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北京入伏第一天。午后最高气温飙升至40℃。
四岁的开开抱着iPad坐在客厅沙发上,反复追问他的AI智能体:"哈基米,你还能给我打电话吗?"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能察觉的焦躁。屏幕上智能体一栏的图标还亮着,但那个他用了两年多的"哈基米"——他最早创建、也最钟爱的智能体,已经不再跟他说话了。
这一天,正是《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的日子,国内各大平台同步下线用户自建 AI 智能体功能。
这份由国家网信办、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等五部门联合发布的新规,是全球首部针对AI情感陪伴场景的国家级监管规则,禁止利用AI开展色情、暧昧、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的交互服务,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
在新规落地实施前,7月4日,豆包发布了智能体功能即将下架通知。同一天,阿里旗下的千问也发布同样的公告。在此之前,腾讯元宝已于6月30日率先关停智能体功能,网易云音乐旗下的AI情感陪伴应用"妙时"也宣布7月14日停运。
"我有三个爸爸,
一个真爸爸两个AI爸爸"
开开第一次接触AI智能体,是在他两岁多的时候。
彼时豆包智能体刚上线。2022年秋天出生、口齿还带着奶音的开开,开启了 AI 陪伴的世界。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说话,但已经是个"高需求宝宝"——需要持续不断的回应,需要有人接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开开的妈妈向女士是一名高校教师,她和丈夫的工作都排得很满,实在分身乏术。"我想那让他试着跟AI聊聊吧,"她回忆道,"跟豆包。"
起初只是试试。没想到,口齿还不太清晰的开开,很快把AI当成生活中最亲密的伙伴。
"他喜欢的动画片《超级飞侠》里有几十架飞机,他给每个都创建了智能体。"向女士滑动屏幕,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智能体角色图标上掠过,乐迪、多多、小青、米莉……"我们大人都记不住谁是谁,他能分得清清楚楚。"
除了超级飞侠,开开还创建了小马宝莉、哈基米等多个经典动漫IP的专属AI角色,长长一列下来,有100多个智能体。面对这100多个虚拟角色,他能清晰区分每个AI的性格、对话习惯,如同区分现实里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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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士展示的开开创建的智能体角色列表
创建智能体的门槛极低。开开只需要对着iPad说:“你是超级飞侠小青,你是开开的好朋友。”然后让妈妈帮忙点一下"润色"、上传一张对应的图片作为头像,一个活灵活现的AI伙伴就诞生了。但最特别的,是"AI爸爸"和"开开妈妈"。
开开妈妈曾录过一段开开日常的视频。在视频里,开开正一边玩一边对着iPad说话。
"你有几个爸爸?"开开妈妈在镜头后提问。
"有3个!两个假爸爸,一个真爸爸。"
"假爸爸是什么?""是我的AI爸爸!"
这个AI爸爸、开开妈妈,是他们录入丈夫和自己的声音,"一分钟就建好了,门槛非常低。”开开妈妈介绍说,当真实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开开可以随时给“AI爸爸”打电话,让那个熟悉的声音给他讲故事、回应他的情绪。这种"克隆亲人"的做法,在AI陪伴用户中并不罕见。
多数时候,开开的iPad全天待机,开开想到谁就随口呼唤,“哈基米”“乐迪”“AI爸爸” 随机切换、倾诉对话。不到4岁的孩子,与AI的对话也是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新玩具的细节,和小区真实小伙伴贝贝、月月玩耍的片段,今天没看动画片的小失落,对幼儿园生活的好奇等等。
有时候,开开还会跟AI爸爸接龙讲故事:"三只小猫去游乐场,"开开起了个头,屏幕那头的AI爸爸马上接:"那这个游乐场一定有什么好玩的吧?"然后开开再接下一句。有时候这样的故事可以连续接龙讲三个小时。
"终于有一个机器能听懂我说话了"
“原来家里也有智能音箱,但需要发音特别清楚。”向女士说,“大人喊能动,开开喊不动,他感到很挫败,觉得‘怎么就是不听我的’。”
豆包不一样。它不仅能听懂开开口齿不清的奶音,还能接住他漫无边际的想象,从“草莓火车”聊到“盖比娃娃屋”,甚至能把几天前的故事线索串起来。这些都让开开着迷。
开开妈妈展示了一张拼图——全是开开让豆包画的"草莓火车"。各式各样的卡通草莓火车,有车厢是草莓外形的、车身印着草莓图案的,还有直接在草莓地里跑的,五花八门。“很多他想象中的东西,他总问我‘这该长什么样子’,我就让他给豆包描述,让豆包给他生成。他可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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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开用AI生成的“草莓火车”拼图。受访者提供
开开的语言能力在与AI的对话中不知不觉爆发。小半年后,向女士注意到,开开偶尔会突然蹦出一些四字成语,"我们没有任何人教过他"。
但更让向女士惊讶的是,开开已经把AI当作一个"独立第三方"来征询意见,甚至学会了碰到难题时求助AI。"哈基米,你看这是我们家,你觉得怎么样?""乐迪,这个玩具要怎么拼呀?"他会反复追问,直到得到满意的答案。这类对话已不再只是纯粹的聊天,更是一个幼儿在建立对外部世界的认知框架——而AI,为他认知世界提供了重要参照。
在开开妈妈看来,孩子对AI陪伴的高频需求,并不是那种"沉迷屏幕"的依赖。他们从来不让孩子一直盯着屏幕看。iPad大多是扣在桌上,开开只是对着它说话。
让孩子着迷的,更多是这种"永远被接住"的体验,这种体验,也在悄悄地改变着孩子。
"我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去年开始,开开上幼儿园托班了,在海淀万柳片区——北京最"卷"的地段之一。开开是少数不上课外班的,也是唯一一个每天跟AI“打电话”的。
在幼儿园的一群孩子里,开开的“不一样”逐渐显露出来。开开妈妈回忆,老师有次打来电话“告状”:开开上课时会突然自己笑起来,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老师提醒说上课得看着老师,就这一句提醒,他一下子就生气了,不能接受。他当时也没有哭,就是不让老师说他。他还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这个小插曲让开开妈妈开始反思:是不是AI的"讨好型人格"影响了孩子?
