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乳癌患者赴港就医观察：当治愈不再是唯一目标

去年6月，身处香港的Jenny在一次乳房超音波检查中发现左胸异常，随后被确诊为第二期荷尔蒙阳性乳癌。7月，她随即进行了左侧乳房局部切除手术。手术顺利完成，但接下来的辅助放疗却带来了一项抉择：传统光子放疗虽然能有效清除残留病灶，却可能伤及心脏和肺部，在未来的生活增添后遗症风险。

同样罹患左侧乳癌的，还有40多岁的Fiona。她在自我检查中摸到左边乳房有硬块，起初以为只是步入更年期而产生的荷尔蒙变化，随后却确诊为第一期乳癌。在衡量治疗方案时，她坦言最担心的便是治疗后是否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与长远后遗症。

两位素不相识的患者，带着同样的顾虑，最终做出了同一个选择：质子治疗。

养和医疗集团营运总监暨养和医院董事李维文先生（右二）、养和医疗集团首席医疗总监暨养和医院副院长陈焕堂医生（左二）及养和质子治疗中心主任暨临床肿瘤科专科医生张天怡医生（右一）、养和医疗集团医学物理部主管余兆基博士（左一）

这并非孤例，7月7日，养和医疗集团旗下养和癌症中心发布亚洲首个针对华人乳癌患者质子治疗的临床研究。研究显示，在目前的随访期内，质子治疗在控制复发方面与传统光子放疗成效相当，两组均未出现死亡个案；在心肺保护方面，质子可将心脏所承受的辐射剂量降低约20至40倍，皮肤等损伤也更少。

当治愈不再是唯一目标

乳癌是中国女性发病率最高的恶性肿瘤。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显示，乳癌已成为威胁中国女性健康的首要恶性肿瘤。好消息是，随着筛查普及和诊疗水平提升，早期乳癌的五年生存率已大幅提高。

但一个更现实的命题随之浮现，当治愈不再是患者唯一目标，治疗后“如何活得更好”正成为驱动跨境医疗的核心逻辑。

特别对于左侧乳癌患者而言，横亘在“活得好”面前的最大隐患，便是放疗可能带来的远期心脏损伤，心脏恰好位于左胸后方，风险尤为突出。心脏损伤是乳癌放疗中最受关注的远期副作用。早年研究数据显示，心脏每多承受1Gy（Gray，缩写Gy，为辐射吸收剂量单位）的辐射剂量，未来发生心脏病的风险便增加7.4%。

养和质子治疗中心主任暨临床肿瘤科专科医生张天怡透露，国际上正在进行的长期追踪研究，目标正是“将患者10年心脏病风险从6%降至3%”。

目前帮助降低这一风险的手段之一，就是质子治疗。张天怡用一张剂量分布图解释：光子放疗（X射线）进入人体后，能量在穿透肿瘤后会继续前行，形成一个“出口剂量”，对后方的正常组织也会造成低剂量辐射。而质子治疗利用“布拉格峰”物理特性，能量在到达肿瘤深度后集中释放，精准杀死癌细胞，随后剂量会“断崖式下降”至零。

领导两项研究的养和质子治疗中心主任暨临床肿瘤科专科医生张天怡医生讲述研究结果。

“传统光子放疗时，不单单肿瘤会被照射，射线还会穿透至乳房肿瘤后方的心脏和肺部，而质子治疗高度精准，可以减少对周边健康器官的损害。”张天怡向南都N视频记者提到。这一原理听起来并不复杂，但在临床上兑现为“患者获益”，需要设备、经验、流程和质控体系的共同支撑。

平均心脏辐射剂量相差数十倍

质子的物理优势究竟能在临床上转化为多大的获益？养和癌症中心自2023年引入质子治疗，涵盖乳癌、前列腺癌、头颈癌等多种适应症。目前已积累940例个案的临床数据，其中近四成半为乳癌患者。

鉴于在乳癌质子治疗方面具备丰富临床经验及创新技术，养和于“亚洲-大洋洲粒子治疗合作组年会 PTCOG-AO 2025”及“粒子治疗合作组年会 PTCOG 2026”上发表两项以华人乳癌患者为研究对象、均为亚洲首次的临床研究成果，进一步推动以“与疾病共存，保生活品质”为目标的精准医疗。

养和医疗集团旗下养和癌症中心发表了两项以曾接受质子或光子放射治疗的华人乳癌患者为研究对象，均为亚洲首次的临床研究成果，进一步推动以 “与疾病共存，保生活质素”为目标的精准医疗。

养和研究团队开展了一项回顾性配对比较研究，按年龄、肿瘤位置、期数等条件，以1：1倾向分数配对，将202位华人乳癌患者分为质子组和光子组各101人。患者均已手术，年龄中位数51和52岁，期数0至3期，主要为左侧乳癌。在目前的研究随访期内，两组均未出现死亡，包括肿瘤较大、淋巴转移较多的3期患者。

安全性上的差异则较为显著。质子治疗组别的所有剂量参数较光子组别理想，特别是心肺方面，患者平均所承受的心脏辐射量“接近零”，仅为0.28Gy（25次质子方案）及0.12 Gy（15次质子方案），但光子组则高达5.34 Gy（25次光子方案）及4.71 Gy（15次光子方案），相差约20至40倍。这意味着远期心脏病风险的显著下降。

