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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省城,梧桐叶子刚铺开,老干部疗养院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槐花的味道。
我去看父亲周承德。八十二岁的人,住在二楼靠东的房间,窗外能看见一小片菜地。护士说他上午精神还好,喝了半碗粥。
走廊尽头,我看见宋建国。
他比我大四岁,五十八了,头发剃得短,灰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起毛边。年轻时他在父亲手下干过,后来调过几个单位,退休后很少露面。
我先伸出右臂,笑着喊他:“建国哥。”
这一声不算生分。按老关系,也说得过去。
宋建国坐在长椅上,膝盖并着,低头看缴费单。他听见了,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眼皮没抬。
我那只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旁边护工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走廊里人不多,可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后颈有点热。
“你也来看老人?”我换了句闲话。
他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夹克内袋,动作很慢。
“办点事。”
声音平平的,像一扇只留了条缝的门。
我又说:“我父亲就在这边住着,周承德,你应该熟。”
宋建国的肩膀轻轻一紧。他放在膝上的左掌蜷了一下,纸角被压出一道印。很快,他又把它抚平了。
他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不硬,也不热,像隔着一层旧窗纱。
“熟。”
只一个字。
我听不出里面是念旧,还是别的什么。父亲过去常说,宋建国稳当,不多话,办事有章法。我记忆里的他,逢年过节来家里,总会规规矩矩喊一声老书记。
可眼前这个人,像把所有称呼都还回去了。
我笑意收住了些。
“有空到屋里坐坐,老爷子看见你,兴许高兴。”
他站起身,夹克下摆扫过长椅边。人瘦,背却挺得直。
“不打扰。”
说完他从我身边过去,鞋底沾了点雨后泥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看着那截灰色背影下楼,心里忽然没底。
疗养院窗户开着,外头有人在晒被子,棉絮味飘进来。父亲房间里,收音机正播地方戏,咿咿呀呀的。我推门进去时,他靠在床头,眼神落在窗外。
“刚才碰见宋建国了。”我说。
父亲捻着佛珠的动作顿住。
很轻,轻得像一粒米落在桌上。
我没急着问。他也没接话。
窗台那盆吊兰垂着,叶尖发黄,像好多天没人修剪。
01
晚上回家,顾兰已经把汤温在锅里。她退休后习惯早睡,可我一进门,她还是从书房出来,把眼镜摘下放在报纸上。
“疗养院那边怎么样?”
“父亲精神还行。”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只剩餐厅一圈暖光,饭菜香味很淡,像被等凉过一遍。
顾兰看我一眼,“还有事?”
我把白天碰见宋建国的经过说了。说到那声建国哥,她没笑,只把汤勺搁在碗沿,轻轻一响。
“他没搭理你?”
“搭理了。嗯了一声。”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劲。
顾兰坐下,慢慢说:“你这声哥,是按旧交情喊的。可人家听见什么,就不一定了。”
我皱眉,“他父亲当年和我父亲一个系统,他也在父亲手下工作过。我主动一点,总没错。”
“明远,”顾兰看着我,“人情不是开会排座次。你一伸过去,别人就该接着?”
我没回她。
这些年我见的人太多,热情的,拘谨的,躲闪的,都有。宋建国那种冷,倒不常见。不是怕我,也不是端着,是不愿意沾。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疗养院。
父亲正吃药,白色药片排在小碟里。他戴着老花镜,手边放着一本翻旧的《唐诗三百首》。看到我,他把书合上。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比前两天强。”
他喝了口温水,喉结动得慢。
我把椅子拉近,“昨天我碰见宋建国了。”
父亲没有看我,只把杯盖旋上。
“他也老了吧。”
“比你记忆里瘦。”
“人到了岁数,都瘦。”
这话接得太平。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父亲脸上的斑点比上个月深,像老宣纸上洇开的黄。
“他对我很淡。”我说,“是不是以前有过什么误会?”
父亲笑了一下,不像笑。
“机关里哪有没误会的。”
“不是工作上的。”
我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浇花,水管没拧紧,哗啦一下又细下去。
父亲抬起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人家对周家有疙瘩,我总得知道疙瘩在哪。”
他说:“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你听见宋建国这个名,反应不对。”
父亲把药盒收进抽屉。抽屉推回去时,木轨涩,发出拖长的响。
“我们欠过宋家一个人情。”
我等着下文。
他却低头摸索床边的拖鞋,像忽然要下床。
“什么人情?”
“过去的事。”
“欠谁?”
