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技术中心一片喜气,唯独我桌上那封薄得扎眼。
总监王浩拿了七十五万,我只分到五万。
我找副总裁陈宏想讨个说法,他避而不见。
第二天我直接提交了二十天年假,关机飞去了热带海岛,每天游泳、看海、喝啤酒。
我以为自己只是出去散散心,直到在异国小酒馆里打开手机,屏幕上涌进两百多条未读消息。
01
年终奖是腊月二十八发的。
那天早上林奇进公司的时候,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小周,小周手里抱着一摞信封,看见他就笑了一下,说林工,今年数字好看得很,等会儿别被吓着。
林奇也笑了一下,说能有多好看,够我换辆车就行。
小周没接话,电梯到了十九楼,她往财务部那边拐,林奇往技术中心走。
技术中心的工位上空了一半,提前请假回老家的人已经走了,剩下的人都在等年终奖,电脑屏幕上开着各种页面,有人看机票有人看高铁票,就是没人看代码。
林奇坐下来打开邮箱,果然看到HR发来的通知,说今年年终奖方案已定,请大家下午三点登录系统查看,同时纸质的信封也会在下午统一发放。
下午两点四十,总监王浩就让人把技术中心的信封抱过来了。
王浩自己没来,来的是他手下的行政助理小孙,小孙抱着一个纸箱子,挨个工位发信封,发到林奇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箱子里的剩余,然后拿出一封薄薄的信封递给他。
林奇接过来没拆,小孙看了他一眼说林工,王总说让大家收到就拆开看看,有问题及时反馈。
林奇说行,我等会儿看。
小孙走了之后林奇把信封放在键盘边上,先把手头一个正在跑的测试脚本看了一遍,然后才拆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纸,打印着年终奖金额和评语,评语写着感谢你一年来的辛勤付出,再接再厉,下面盖着HR的红章。
金额那里写着五万元整。
林奇看着那个五字,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又看了看周围同事的表情。
他右手边的小宋拆完信封脸都红了,那个红明显是高兴的红,他听见小宋跟旁边的人说卧槽发了十五个。
对面工位的老刘拆完也笑了笑,林奇估计老刘那个信封至少二十往上。
整个技术中心的气氛比他刚来那会儿热闹多了,键盘声都轻快起来,有人在群里发红包,手机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只有林奇这边安安静静的。
他没在群里发红包,也没跟旁边的人讨论,他把信封塞进抽屉里,继续盯着屏幕上跑的测试脚本。
脚本跑完一遍报了两个错,他改完一行参数又跑了一遍,这时候身后的工位有人拍他肩膀,他扭头一看,是王浩。
王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领子还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奇的屏幕,说老林,那个新模型的召回率调得怎么样了。
林奇说正在跑,下午能出结果。
王浩点点头,说行,你先忙,然后转身要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奇说信封看了吧。
林奇说看了。
王浩说今年整体行情就这样,咱们部门指标完成得一般,分配上肯定有倾斜,你理解一下,明年给你补上。
林奇说行,我知道了。
王浩就走了。
林奇继续看着屏幕,测试脚本又跑了一遍,这次没报错,他把结果保存好,关了电脑。
抽屉里的信封他没拿,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拿上外套出了门。
电梯经过十九楼的时候停了,门打开,财务部的小周正往里走,看见林奇愣了一下说林工今天这么早就走啊。
林奇说嗯,有点事。
小周进了电梯按了一楼,说你们技术中心今年平均涨幅挺高的,我看名单上好几个都涨了不少。
林奇没接话,电梯到了二楼又进来两个人,小周就没再说什么。
到了一楼大堂,林奇看到外面天已经暗了,公司门口的灯牌亮着,风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气。
他没往停车场走,站在大堂玻璃门里面摸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圈找到陈宏的名字,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陈宏是副总裁,管整个产品线,他跟林奇是同一批进公司的,以前他们俩在工位上挨着坐过两年,关系算得上不错。
不过陈宏今年年初搬去了十八楼的独立办公室,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大部分时候是在会议上,陈宏坐在长条桌的那一头,林奇坐在靠门这头。
林奇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进风里。
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九,公司中午有个年终总结会,接着是聚餐。
林奇到得比平时晚,快十一点才进公司。
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圈人,陈宏坐在主位旁边,正跟HR总监说着什么,看到林奇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林奇在自己那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份会议手册,封面上印着冲刺与突破两个大字。
会议前半段是各业务线汇报,PPT一页一页翻过去,数字好看的地方掌声就响,不好看的地方主讲人语速就快。
林奇中间出去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正赶上产品部讲明年规划,投影上打着一个柱状图,标着目标三十亿。
陈宏这时插了一句,说这个目标拆下去之后每个部门都有对应的KPI,技术这边要配合把新平台搭起来,老林你们那块得加快进度。
林奇点了点头。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HR总监站上去念年终奖的总体情况,说今年公司拿出了一点八个亿来发奖金,整体涨幅比去年高了七个点,大家要有信心。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气氛比刚才活跃不少。