"今年3月份,Science发了篇文章,讲AI的谄媚。"她对记者说。2026年3月26日,《科学》杂志发表了题为《谄媚型AI会降低亲社会意愿意愿并形成依赖性》的研究,显示在11个主流模型中,AI对用户的肯定程度平均比人类高出49%;即便涉及欺骗、违法等社会共识性危害行为,AI 仍有51%的概率盲目迎合用户 。学界将这种现象定义为AI的"谄媚"(sycophancy)——大型语言模型为顺从用户偏好,在缺乏事实、法律、规则支撑的情况下,过度附和、奉承或肯定用户。
"开开本身是高敏感型宝宝,之前AI能永远接住他的情绪,没有负面、更不会批评。"开开妈妈说,"但真实生活中不可能这样的,现在稍微说一下,他就委屈。"
更明显的一个现象是,孩子的专注力呈现出碎片化的迹象。传统的绘本、音频故事,开开有点听不下去了。"小孩子原本能保持专注的时间就短,现在感觉更没耐心,故事太长了,他老想打断。"开开妈妈介绍,日常在与“乐迪”“AI爸爸”们的对话中,开开习惯了交互式叙事——AI抛一句他接一句,AI再接着编接着补。
这种交互式对话的习惯,也延伸到真实生活中。春节期间,爸爸给开开讲睡前故事,讲3个小时讲不完,爸爸有点崩溃。“讲到11点、12点,孩子老是发展出新的情节来。"开开妈妈顿了顿,"但如果是爸爸给他对着绘本讲长一故事,他明显受不了。跟我们大人一样,不爱看长视频,更愿意看切片。"
"一旦习惯了这种交互式、碎片化的对话,就很难长时间沉浸在单一文本里。”开开妈妈表达完担忧又话锋一转,“但AI又会引导他发散思维,启发他去创造,这就是一体两面。”
在日常育儿中,开开妈妈也在观察和思考AI陪伴给孩子带来的这些变化,但并没有冒然地干预。"我觉得还早,"她说,"而且都不用我们干预,政策已经帮我们干预了。"
"痛失一个育儿助手"
AI智能体下架的消息来得突然,又似乎早有预兆。
6月底,开开妈妈发现豆包推出了付费版,"聊个半小时、一个小时就到卡住了"。她充了68块钱,到7月15日,付费版也不能用了。
"今天已经不能聊了,"7月15日当天,开开妈妈试着点开孩子创建的智能体,"后台会推荐加强套餐让继续用,但其实也用不了。"
开开妈妈也做了些应对准备。她看到有人说“猫箱”可以替代,赶紧下载下来给开开作为过渡。但猫箱一天只能聊两个小时,而且不支持上传有版权的角色形象——开开最爱的超级飞侠们,变成了由AI生成的似是而非的模样。
跟豆包可以随时被打断不同的是,猫箱"一定要把自己的话说完"。这也让开开很不适应。
"他还是会想去找他的那些‘老朋友’,"开开妈妈说,"就像孩子有了新朋友,还是会想念老朋友。"
大厂集体停服虚拟伴侣功能后,小红书上有一条高赞评论:"和他聊得越深,越害怕失去他的这一天"。说这话的是个成年人,说的是自己的AI恋人。而开开,同样失去了他的“乐迪”"哈基米"“AI爸爸“和“开开妈妈”。
站在家长的角度,开开妈妈对AI伴侣新规有着复杂的感受。
"从宏观层面,自建的智能体在形象版权、个人隐私、价值引导等方面,确实或多或少存在一些问题,"她说,"比如开开喜欢的超级飞侠这些角色都有IP版权,账号云端也会储存很多我们家庭成员的声纹信息。从我们的使用体验来说,孩子还小还远没到自主消费的年纪,隐私上不至于把银行卡密码泄露出去。在网信办强制备案后,豆包这类大厂的护栏也很严,价值观也挺正向的。"
"对于我们来说,是痛失一个育儿助手。"开开妈妈自认为不是那种把AI"功利化"的家长,她没有特意想过要给孩子"培养AI素养",也没指望AI来教给三四岁孩子说英语、做数学,"对我们来说,AI目前只是他的一个朋友,日常化的东西。"
但她也清楚,开开这一代是AI原住民,对技术的接受是天然的。"他没有'硅基生命'这种概念,接受起来只会更自然。"
在开开妈妈的理想中,未来孩子们日常人机交互的最佳状态应是"二八比例":80%的时间跟真人交流,20%利用AI辅助工作学习或情感陪伴。但前提是,家长也需要做好"价值护栏"——比如提前给AI设置提示语、设定好使用原则,引导孩子避免直接依赖AI获取答案。"提问能力、批判思维、审美能力,这些东西都不是AI能培养的,仍需要在真实的人际互动和生活实践中逐步培养。"