父亲没答。他弯腰穿鞋,腰背显得更窄。护工正好进来量血压,他顺势把袖子挽起来,话头就断在那儿。
血压计充气时,胶皮球一下一下鼓起。我站在旁边,听着那点吱呀声,心里更堵。
离开疗养院前,我在护士站问了一句宋建国。小护士翻了登记本,说他最近常来,不过不是看这边的老人。
“他母亲住在家里,情况不太好。”护士压低声音,“有时候来办手续,咨询护理床位。老人叫林秀琴,八十岁了。”
我问:“他一个人照顾?”
“听说是。家里没见别的子女来。”
护士说完,又忙着接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登记本上那行字,字迹潦草,地址是城南一个老小区。
回到车里,我没立刻走。春末的风吹过挡风玻璃,落了几片细碎花瓣。司机问我回单位还是回家,我说先等等。
宋建国的冷淡忽然有了点边角。一个退休男人,守着重病母亲,跑疗养院问床位,心里还能有多少余地给旧人旧事。
可父亲那句欠过一个人情,又压在我耳边。
晚上,顾兰给父亲打电话问药吃没吃。我坐在沙发上,听她语气平常,像什么都不知道。挂了后,她看向我。
“你想去宋家?”
“去看看。以私人身份。”
她把手机放下,“私人身份这四个字,不是你说了就算。”
我抬头。
顾兰说:“你站到人家门口,人家先看见的是周明远这个人,还是你现在坐的位置?你自己得想清楚。”
我有些烦,“难道就不闻不问?”
“问可以。”她声音不高,“别带着解决问题的架势去。老人病着,儿子熬着,最怕有人上门替他们安排体面。”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入口有股涩味。
顾兰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响起来,一阵一阵。她背影瘦了些,头发在灯下有银丝。我忽然想起,父亲这些年很少提早年的人。他把一生收拾得整整齐齐,奖状、书、老照片册,分门别类。
可有些东西,不在柜子里。
第二天上午,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城南路口,自己走进去。老小区没有门禁,墙皮剥落,楼下晾着被罩和孩子校服。卖馒头的摊子冒着热气,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在楼栋牌前站了一会儿。
三单元,五楼。
楼道窄,扶手上有油灰。走到三楼时,闻到一股中药味,苦得发沉。我放慢脚步,心里想好几句开场白,又觉得哪句都不合适。
到了五楼,门里传来咳嗽声,很轻,却拖得长。
我抬手敲门。
02
门开得不快。里面先响起拖鞋趿拉的声音,接着防盗门开了一条缝。
宋建国站在门后,脸比前天更沉。他看见我,眉头没动,眼神却落在我身后,像确认有没有别人。
“我一个人来的。”我说。
他没有让开。
楼道窗户坏了一扇,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油烟和潮墙味。五楼没有电梯,扶手边堆着旧纸箱,纸箱上用黑笔写着药盒。
“有事?”宋建国问。
“听说阿姨身体不好,过来看看。”
“谁告诉你的?”
这话问得快,带着一点压住的火。
我说:“疗养院那边听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代表单位,也没带人。”
他盯了我几秒。
“周书记,您忙,不用往我家跑。”
这一声周书记,把我们之间的门缝又推窄了些。
我尽量把声音放缓,“建国哥,我今天不是来谈公事。”
“那就更没必要。”
屋里又传来咳嗽。先是压在喉咙里,后来像撕布似的,断断续续。宋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身子却仍挡着门。
我看见玄关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棉拖,鞋面塌着。墙边靠着折叠轮椅,扶手缠了胶布。小小一块门缝里,日子挤得满满当当。
“我不进去也行。”我说,“需要什么,你告诉我。”
宋建国嘴角动了动。
“需要清静。”
我被噎住。楼道里有人上来,是隔壁老太太,拎着一把青菜。她看看我,又看看宋建国,脚步放轻,从旁边挤过去。
门内传来一个很细的女声。
“建国,谁呀?”
宋建国背一下绷紧了。
“没谁,走错门。”
我心口微微一沉。这个谎说得太急,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遮。
我没有抬高声音,只对着门里说:“阿姨,我姓周,路过来看看您。”
屋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瓷碗碰到床头柜的声音响了,短促,刺耳。女声像被什么呛住,呼吸急了起来。
“周……”
只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宋建国猛地把门拉小,脸色变了。
“你走。”
“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我让你走。”
他声音压得低,低得比喊更难听。那双眼里不再是冷,像多年没掀开的灶灰,被人拿铁钩拨了一下。
我退后半步,没再往里看。
可门缝合上前,我还是瞥见了一点屋内情形。客厅改成了病床位置,窗帘半拉,床边小柜上堆着药瓶、搪瓷杯和几包棉签。柜门没有关严,里面露出半截旧纸板边,灰黄灰黄,像被压了很多年。
门砰地关上。
铁皮门震得楼道墙灰落下一点。我站在门外,掌心贴着裤缝,才发现自己出了汗。
里面传来宋建国哄人的声音,很低。
“妈,没事,走错了。您躺好。”
老人喘着气,含混地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有那一声周,还在楼道里绕着,钻进我耳朵。
我下楼时走得慢。四楼有人炒辣椒,呛味冲出来,鼻子发酸。三楼窗台上摆着几盆葱,土干裂开,叶子倒伏。这样的楼,我年轻时也住过,只是后来离它越来越远。
到了楼下,卖馒头的摊还在。老板掀开蒸笼,白雾一下扑出来,行人从雾里穿过去,谁也不看谁。
司机远远迎上来,“周书记,回去吗?”
