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园：预计下半年扩消费政策将继续加码

熊园系国盛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近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上半年经济数据。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48722亿元，同比增长1.3%。其中，除汽车以外的消费品零售额229034亿元，增长2.8%。同期，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25.47万亿元，同比增长16.9%，历史同期首次突破25万亿元。

如何看待消费、投资、外贸的发展态势？“六张网”建设将如何提振投资？如何提升居民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国盛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熊园。

熊园表示，总体看，上半年“服务强、商品弱”的消费格局，既是短期新旧动能转换期的客观反映，也是长期消费结构转型升级的重要信号。

熊园预计：下半年消费政策将继续加码，总体延续四大方向：增收（消费券、生育补贴等）、减负（加大保障房、公共教育投入等）、吸引外需（入境游、文娱产品出口等）、优化供给（升级传统服务消费、培育新型服务消费等）。

对于下半年房地产市场走势，熊园认为，往后看，下半年房地产市场大概率仍处于“寻底”阶段，整体量价跌幅有望逐步收窄。

服务消费成内需新动力

21世纪：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3%，其中商品零售增长1.1%，而服务零售额增长5.3%。如何看待“服务强、商品弱”的格局？这是短期现象还是消费结构的长期转变信号？

熊园：总体看，“服务强、商品弱”的消费格局，既是短期新旧动能转换期的客观反映，也是长期消费结构转型升级的重要信号。

短期看，商品消费的疲软背后，是“国补”政策退坡和房地产周期下行的共同作用。一方面，前期“国补”政策集中释放了汽车、家电的置换需求。随着相关补贴政策退坡，对应消费增量回落；另一方面，房地产市场仍在调整周期，直接拖累家电、家具等大宗耐用消费品。此外，资产负债表受损和收入预期走弱，导致居民预防性储蓄意愿增强，进一步削弱了商品消费。

长期看，服务占比提升是消费转型升级的必然趋势。随着收入水平提升，我国居民消费需求正由生存型、传统型、物质型向发展型、现代型、服务型转变。对比发达经济体，我国服务消费占比仍偏低，升级空间充足。后续随着优质服务供给扩容、新型消费场景涌现，服务消费将成为内需增长的新动力。

21世纪：6月社零同比增长1.0%，扭转了5月的下降态势。你认为下半年消费能否延续回升态势？

熊园：6月消费增速在低基数下小幅转正，但消费内生增长动能依旧偏弱。往后看，在低基数与价格修复的共同支撑下，消费回升态势有望延续。但受居民收入预期和消费意愿偏弱影响，复苏将呈现温和且分化的特征，而非全面强劲反弹。具体看，预计必选消费与服务消费延续回升，而可选消费的修复节奏，则取决于居民收入增长与消费信心修复进度。

21世纪：消费能力是消费的基础。从2025年底至今，中央也多次提及城乡居民增收，在增强居民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方面有何政策建议？

熊园：让居民“敢消费、愿消费、能消费”，待发布的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是其中一环，更多需要政策协同发力。

具体看，居民消费能力和意愿取决于就业的稳定、收入的增长以及完善的社保制度，此次《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也特别提到，“多渠道增加城乡居民财产性收入”以稳预期。

后续应至少从三方面协同发力：一是坚持经济发展与就业扩大、居民增收良性互动，保持合理经济增速、优化产业结构、发展就业吸纳能力强的产业是基础；二是分类打好居民增收“组合拳”，如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对农村居民而言需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盘活集体土地资源等，以分享土地增值收益，对城市居民则更多是靠金融资产增值、稳定房屋租金等；三是把握AI等新技术新业态发展机遇，当前传统就业渠道收缩、就业压力加大、收入预期较低，应积极匹配新产业需求、培育新职业新岗位，积极拓展就业“蓄水池”的深度与广度，兼顾优化人力资源质量、获取更高收入回报。

21世纪：《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首次将住房消费纳入大宗耐用商品消费范畴并置于首位，释放了什么政策信号？你对下半年房地产市场走势有何判断？

熊园：《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首次将住房消费纳入大宗耐用商品消费范畴并置于首位，释放了四重政策信号。

一是明确了住房的消费属性。在“房住不炒”的定位下，推动住房回归本源，强化居住消费属性，弱化投资投机属性；二是强调住房消费的重要性。将住房列为大宗商品首位，肯定了房地产对上下游产业的牵引拉动作用，以及作为扩内需重要抓手的价值；三是指明了稳楼市与促消费的内在联系。稳住房地产市场，能有效修复家庭资产负债表，增强居民消费信心，形成楼市企稳托底消费、消费升级支撑转型的正向循环；四是坚持因城施策总基调。继续支持各地结合自身实际，调整优化房地产政策，更好满足居民刚性和改善性住房需求。