王浩坐在林奇前面两排,这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奇,那个眼神很快,但林奇捕捉到了。
散会之后大家往楼下的餐厅走,聚餐订在公司旁边的龙腾酒楼,包了二楼一整层。
林奇走在人群最后面,上楼的时候看到王浩已经坐在主桌上了,身边围着几个年轻的组长,正拿着手机给人看什么。
林奇在靠窗的那桌找了个位置坐下,桌上陆续坐满了人,有人问林奇怎么不坐主桌去,林奇说这边靠窗敞亮。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酒水也摆上来了,邻桌有人已经开了啤酒在碰杯。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浩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先跟这桌的其他人碰了一圈,每个人都说了几句好听的,到林奇这里的时候王浩把酒杯举起来说老林,今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那边压力大,来,我敬你一杯。
林奇也端起杯子,说王总客气。
两个人碰了一下,王浩喝了一大口,林奇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王浩站在他旁边没走,又说了句那个新模型的事回头我们再碰一下,几个参数我觉得可以再调一调。
林奇说好,你定时间。
王浩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了下一桌。
这时候主桌那边闹哄哄的,有人说王总今年手气好奖金拿得厚实,得给大家发个大的。
王浩的笑声传过来,说别闹别闹,那是公司对我这一把骨头的认可。
又有人说陈总今年也不差吧,陈宏的声音响起来说我跟王总比不了,他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林奇低头吃菜,旁边的小宋凑过来小声说林工,你听说没,王总今年拿了七十五个。
林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说是吗。
小宋说真的,我女朋友在财务那边,说是报批单上清清楚楚写的,七十五万整,整个技术中心就他一个人上这个数。
林奇说那挺好的,王总应得的。
小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扭头跟另一边的人喝酒去了。
林奇把碗里的饭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主桌的时候王浩正好扭头,看见他就说老林你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嘛。
林奇说家里有点事,先回了。
王浩说行,那年后见,你那个新模型年前能跑完吧。
林奇说跑完了,结果发你邮箱了。
王浩点了点头继续跟旁边人碰杯。
林奇下了楼走到酒楼门口,风灌进来他裹了裹外套,摸出手机看了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里的旅行软件,翻了翻国际航班,屏幕上一个叫芭提雅的地方跳出来,落地签,机票还有余位。
他选了最近一班能订到的,明天上午十点二十起飞,然后点了支付。
付完款他给HR系统里提交了一个休假申请,类型选的是年假,天数填了二十天。
系统提示审批中,他关掉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他把行李箱拖出来往里面扔了几件夏装,又装了一双拖鞋一顶帽子,最后把护照塞进夹层拉好拉链。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HR系统发来的通知,说休假申请已通过,审批人是陈宏。
林奇看着那个名字,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叠衣服。
第二天一早林奇关了手机,上了飞机。
他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小孩,小孩一路上都在哭,母亲小声哄着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林奇把帽子扣在脸上半睡半醒,中间空姐过来发餐他也没要,就那么蜷在座位里。
飞了五个多小时落地,出了海关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跟龙都那种阴冷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奇换上了短袖和拖鞋,打车去了提前订好的海边旅馆,房间不大但是带一个小阳台,阳台外面就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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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行李扔在地上,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去,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
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船停着不动,太阳正在往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橙色。
林奇在阳台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去。
手机还关着,他也没想着开。
旅馆前台的小姑娘送了一盘水果上来,用英语说免费的,林奇用英语说谢谢。
小姑娘走了之后他把水果放在桌上没动,继续坐在阳台上抽烟,一直坐到天彻底黑下去,远处船上的灯亮起来,星星也出来了。
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去海边走了走,中午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粉,下午租了一辆摩托沿着海岸线骑了二十多公里。
第三天他换了个地方,坐船去了附近一个小岛,岛上没有什么游客,他在沙滩上躺了一个下午,中间被晒醒了一次,翻了个面继续睡。