我点头,又回头看了眼五楼。阳台上挂着一条洗旧的蓝毛巾,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栏杆上。
车开出小区,我拿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号码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按下去。
顾兰的话又想起来。别带着解决问题的架势去。
可现在不是解决不解决的问题。
宋建国挡在门口的样子,林秀琴听见周姓后的反应,还有父亲那句欠过一个人情,像三根线,各自绷着,偏偏都牵到我面前。
下午我去了疗养院。父亲正在午睡,收音机没关,戏词断断续续飘出来。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眉毛和微张的嘴。
他老了。老到我一句重话都得先在舌头上掂量。
可我也清楚,有些话再不问,就会在别人家门口变成一道挡住人的门。
父亲醒来时,看见我,像有些意外。
“又来了?”
我给他倒水,杯底碰着桌面,声音偏重。
“我去了宋建国家。”
父亲的眼皮颤了一下。
我把水递过去,他没接稳,洒出几滴在被面上。
03
第三天上午,疗养院安排了一场老同志健康慰问。说是惯例,量血压,送药包,再问问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我原本不想露面,怕宋建国多心。可办公室已经排好了名单,他母亲的名字也在上头,临时撤掉反倒更像有事。
春末的院子里,梧桐叶子刚铺开。几个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护士推着小车,车轮压过水泥缝,咯噔一声。
宋建国来得晚,穿一件洗旧的灰夹克,手里拎着布袋。袋口露出药盒,压得变了形。
负责同志过去招呼他,他没接话,只把布袋往椅子脚边一放。
我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先沉了沉。前两次见面不痛快,今天又在众人面前,话不好说轻,也不好说重。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
“宋哥,今天只是正常慰问。你别有负担。”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很平,像看墙上的一块旧牌子。
“周书记,您忙您的。”
这称呼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静了静。有人端着茶杯,盖子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仍旧笑了笑。
“在这儿就别叫职务了。按老关系,我还是该叫你一声哥。”
宋建国把药袋提起来,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鼓着,却没发火。
“老关系?”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周家和宋家,还有什么老关系。”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当场不好接。
负责慰问的同志赶紧打圆场,说东西先放下,老人家用得上。宋建国侧过身,把那只装着营养品和日用品的袋子推回桌上。
“我们不要。”
“这是院里统一安排。”
“那就给别人。”他看向我,“宋家不需要周家的体面。”
院子里风过来,树叶哗啦一响。几个老人装作没听见,眼睛却都往这边扫。
我胸口那股热气顶上来。说到底,我只是想把话缓一缓,不让上一辈的疙瘩压到两个老人身上。可他每一句都像是认准了我另有所图。
“宋建国。”我叫了他的全名,“有话可以坐下来讲,别把照顾老人的事也堵死。”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人,是笑自己这些年白熬似的。
“我母亲苦了一辈子,没等来一句人话。现在送几盒东西,算照顾?”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
“谁让她苦了一辈子?”
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又把话咽回去一半,只留最硬的一句。
“你去问周承德。”
我像被人当众扇了一下。父亲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压得很重,旁人可以说他脾气硬,架子老,可害人一辈子,这话太重了。
“你说话要有分寸。”
我声音不高,自己却听出里面的冷。
宋建国把布袋拎紧,转身要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住,背对着我。
“分寸是你们讲的。我们这种人,只有熬。”
说完,他往住院楼那边去了。灰夹克的后背有一片洗褪色的痕,像被太阳晒得发白。
慰问继续往下走,流程没有停。量血压,登记需求,合影取消了。没人提,但大家都知道不合适。
我站在廊柱旁,看护士给一个老同志卷袖口。血压计的气囊一鼓一瘪,发出细微的吱声。
心里那点委屈慢慢变成了怒意。
我从小见父亲待人,严是严,却不苛薄。退休后他话少,仍有不少旧部来看他,带两斤水果都要被他训回去。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一个女人苦一辈子。
可宋建国的样子不像随口撒气。他每次听到父亲名字,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我没急着进门。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是疗养院的小花圃,几株月季开得杂乱,红的粉的挤在一起。
秘书过来问下午会议材料要不要先看。我摆摆手,让他放桌上。
手机在掌心里转了几圈,我拨给顾兰。
她那边有水声,像在洗菜。
“又碰上宋建国了?”
