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虚拟歌手走上体育馆的舞台（深观察）

苗 春 余念恩

嘉宾龚琳娜(左)与虚拟歌手洛天依一起演唱歌曲《唱山》。 主办方供图

“2026无限共鸣·纯蓝幻乐”演唱会现场。 主办方供图

7月18日晚，北京国家体育馆，巨幕上，冰川缓缓裂开，蓝色光影沿着舞台倾泻而下，已出道14年但永远15岁的虚拟歌手洛天依从冰层中醒来……“2026无限共鸣·纯蓝幻乐”演唱会以5个篇章、35首歌曲展开，嘉宾龚琳娜还与洛天依共同演绎了《唱山》，观众们挥舞蓝色荧光棒齐声合唱，许多粉丝激动落泪。

场馆内外，身着洛天依服饰的角色扮演者随处可见，还互赠自制周边；演出结束后不到一小时，社交平台上已涌现出大量歌单整理与观演感想。

从最初依靠创作者“用声音赋予生命”，到今天登上万人体育馆舞台、汇聚起庞大创作者社群、形成稳定线下消费场景，洛天依的蜕变轨迹，成为观察中国虚拟演艺和数字文化产业发展的生动样本。

共创让角色不断生长

在虚拟偶像的发展路径中，以洛天依为代表的声库型虚拟歌手颇具特色。与更多依赖官方持续运营的动捕型虚拟偶像、超写实数字人不同，这类虚拟歌手的成长，很大程度上依赖创作者社区持续不断地进行内容生产。

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尹一伊认为，声库型虚拟偶像深度依赖ACG(动画、漫画、游戏)社群文化和UGC(用户生成内容)生态。官方提供的是基础形象，而真正赋予角色生命力的，是创作者和受众的共同参与。比如洛天依的“吃货”等标签，就是在《千年食谱颂》《投食歌》等作品的持续传播中逐渐形成的。这种开放的共创模式，使不同受众都能在不断更新的作品中找到认同，也让角色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音乐制作人“iKz_茶壶”长期为洛天依、言和、乐正绫等虚拟歌手创作歌曲。他介绍，不同虚拟歌手在音色、音域和人设气质上各有特点，创作时会设想她们像真实歌手一样，带着情绪去演唱歌曲、讲述故事。他认为，虚拟歌手音色高亢明亮，尤其适合民间小调、戏腔等，也能驾驭高语速、强节奏表达，“二次元国风燃曲”曲风正是在这样的创作实践中逐渐形成的。还有不少作品融入市井生活、童年记忆等内容，引发海内外受众共鸣。

另一位音乐制作人“JUSF周存”更看重虚拟歌手创作生态的开放性。在他看来，原创是“初表达”，二次创作则是新的表达。歌曲发布后，翻唱者、绘师、视频创作者不断加入，听众可以成为创作者，创作者也不断成为听众，这种持续循环使作品不断获得新的生命，也是虚拟歌手得到长期发展的重要原因。

对声库型虚拟歌手而言，最重要的是声音特质。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刘书亮在其著作《虚拟偶像、AI数字人与赛博生命》中指出，虚拟歌手虽然也拥有外形设定，但真正奠定角色IP基础的是其独特的歌声。围绕声音展开的持续创作，使其在创作者社区中不断丰富形象，形成独特的文化生态。

演唱会让热爱照进现实

“虚拟歌手演唱会最独特的价值，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把原本散于线上的作品、创作者和粉丝关系，转化为一次真实的集体体验。”哔哩哔哩Vsinger业务市场负责人刘冰洁说，“这也是创作者生态从线上走向线下的集中呈现，更是一种由数字内容延伸至现实空间的新型文化仪式。”

将线上积淀的情感与作品延伸至线下现实空间，已成为虚拟偶像拓展商业边界与文化影响力的重要选择。不同赛道的虚拟偶像表现出截然不同的路径，有的在漫展等活动中探索见面会、握手会等小型互动场景；有的依托成熟的偶像工业体系，通过打歌与偶像运作支撑线下场馆；而洛天依依然在深耕UGC共创生态。

据刘冰洁介绍，此次演唱会的大量曲目取材自音乐制作人原创及社区二次创作，经重新编排后进行现场演绎。制作团队在舞台表达上进行了大量探索，超高清巨型连屏、裸眼3D视觉、舞台机械与光影特效等共同构建起沉浸式舞台空间。本轮巡演还首次将气味设计融入部分节目，打造多感官的交融体验。

更大的挑战则来自整个系统的精准协同。在体育馆环境下，虚拟人物、视觉特效、舞台机械、灯光、音响以及现场真人乐队等多套系统必须保持精准同步，任何微小延迟都可能影响观众体验。为此，团队进行了多轮联排与技术预演，目的是让技术服务于歌曲表达和故事叙事，而不仅仅停留在视觉效果本身。

“线上虚拟偶像走向线下是大势所趋。”尹一伊说。虚拟偶像线上变现方式有限，而线下场景不仅能够增强粉丝黏性，释放演唱会、衍生消费等文化消费潜力，也让观演群体逐渐从早期的核心二次元圈层延伸至更广泛的大众。

刘冰洁表示，虚拟歌手演出的探索并非为了替代真人演出，而是希望依靠持续创作、技术表达和用户共建，形成稳定的内容生产与线下消费模式。

内容让行业走得更远

艾媒咨询2025年11月发布的《2025年中国数字人产业发展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数字人核心市场规模达339.2亿元，预计2030年将增长至935.6亿元。

今年以来，行业也迎来一些标志性的变化：北京发放全国首张数字艺人卡，为虚拟演出建立规范的管理体系；传统国际唱片公司华纳音乐与中国本土虚拟IP科技公司造梦师达成战略合作，开始进行虚拟IP共创。这些事件正是虚拟与现实加速融合趋势的集中体现，显示出虚拟演艺正逐步踏上更加规范、多元的发展轨道，步入主流音乐产业的视野。

不过，在采访中，多位受访者都认为，虽然技术快速发展，但真正决定行业未来的仍然是内容。

尹一伊分析指出，中国虚拟偶像产业的独特优势，是拥有庞大的直播受众、成熟的线下消费市场以及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快消品牌联名等营销方式成熟，IP次级市场巨大，但同时也还存在运营机制尚不成熟、不少IP局限在社群内“自娱自乐”等不足。在国际化方面，目前应用型数字人走得更快，而狭义的虚拟偶像仍受到语言等因素的限制。相比之下，日本通过设立海外分部、雇佣海外本土主播进行运营的模式值得借鉴。

刘书亮强调，在生成式AI快速发展的背景下，降低创作门槛只是第一步，未来竞争的核心依然是人工创作的独特性与审美水平，真正能够留下来的，仍然是具有原创能力和持续创新能力的内容。

当聚光灯熄灭、蓝色荧光海渐渐散去，属于虚拟歌手的余音依然在线上线下回响。对于许多观众来说，一场演出已经结束；而对于创作者而言，新一轮创作才刚刚开始。或许，这正是洛天依能够一路唱到今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