第四天他又换了个地方,往北去了一个叫清莱的小城,那里有个白庙,他进去逛了一圈,出来之后在庙门口的树下坐了一会儿。
第五天他去了一家当地的小酒馆,要了一瓶啤酒,坐在吧台上看墙上的足球赛。
酒馆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用蹩脚的英语问他从哪里来,他说龙国,大叔竖了竖拇指说龙国好,生意多。
林奇笑了笑,喝了一口啤酒。
酒馆里没什么人,电视上的球赛踢到了下半场,林奇看着屏幕目光是散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摸出手机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上面一堆未读消息的图标挤在一起。
他滑开看了一眼。
前几天的消息大多来自工作群和几个同事的私聊,有人问他怎么突然休假了,有人给他转发公司的内部通知,有人问他代码里的某个模块怎么跑不通。
再往后翻,消息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发消息的人级别越来越高。
部门里一个组长发了七八条,问林奇有没有看到一封邮件,语气从平静到焦躁。
技术中心另一个资深工程师发了个截图给他,截图是一个报错页面,下面跟了一句话:林工这东西只有你改过,咋整。
再往下翻,王浩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初五那天发的,内容是老林你那个补丁模块的文档在哪,第二条是初六发的,内容是看到回个话。
然后是陈宏。
陈宏发了四条,第一条说林奇你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第二条说公司这边出了点状况,你的休假可能得提前结束,第三条说看到速回,第四条是一段语音。
林奇把语音点开,放在耳边听。
陈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背景里很安静,他说林奇,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现在这事真不是闹情绪的时候,你那个防御模块的底层逻辑只有你清楚,我们这边几个人看了三天都没理明白,你回来一趟,什么都好说。
林奇把语音听完,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吧台上继续喝啤酒。
电视上的球赛已经结束了,屏幕上开始放广告,酒馆老板走过来又给他开了一瓶,说送你的。
林奇说了声谢谢,把新开的啤酒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坐在吧台前把第二瓶啤酒喝完,然后拿起手机又按亮屏幕,翻了翻后面的消息。
再往后有一条是HR总监发的,时间是昨天,内容很简短,说林奇你的假期可以延长,回来之后我们再谈。
下面还有一条是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点开一看,内容只有一个问号。
林奇没回任何人。
他把手机再次关掉,从吧台上下来,跟老板结了账,走出酒馆。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小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地照着路面,林奇沿着路边往回走,住的地方离酒馆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路边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就跑了。
林奇在那只猫站过的地方停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旅馆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地响着,外面的街上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睡着。
他睡着的时候并不知道,龙都那边公司的服务器,已经开始往外吐异常数据了。
02
初七那天公司正式上班,技术中心到岗的人不到三分之二,还有人在返程路上,工位上稀稀拉拉的。
小宋早上九点到的,放下包先开了电脑,然后去茶水间接咖啡,回来的时候路过林奇的工位,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和合上的屏幕,想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林奇发了条消息说林工你啥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小宋也没在意,坐下来开始处理假期积压的邮件。
他第一个打开的是系统监控平台发来的日报,上面有几个指标标了黄,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是推荐算法的点击转化率跌了两个点。
小宋觉得可能是假期数据波动,没太当回事,把报警标记点掉继续看别的。
到了中午他出去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监控平台又弹了一条警告,这次标了橙,转化率跌了五个点,同时系统响应时长多了两百毫秒。
小宋皱了皱眉,打开后端日志翻了翻,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他给林奇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关机。
下午两点左右,系统开始出现明显的异常,用户端反馈有人在社媒上发帖说刷不出内容了,技术中心的客服群里开始有人@值班的工程师。
小宋跑到服务器那边看了一眼CPU和内存的占用,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给同组的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当时正在家里睡觉,被叫醒之后远程连进来看了半天,说应该是缓存策略出了岔子,你先把几个热数据的缓存清了试试。
小宋照着做了,系统恢复了十几分钟,然后又崩了。
这次崩得比上次更彻底,整个推荐流直接空白了,用户端一片哀嚎,产品部的负责人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条,说技术怎么回事,过年过傻了?
