自己和家里丢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退了群,没再看消息。
那天晚上我跟邓菱说了估分的事。她正在洗碗,听了之后手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儿子,你跟妈说实话,你估的准不准?”
我说:“不准。”
她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
我接着说:“可能还要多一点。”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回身去继续洗碗:“好,好,好。妈信你。”
那个暑假我没闲着。邓菱身体不好,厂里的活累,我找了个送外卖的兼职。每天骑着电动车,顶着大太阳在县城里跑。
有一天我在一家饭店门口等餐,碰见了何雨婷和赵佳妮。她们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穿着外卖服,愣了一下。
何雨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在这送外卖?”
我说:“打暑假工。”
“啧啧。”赵佳妮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考七百分的人,出来送外卖,说出去谁信啊。”
何雨婷没接话,拉着赵佳妮走了。
我回到电动车旁,把餐装好,继续送货。
那些话没有影响我。说不在乎是假的,但我觉得没必要计较。
日子还得过,事实早晚会证明一切。
送完最后一单,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家里,邓菱已经做好了饭。她问今天累不累,我说还行。她没再多问,给我夹了菜,自己慢慢吃。
吃完饭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
何雨婷刚发了几条消息,晒自己保送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配了一句:“未来四年,请多关照。”
下面一排点赞和恭喜。
我划了半天,关掉了手机。
04
毕业聚会安排在七月中旬。
陈冬生定的地方,县城最大那家酒楼。全班四十多个同学,加上几个老师,包了三张大桌子。
我去的时候已经快坐满了。宋浩宇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递给我一瓶饮料:“怎么来这么晚?”
“上午送完外卖,回家换了件衣服。”
“你还真送外卖啊?”宋浩宇压低声音,“你也太拼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何雨婷今天可不一样。”宋浩宇努了努嘴,“你看她穿的那条裙子,新买的吧,戴的耳环闪死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何雨婷坐在主桌旁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妆,跟在学校时完全两个样子。
她说说笑笑的,旁边几个女生围着她,看起来挺热闹。
陈冬生坐在主桌,跟几个男生碰杯。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何雨婷也看见了我。她的目光停了两秒,然后扭过头去,继续跟别人说话。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吃喝喝。气氛挺轻松的,有人唱歌,有人讲段子,有几个人已经喝高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也喝了点啤酒,不多,小半杯。
吃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谁起了话头,聊到了高考和估分。有人问:“咱们班今年谁估分最高啊?”
“好像是沈文柏吧,他估了七百多。”
“真的假的?他不是住院耽误了吗?”
“谁知道呢,估分嘛,又不是真成绩。”
“那也厉害了,我都没敢估。”
我听着这些话,假装没听见,低头吃菜。
何雨婷放下了筷子。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了房间中间。
“同学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今天毕业聚会,我想说两句。”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咱们班这次有一个同学,估了七百多分。我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她微微笑着,“你们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没人接话。
她继续说:“我觉得挺奇怪的。他平时成绩大家都知道,最后一次模拟考才全班第八。高考突然估这么多分,是不是……”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
“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包间里更安静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确实有点离谱。”
“而且我还听说。”何雨婷看向赵佳妮,“有人说考试的时候,他脖子伸得老长,一直在看后面的?”
赵佳妮愣了一下,立刻接话:“对对对,我坐他后面,他确实一直歪着脖子往我这边看。我还以为他脖子落枕了呢。”
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然后呢?”陈冬生突然开口,语气很平静,“何雨婷,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作弊?”
何雨婷没想到陈冬生会开口,顿了一下:“陈老师,我不是说他一定作弊,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估分太夸张了。”
陈冬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雨婷:“成绩还没出来,你们急什么?”
何雨婷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看了我一眼:“沈文柏,我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呢?说我确实没作弊?说我只是补上了之前的差距?还是说我从那天被她嘲笑“掉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开始,整个人就变了?
说什么都没用。
成绩没出来之前,解释就是掩饰。
“没事。”我放下筷子,“你说得对,估分不能当真。”
何雨婷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又说了一句:“要不这样,今天当着陈老师的面,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我看着她。
“如果你真考上了,我给你道歉。”何雨婷笑了笑,“请全班吃一个月饭。”
她顿了顿:“但如果你那些分是抄的……”
“什么?”
“你就当众跟我说三个字:是我废物。”
包间里轰地炸开了。有人起哄,有人惊呼,有人紧张地看着我。
陈冬生皱了皱眉:“何雨婷,你这是什么赌?”
“陈老师,就是个玩笑。”何雨婷笑着说,“再说了,他要是真没作弊,怕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我。
我看着她涂着口红、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高二那年我住院的时候,她在笑。我成绩掉下去三十多名的时候,她在笑。我在书店抄题被她拍到发到群里的时候,她也在笑。
她一直觉得,我沈文柏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比普通人还要差一点的人。
她不信我考得上。
那就让她等着看吧。
“好。”我说,“我赌。”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了锅。
何雨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脸:“行啊,有胆量。”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转身回到座位上。
宋浩宇扯了扯我的袖子:“你疯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
我没再多说什么,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起身去结账。
包间里的笑声继续响着,刺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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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聚会结束后的日子,过得慢。
送外卖的时候经过学校,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心里有点恍惚。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8月10号那天早上,我正在送一单外卖,电话响了。
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是沈文柏吗?我是市邮政局的。您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请问您在家吗?”
我手一抖,差点把车骑进沟里。
“在,我在。您稍等,我马上回去。”
我给客户打了个电话道歉,把单子转给了同事,骑着车往家赶。
一路上的风把衣服吹得呼呼响,心却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到了家楼下,邮政的车停在那里。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年轻小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沈文柏?”
我说是。
“给,签个字。”
我签了字,接过信封。手指头有点抖,撕了两次才撕开信封口子。
红底金字。
某某大学。
全国排名第三的顶尖学府。
我蹲在楼梯口,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那个名字。没有错,是我的名字。录取通知书是真的。
手机响了,是邓菱。
“儿子,你在家吗?我刚才接到电话说通知书到了——”
“妈,到了。”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她的哭声,眼睛也红了。
当天下午,我把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到了班级群里。
“收到了。”
就三个字。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陈冬生第一个回复:“好样的,沈文柏。”
接着是宋浩宇:“我操啊兄弟!卧槽卧槽卧槽!你太牛了吧!”
“沈文柏,真考上了?这个学校……你认真的吗?”
“我的天,居然是这所学校!”
“等等,他通知书上的学校名……这个学校比何雨婷保送的那个好吧?”
“不是一个档次的。”
“何雨婷呢?她不是说要赌一个月饭吗?”
“人呢。”
群里开始艾特何雨婷。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应。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骑上电动车,继续送剩下的外卖。
晚上回到家,邓菱做了一桌子菜。她眼睛红红的,但笑容从进门起就没断过。她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儿子,这杯妈敬你。”
我端起杯子:“妈,你少喝点。”
“就这一杯,不碍事。”
我们娘俩坐在饭桌前,就着四个菜,喝光了一瓶啤酒。
她说了很多话,说了我爸还在的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考上大学,说她做梦都没想到我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
“儿子,你知道吗?”她端着空杯子,有点醉了的样子,“高二那年你住院,妈在医院走廊上偷偷哭了好几回。”
“妈……”
“不是心疼钱。就是怕你耽误了课程,以后考不上好学校。”她抹了抹眼睛,“现在好了,没事了,都值了。”
那顿饭吃到了很晚。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雨婷发来的私信。
“沈文柏,恭喜你。”
就四个字。
我没回。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那个赌……就算了,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没回。
不是不原谅。只是觉得,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