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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字中的“方”字常被人写作“芳”。人如其名,方方缺少花的妩媚,倒有砖的方正。她早我一年调入这所学校,教数学,自己却很爱阅读。我进校后零星听过她的“事迹”——自学考试时考生央求抄答案,她坚辞不允;在原单位和领导关系紧张,对违规事项直言不讳;婚事上磕磕绊绊,高不成低不就……
那年年初,方方的母亲过世。百天内她闪婚,男方是相亲认识的退伍军人。母亲去世前一再交代,要她尽快成家。彼时,方方33岁。
有天我去医院,正碰着他们夫妻俩来做孕期检查,她说她腹中的胎儿脐带有些绕颈。我用过来人的口吻嘱咐她宽心,又坏笑着看定她老公马震,逗趣说:“长得挺帅嘛!”马震中等个头,很敦实。方方腼腆地笑。她小小的个子,塌鼻梁,侧面看,额头到鼻尖有道弯弯的弧线,笑的时候眼角有许多细碎纹路,又长出不少妊娠斑。她不够美,却有一脸遮掩不住的幸福。
方方的胎儿性急,7个月就要落地。情况危急,方方赶到南京进行剖宫产手术,还没看上孩子一眼,孩子就被抱进重症监护室。那男孩只有3斤1两重,从照片上看,就像一只小猫。孩子在医院住了40多天,开支靡费。
方方产假结束后,分到我所在的年级组。她接手两个班的数学,每天中午还要回家哺乳,有几次学校事情太忙,马震只能把孩子抱过来让她喂奶,因为孩子早产,需要特别悉心照料。孩子叫马谦,意为“谦谦君子”。
方方总说起爷俩儿,比如她去图书馆借书,马震会和她一起阅读。她带弟弟家的孩子上学,马震待侄儿比亲姑姑还用心。马谦的奶奶跟外婆都不在了,马震便辞职在家,做起专职奶爸。
家里只有一份经济来源,孩子身体又不好,日子很紧巴。有次方方穿了件肥大的粉色棉服,我笑问,怎么穿这么嫩的颜色?方方说,这是弟妹长胖后淘汰下来的旧衣服。我收拾过几次儿子的小衣裳给她,她一个劲儿道谢,还专门给我看了照片,照片中马谦穿一套我儿子小时候的唐装,黑红相配,非常喜兴。
某次喜宴,方方坐在我身边,笑谈起头一天的事儿。马震做了鱼头汤,她嫌腥气,不肯喝。马震气了,说下次再不给她做,还指望他一辈子做牛做马呀?方方反问:“难不成过段时间你还要作威作福?”我扑哧乐了:“我懂你QQ空间里的那条动态了,‘作威作福vs做牛做马’。”忍不住又说:“你等了那么些年,终于等到了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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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听说,一岁多的马谦不会说话,不能走路。马震每天要带孩子到医院做理疗,平时还要不停地跟他说话。医生说,孩子成长得最好可能是六岁可以正常入学。
我也一直带个病孩子生活,听说此事,不禁心头一痛。对于方方,有时候我会觉得比别人多些共鸣,可惜,我们已经过了彼此靠近的年纪。第二年,她与我分在不同年级组,校园颇大,我们再不能每天见面。相遇时,也只是微笑点头。微信上偶尔聊天,她说,她很幸福。
方方把工作之余的时间过得方方正正,不逛街,不美容,偶尔种种菜。她的幸福,更多来自另一半。他们租住的车库没有电视机,平时也舍不得刷手机流量看书,便从图书馆借书回来共读。晚上孩子睡后就是夫妻俩的夜谈时间,他们聊生活琐事、聊书里情节和喜欢的人物。方方对着车库顶说:“这样的生活,就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马震笑着接:“贤哉,回也!”
后来,马谦的发育远远超出医生“最好可能”的预言,他和普通孩子一样入幼儿园、读小学。马震兜兜转转在几个厂子里打工,三口之家的日子依然不宽裕,但房子和车子都有了。工作上她还跟石头一样方正,被架在年级部副主任的位置上,主打各种检查,严格细致、缺少圆融变通的她仍会被人误解甚至诟病。
我曾帮方方在公众号上投过一篇散文,她用文字梳理自己的小半生光景,写少年时与母亲的龃龉、写婚姻中的波折、写性格里的拧巴。如今身边看书的语文老师已然很少,而教数学的方方还在看书并且动笔写。我依然无法向她走得更近,因为自身性格嶙峋,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她。
我很羡慕方方,在智者不入爱河、夫妻间多有算计猜忌的年代,她竟然可丁可卯地遇见另一半。她让我相信,世界上还有相濡以沫、互为知己的夫妻。方方平凡的丈夫马震,给予她爱护、支持、理解、欣赏,在方方的方正之外护了一圈温柔的圆,她的棱角和固执,进到这个圆里就会暂时卸下……
原标题:《我羡慕她在智者不入爱河的年代,可丁可卯地遇见另一半 程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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