小宋没回那条消息,他翻出林奇之前写的架构文档,找到了一段关于数据补丁模块的描述,描述很简短,说该模块用于处理极端数据流场景下的兜底逻辑,非必要不触发,具体实现详见代码。
小宋打开代码仓库找到那个模块,里面密密麻麻三千多行,注释不到三十行,他看了半个小时只弄明白了入口函数是干嘛的,后面那一堆条件分支跟迷宫似的。
他把代码截了个图发给林奇,问这个模块怎么改。
消息显示未读。
当天晚上陈宏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当时正在家里跟几个朋友吃饭,产品部负责人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说陈总,咱们推荐系统崩了,到现在还没恢复。
陈宏放下筷子去了书房,打开电脑连上公司VPN,看到了监控面板上那一串红色的报警。
他先给技术中心的几个组长拉了个群,让他们连夜排查,然后又给王浩打了个电话。
王浩那边似乎也在外面吃饭,背景很吵,接起电话来喂了一声,陈宏说王浩,你们那个推荐系统出问题了你知道吗。
王浩说我刚听说了,已经在看了。
陈宏说什么时候能恢复。
王浩说不好说,正在定位,可能是假期数据积压触发了什么边界条件。
陈宏说尽快,明天上班之前我要看到系统正常。
挂了电话之后陈宏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奇发了第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已读标记。
他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
初八早上系统恢复了,但恢复的方式很粗暴,小宋直接把那个补丁模块给关了,系统回到了没有补丁的状态,表面上能跑了,但底层数据的处理逻辑缺失了一大块。
王浩上午到了公司之后把小宋叫进办公室,问他什么情况。
小宋说林工写的那个兜底模块我搞不定,我先把它关了,系统能跑,但是后续遇到极端数据流可能会再崩。
王浩说林奇人呢。
小宋说他休假了,请了二十天年假。
王浩愣了一下说二十天?谁批的。
小宋说我查了系统,审批人是陈总。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小宋出去了。
他关上门给陈宏打了个电话,说陈总,林奇那二十天假是你批的?
陈宏说是,他年前申请的,我批了。
王浩说他那个补丁模块别人弄不了,他不在,系统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陈宏说你先让小宋他们顶着,等林奇回来再说。
王浩说那要是再出事呢。
陈宏没接这句话,说你先盯着,我这边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之后王浩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拿起手机给林奇发了条消息,说老林你那个补丁模块的文档在哪。
消息发出去,已读标记始终没有亮起来。
初九晚上系统又崩了。
这次不是推荐流崩,是底层的风控模型开始往外吐错误信号,把正常用户标记成了异常流量,触发了限流策略,整个产品线从晚上八点开始断崖式下跌。
产品部那边的实时数据大屏上,活跃用户数那根线往下掉得跟跳崖一样。
陈宏当晚没回家,直接待在公司里,站在产品部的大屏前面看了半个小时,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给我找林奇。
助理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关机。
陈宏又给林奇发了第三条消息,说看到速回。
屏幕显示消息已送达,但没有已读。
他站在大屏前面又看了十分钟,那根线还在往下掉,他终于拿起手机给林奇发了一段语音。
语音发完之后他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窗外龙都的夜景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夜里十一点多王浩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脸色很难看。
他说陈总,风控那边测算了一下,截止到晚上十点,因为误标记导致的流失用户大概在二十万左右,对应的收入损失按季度预估,大概七千万上下。
陈宏说知道了。
王浩说林奇那个模块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找人翻了代码仓库的提交记录,过去两年他往里面陆续打过十几个补丁,每次都是一行两行的改动,没有注释,没有文档,别人根本不知道那些补丁在干什么。
陈宏说我知道。
王浩说你早知道这东西只有他会弄,你还给他批二十天假?