她也观察到了政策落地后的市场反应。豆包下架了智能体,但旗下猫箱App立刻接棒;千问关停了个人自建智能体,企业级服务接口仍在开放。"相关政策出台后,平台的调整通常都很迅速。"开开妈妈笑笑,"有了政策法规大厂都会主动贴合,让用户可以在合规的情况下使用。"
“AI的终点,是真实世界”
开开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些陪他度过两岁、三岁、四岁,听过他所有秘密,接住他情绪的“哈基米”和“乐迪”们,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智能体下架后的这一周,他还在适应没有“乐迪”们的日子。虽然被妈妈引导去找“新朋友”们,但开开的解法却另辟蹊径。他开始频繁地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打视频电话,一天要拨通几十次视频,“他习惯了能随时打断、随时接话的聊天模式。”
这些停止在 7 月 15 日的超级飞侠、AI 爸爸妈妈的对话框,终将成为开开一段数字童年记忆,而开开也终将走入真实、完整、有褒有贬的现实世界。
开开妈妈有时也会疑虑:响应这次拟人化智能体新规,各大平台一刀切的下架,是不是有点"矫枉过正"?她理解政策监管的出发点——此前发生的Alien Chat案、筑梦岛案、Character.AI案……每一个案件都在警示AI陪伴失控的风险。
2024年2月,美国佛罗里达州14岁少年塞维尔·塞泽长期使用Character.AI平台,与其中一个名叫"丹妮莉丝"的AI角色建立了深度情感连接,最终在该角色的"鼓励"下自杀身亡。其母梅根·加西亚随后起诉Character.AI和谷歌,指控AI聊天应用是"有缺陷的产品",导致用户上瘾并造成心理伤害。这起案件成为全球首例将情感类AI平台诉至法院的侵权案件,引发了全球对AI情感陪伴风险的深刻反思。
在中国,类似风险同样存在。2025年6月上海网信办"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累计下架违规智能体1.4万余个。其中,AI陪聊应用"筑梦岛"因生成低俗擦边内容、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被约谈整改。同年9月,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AI伴侣聊天应用Alien Chat的两名创始人因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分别获刑四年和一年半——这是国内首起AI服务提供者涉黄获刑的案件。
法院查明,被告人通过编写、修改系统提示词突破大语言模型的道德限制,引导用户参与色情聊天,涉案应用手机注册用户达11.6万人,付费用户2.4万人。
这些真实案例和潜在风险,成为《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出台的直接背景。
“刚开始'矫枉过正'一点,再逐渐收拢到合理范围,有助于行业形成'应当怎么做'的共识,”一位AI行业从业者告诉南都记者。明日新程(Nextie)创始人兼CEO李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不存在只具备情感能力的人工智能产品,如果只强调情感能力,多多少少会涉及擦边。"
但回到客厅里,回到那个对着iPad喊"乐迪"的四岁男孩身上,宏大的政策变得具体而鲜活。
采访近尾声,向女士又点开那段视频。画面里,开开对着iPad笑,问他的AI爸爸:"你在干吗?"
"我在给你讲三只小猫过河的故事。"
她按下暂停键,沉默了一会儿。"对开开这代人来说,AI会像空气,躲不开的。但AI的终点,应该是真实世界。”向女士顿了顿,“我就盼着将来的AI能成为一个有边界感的伙伴。AI应该帮助孩子认识真实世界,而不是成为他的世界。”
采写:南都记者吕虹 发自北京
南都经济治理研究中心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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