从25次到5次：精准“减毒”的探索

除了匹配研究回答了“质子是否比光子更好”，养和的另一项研究则向前推进了一步：能否将疗程压缩得更短？

通常传统的放疗方案需25次（约5周），部分医疗机构可压缩至15次（约3周）。养和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索大剂量少次数（也称“大分割”）的模式。

据养和方面透露，基于超过400人次乳癌质子治疗的临床经验，养和团队2024年启动5次质子乳癌治疗临床研究，参与研究的27位0至2期患者已完成5次全乳共25Gy治疗。

初步研究数据显示，未观察到任何急性期二级严重毒性报告。85%患者只出现第一级急性皮肤毒性，其次是第一级疲劳（30%）及乳房疼痛（26%）。以哈佛美容分数（评估乳房外观变化）评估，患者乳房外观无显著变化；LASA生活质量指标显示，患者治疗后生理、情绪、认知等各方面评分均有持续改善。目前，养和癌症中心已将5次质子治疗正式纳入乳癌治疗选项。

从25次到5次，这一跨越对跨境患者的意义，远不止“少跑几趟”。在张天怡的患者群体中，有些患者从化疗阶段开始就在香港治疗，“每两周或三周一次，做完第二天就可以离开”。而到了放疗阶段，患者一般就留在香港 ，“如果可以只做5次，患者的酒店交通等费用能大大减少。”

然而，大剂量少次数的质子治疗方案实现起来并不容易。张天怡解释，次数减少意味着单次剂量提高，对于精准度的要求极高。

为做到这一点，团队在每个患者的治疗期间会进行CT扫描和剂量评估，确认治疗计划没有因患者体型变化、肿瘤缩小等因素产生偏差。每一次治疗还配有精准的对位系统，确保射线落点分毫不差。养和同时与美国Mayo Clinic等国际机构保持常态化交流，在治疗计划阶段即对标国际标准，对心脏、肺部、肋骨、食道等正常组织的剂量均设有限制。

候时效率是另一大竞争力。据张天怡了解，内地部分质子中心排期长达数月，而养和从面诊到开始治疗一般只需1至2周。“手术之后最理想的放疗窗口期是6到8周，病人来看诊之后，大概1到2周就能开始治疗。”这种候时效率是许多质子中心难以企及的。

在提升治疗效率的同时，养和也在持续扩容服务能力。养和医疗集团营运总监及养和医院董事李维文在会上透露，目前医院质子治疗设备的使用率约为八成，已接近饱和。一旦达到完全饱和，院方已着手研究加装第二部机器的可行性。他坦言，这并非易事，因为上一次引进质子治疗系统，前后花了十八年才成功。

养和医疗集团营运总监暨养和医院董事李维文先生指出，养和质子治疗中心在国际学术领域展示科研深度，为本港至大湾区的精准癌症治疗注入强大动力，养和将继续以科技创新与临床实力，为病人及家属带来更精准、更具效益的疾病管理服务。

在人才支撑方面，为支持国家高端医疗发展，养和去年曾和国家癌症中心合作开展培训课程。随后，养和也另开设面向内地相关领域人才的质子培训课程，培训为期十个月，已有40多名内地医生和物理师来港学习，协和医院也有近十位医生参与。

5次方案是否已是“终极答案”？

5次方案是否已是“终极答案”？张天怡对此保持审慎的乐观。“乳腺放疗从25次降到15次用了十几年，从15次再降到5次，每一步都不轻松，”她坦言，“病人也常问我：‘我的医生说要做15次，你为什么说5次？’”

然而，这种争议在医学史上并不少见。张天怡认为，临床共识的建立需要时间，但趋势已经不可逆转，养和5次质子治疗的初步数据已在国际学术会议上交出答卷：零严重毒性、心脏剂量趋近于零、生活质量评分持续改善。对于符合条件的早期乳癌患者，5次方案不是“可选项”，而应是“优选方案”。

除乳癌外，质子治疗亦广泛应用于头颈癌、鼻咽癌、脑癌、前列腺癌、肺癌、肝癌、食道癌及儿童癌症等多种个案。

目前已有证据表明，质子治疗在减少副作用方面均显示出优势，对于乳腺癌、前列腺癌和肺癌等常见癌种，预测其在肿瘤控制率上与光子治疗相当，但在副作用控制方面明显更优。而儿童癌症患者获益尤为显著，该技术可有效减少对器官发育的影响，并大幅降低继发肿瘤风险。

根据养和质子治疗数据，乳癌占43.5%，前列腺癌与头颈癌病例约占15%至17%，儿童癌症约占8%。

至于质子治疗是否会随着技术发展和成本降低而最终替代传统光子放疗，张天怡指出，关键在于质子治疗能否在肿瘤控制率或患者存活率方面带来明确的临床获益。

随着当下质子治疗的不断演进，最终指向同一个命题，当治愈不再是唯一的终点，患者关心的已不只是活下来，而是如何能够活得像以前一样有质量。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伍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