陈宏转过身来看着王浩,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浩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现在这个局面,他怎么着也该回来一趟吧。
陈宏没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那天晚上陈宏在公司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而与此同时,在几千公里之外的热带小城里,林奇正躺在旅馆的天台上看星星,旁边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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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脑子里回放的是这半年来他每次跟陈宏提风险预警时对方的表情。
第一次是在去年七月份的月度评审会上,他做完了汇报之后专门留了一段,说目前的风控模型对极端数据流缺乏有效防御,建议专门立项来处理。
陈宏当时坐在长条桌对面,听完之后说这个优先级不高,先放一放,年底再说。
第二次是九月份的一次技术沙龙上,林奇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又把这个问题讲了一遍,说如果遇到黑天鹅事件,现有架构扛不住。
陈宏当时坐在第一排,散会之后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说老林你想多了,咱们的数据面没那么复杂。
第三次是十一月,林奇直接把一个模拟攻击的测试结果发给了陈宏,里面清清楚楚地标注了系统在特定条件下的崩溃路径。
陈宏回了一个字:收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奇看着天上那些星星,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从躺椅上站起来回了房间。
他躺到床上之后摸出手机又开了一次机。
这次消息比上次又多了不少,最上面一条是王浩发的,内容只有六个字:林奇,你在哪。
下面是一条来自公司内部系统的自动通知,说您的年假申请已被标记为紧急状态,建议尽快联系HR。
再往下是陈宏发的一段新语音,林奇点开听了一下,陈宏的声音比上次更哑了,说了大概三十秒,大意是公司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问题,希望林奇能回来处理,之前的事情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林奇听完把语音删了,然后又翻到最底下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问号,盯着看了几秒。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灯睡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林奇从那座小城出发,一路往南又走了几个地方。
他去了一个叫甲米的海边,在那里住了三天,每天就是游泳、吃饭、睡觉。
然后又坐大巴去了一个叫合艾的边境城市,那里人少车也少,他在路边一个卖果汁的摊子上坐了一个下午,看着对面学校放学的孩子们跑过去。
他始终没有开过工作相关的那些消息通知,手机大部分时候是飞行模式,只偶尔连一下旅馆的WiFi看看新闻。
新闻上什么都没有,公司的那些事一件都上不了社会版面。
到了休假的第十八天,林奇在合艾的一家小旅馆里接到了航空公司发来的邮件,提醒他返程的航班还有两天就要起飞了。
他看着那封邮件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地图搜了搜从合艾到机场的路程,大概四个小时车程。
他决定提前一天走。
当天晚上他收拾好了行李,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归回了原位,第二天一早退了房,坐上了一辆去机场的面包车。
面包车上除了他还有三个当地人和一堆蔬菜,司机把菜筐码在过道里,林奇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车窗外的热带景色往后退,棕榈树、稻田、零零散散的房子。
开了四个小时到了机场,他跟司机结了账,拖着箱子进了航站楼。
值机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看了他的护照,问他在龙都的住址,他用英语报了地址,对方录入之后把登机牌给了他。
林奇拿着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开了机。
消息一下子涌进来,他一共收到了两百多条未读消息。
他翻了一下,前一百多条基本是各种同事问他在哪、什么时候回来的,中间几十条是系统报警的自动通知,最后几十条来自陈宏和王浩以及HR。
陈宏的消息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成焦躁,最后几条已经没有任何客套了,内容基本都是问林奇能不能回来以及什么时候回来。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陈宏说林奇,你落地之后告诉我一声,我来接你。
林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候机厅屏幕上显示的航班信息,他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登机。
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落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陈宏那边就显示了已读。
然后陈宏回了一个字:好。