往后看，下半年房地产市场大概率仍处于“寻底”阶段，但整体量价跌幅有望逐步收窄。从上半年数据看已释放积极信号，6月份70城新房和二手房价格同比跌幅均有所收窄。值得关注的是，一线城市的二手房价格环比已连续四个月正增长，需紧盯其持续性。

投资总量渐进修复

21世纪：上半年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7%，但高技术产业投资同比增长4.6%，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增长9.4%。如何看待投资领域的“总量降、结构优”特征，“两重”项目、“六张网”等布局能否在下半年形成有效对冲？

熊园：上半年这种“总量降、结构优”特征的背后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旧动能正在退潮。过去长期作为经济支柱的房地产、传统基建和低端制造等旧经济模式，对投资的拉动能力正逐步减弱，导致了投资总量的下降。另一方面，新动能蓬勃向上。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发展，有旺盛的投资需求，制造业企业更多聚焦新动能方向，重点进行高技术领域布局和投资，带动了高技术产业、知识产权投资高增长。这种“新强旧弱”的分化格局，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仍将持续。

往后看，“两重”项目、“六张网”等基建布局，将对投资总量下降形成有效对冲，推动投资边际改善。考虑到年内财政资金并不短缺，项目端的约束才是核心瓶颈。“两重”和“六张网”等重大布局的推进，能切实解决地方“缺项目”的问题，加速基建实物工作量的形成。随着重大项目陆续启动，投资下行态势有望边际修复。但由于新经济体量短期内尚难完全弥补旧模式的下降缺口，投资总量的修复仍将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21世纪：6月新增专项债发行5078亿元，环比增长241%。下半年财政发力能否带动基建投资企稳回升？投资修复的关键掣肘在哪里？

熊园：归因看，6月基建投资延续回落，一是资金传导不畅，上半年专项债发行节奏偏缓，政策性金融工具落地进度不及预期；二是项目储备存在缺口，地方债务压力仍在，传统项目投资收益偏低，各地优质可落地项目储备不足；三是高温、强降雨等极端天气频发，打乱基建施工节奏，对投资形成短期制约。其中，项目端的约束最为核心，当务之急是加快现有政策落地、推动实物工作量形成。

政策看，6月新增专项债发行明显加快，财政资金状况初步改善。短期重心应是狠抓落实、“用好用足”存量政策，做好增量政策储备、节奏“边走边看”。

后续随着“六张网”建设、“十五五”重大项目分批启动，项目短板有望逐步缓解，财政资金持续落地，叠加极端天气季节性影响消退，基建投资应能实现温和的企稳修复。

促进贸易平衡发展

21世纪：上半年货物进出口总额达25.47万亿元，同比增长16.9%。当前AI算力硬件进出口增长56.6%，贡献近六成的机电产品出口增量。如何评估AI对出口结构的重塑效应，这种增长的可持续性如何？

熊园：总量看，AI算力硬件成为我国出口新的增长引擎，带动整体出口增速“上台阶”。结构看，AI算力硬件出口占比提升、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占比下降，反映我国出口逐渐从“劳动密集型”转向“技术资本密集型”，并向全球价值链的中高端迈进，这是我国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外化体现。

与此同时，出口重心由最终消费品逐步向中间品延伸，意味着我国正从“世界工厂”向“全球供应链枢纽”演进，不仅为世界提供终端产品，更通过技术和零部件供给深度参与国际分工协作。

AI算力硬件出口的持续性取决于全球AI产业景气度，特别是云服务商的资本开支。今年以来，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等均上调了资本开支指引，扩产意愿充足，在存储等主要瓶颈环节，已经和供应商签订了长期协议。从领先指标看，费城半导体指数领先全球半导体销售额5个月左右，预示2026年下半年全球半导体销售和我国AI出口均有望继续维持高增长。

21世纪：上半年进口增长22.1%，你对下半年进出口走势有何判断？“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贸易平衡发展，如何看待这一目标的重要意义？

熊园：下半年进出口增速预计高位小幅回落，但整体仍具备强韧性，全年有望录得两位数增长。

具体看：出口方面，下半年全球AI算力需求预计依旧旺盛，驱动云服务厂商资本开支维持偏高水平，带动算力硬件出口延续高增；全球能源转型趋势叠加我国产业优势，“新三样”出口预计仍偏强；油价下跌后，我国化工产业链的替代效应减弱，化工出口增速可能回落；贸易环境扰动可能拖累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进口方面，下半年基数回升可能拖累进口读数，此外金价下跌可能导致黄金进口拉动减弱。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贸易平衡发展，与我国当前的经济转型阶段相适应，即着力扩大内需，完成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市场+世界工厂”的角色升级。一方面，我国将继续发挥全产业链的生产优势，为国际市场提供稳定、高性价比的产品；另一方面，我国也将主动扩大对先进技术、关键设备、优质消费品的进口，服务于国内产业升级和消费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