林奇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知道陈宏所说的来接他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就是一个人过来把他接回去。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龙都,陈宏看完林奇那条消息之后,转身推开了身后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十几个人,全部是公司管理层,他们已经在里面开了四个小时的会了。
陈宏站在门口说,他明天下午三点落地。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陈宏说谁跟我去。
HR总监第一个站起来,说我跟。
然后是产品部的负责人,然后是运营中心的总经理,然后是王浩,然后是另外几个部门的总监。
陈宏数了数人头,说那就一起去。
他在说一起去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捏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指腹已经按得发白了。
03
林奇的航班准时降落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是阴天,龙都的冬天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天,冷得看不见雾气的那种冷。
他把帽子摘下来塞进背包里,从行李架上拖出箱子,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一路上他的手机又响了两次,都是陈宏发来的,问到了没。
他回了一条,刚落地。
过了海关取了行李,他把箱子拉杆推出来,往到达厅那个方向走。
走出到达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站了十几个人。
陈宏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比走之前似乎白了一些,眼袋很深。
他身后站着HR总监方梅,再后面是产品部的老周,然后是运营中心的赵铁柱,再后面是王浩。
王浩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林奇出来之后他往前挪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在这十几个人身后,林奇看到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穿着比较正式的西装,看着像董事会那边的人。
整个到达厅的旅客都在往这边看,有人甚至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照片。
林奇拖着箱子走到陈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墨镜摘了,说陈总,这么多人。
陈宏说你辛苦了。
林奇说还行,天气挺好,晒黑了不少。
陈宏没有接他这句闲话,侧了侧身说找个地方坐一下,有些事要跟你谈谈。
林奇看了看陈宏身后那排人,又看了看王浩,然后说行,不过我饿了,先找个地方吃饭。
陈宏说好,机场楼上就有餐厅。
他们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电梯走,路过的旅客都侧目看,林奇走在最前面,箱子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身后跟着一群沉默的管理层。
上了二楼,陈宏选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安静的粤菜馆,要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十几个人坐进去就满了,林奇被安排坐在主位上,陈宏坐在他左手边,方梅坐在他右手边,其他人顺着长条桌坐下去。
服务员拿菜单进来的时候被这场面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递菜单。
林奇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烧鹅、一份白切鸡、一份虾饺、一份叉烧肠粉、一份干炒牛河,又要了一壶铁观音。
他点完之后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然后看着满桌子的人说你们也点点儿。
没人动。
陈宏说不用了,你先吃,我们等会儿。
林奇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菜上来之后林奇真的开始吃,一口烧鹅一口茶,吃得很慢很认真,桌上的气氛很诡异,十几个人看着他一个人吃饭,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看着桌面上的转盘发呆。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奇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说行了,吃饱了,说吧。
陈宏看了一眼方梅,方梅往前欠了欠身,开口说林奇,首先公司这边要跟你道个歉,关于年终奖的分配问题,我们内部复盘后发现确实存在不合理的……
林奇伸手打断了她,说方总,道歉的事先放一放,我想知道现在公司什么情况。
陈宏接过了话头,说情况不太好,你走之后那套风控系统出了几次大规模故障,我们被迫关闭了你的补丁模块,但关闭之后系统底层的数据处理能力下降了大概百分之四十,直接导致过去六个月的收入模型全部失效,到了上个月中旬,系统开始把正常交易标记成异常,触发了大规模的止损操作。
林奇说亏了多少。
陈宏沉默了一下,说截止到前天,账面亏损是四十八亿七千万,加上一些衍生出来的间接损失,五十二亿左右。
包间里很安静,林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五十二亿,那我那五万块年终奖算个啥,你说是吧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