“嗯。”
“吵了?”
我没立刻回答。顾兰太了解我,不用看脸也知道话里的结。
“他当众拒了慰问,说宋家不需要周家的体面。”
水声停了。
“他敢这么说,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靠着窗台,窗沿有点凉。
“他说我父亲害他母亲苦了一辈子。”
顾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我不信。”
话出口太快,像是在替自己挡什么。
顾兰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信,也得问清楚。人家不是来要东西的,是有一口气没地方放。”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早上出门擦得很干净,现在沾了一点灰。
“我问过,父亲不说。”
“那就说明他知道。”
这句话不响,却落得很稳。
下午会开得很长,纸上的字一行行滑过去,我几次走神。有人汇报养老服务,我听见独居老人几个字,脑子里浮出宋建国拎着药袋的背影。
散会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父亲住的楼。
老干部疗养院傍晚安静,食堂飘着小米粥味。父亲坐在窗边,看一份旧报纸,老花镜滑到鼻梁上。
我进门时,他没有抬头。
“来了。”
“今天见到宋建国了。”
报纸翻页的声音停了半拍。
“哦。”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说,宋家不需要周家的体面。”
父亲摘下眼镜,用布慢慢擦。那块布是顾兰给他缝的,蓝格子边,已经洗软了。
“他脾气像他外祖父。”
“我不问这个。”我看着他,“他说你害林秀琴苦了一辈子。”
父亲的手停住。屋里有股药油味,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尖有点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人老了,爱记恨。”
“只是记恨吗?”
父亲看向窗外。
我忽然发现,他不是不屑解释。他是在躲。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背微微弯着,躲一句旧话,竟比躲病痛还吃力。
我站起来,椅脚在地上蹭出响声。
“您到底瞒了什么?”
父亲皱眉。
“明远,你现在的位置,不该把家里旧账扯到外头。”
“是我把它扯到外头的吗?”
我的声音压不住了。
父亲抬头看我,眼神还是硬的,眼底却有一层我看不懂的灰。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刺耳。过去了,是对能坐在窗边看报的人说的。对病床上的老人,对一个守在门口的儿子,未必过去。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数字一层层跳。我看着金属门里模糊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沉。
那一刻,我开始怀疑,父亲给我的那句欠过人情,轻得太过分了。
04
父亲住院,是两天后的清晨。
护士打来电话,说他夜里胸闷,血压上去了,人已经送到疗养院附属病区观察。电话里说得稳,可我听见旁边监护仪滴滴响,心里一下空了一截。
我赶到时,天刚亮。病区走廊里拖过地,消毒水味和潮气混在一起,鞋底踩上去有点黏。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发青,鼻梁边贴着氧气管。看见我,他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像怕我看见他弱。
“没事,小毛病。”
我站在床边,没接这句话。
医生说要再观察两天,情绪不能激动,饮食清淡。父亲点头很配合,等医生一走,他就闭上眼。
我坐了半个多小时,顾兰送来保温桶。她把粥倒出来,吹了吹,放到床头。
“先吃两口。”
父亲睁眼,看见她,脸色软了一点。
“麻烦你跑。”
“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个。”
顾兰没有多待,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提醒,也是不放心。
病房剩下我们父子。窗外有棵香樟,叶子被风翻来覆去,阳光一阵有一阵无。
我把粥碗端起来。
“我喂您。”
“不用。”
父亲撑着坐起,手有点抖,却还是自己拿勺。勺子碰在碗壁上,清脆一声。
我看了半天,忽然说:“林秀琴也在病中。”
勺子停在半空。
父亲慢慢把粥送进嘴里,咽下去才开口。
“我知道她身体不好。”
“那您去看一眼。”
“不去。”
两个字,干干的,像门栓落下。
我忍了忍。
“她住城南老小区,五楼。宋建国一个人照顾,买药,做饭,背上背下。您知道这些吗?”
父亲把碗放下。
“明远,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他偏过头,看着墙上那张病区须知。黑字白纸,规矩一条条,贴得平整。
“我和她的事,不是你能管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确实有事。
“您和她什么事?”
父亲闭了闭眼。氧气管在他脸上压出浅浅的印子,显得人更老。
“年轻时候,在乡下认识过。”
他只说这一句,后面就停住了。
我却像听见门后有水漫出来。乡下,年轻时候,认识过。几颗字拼在一起,父亲和林秀琴之间忽然不再是模糊的人情。
我放低声音。
“只是认识?”
父亲没有回答。
我想起宋建国当众说的话,想起林秀琴听见周姓时急促的呼吸。那些零散的东西像针线,开始自己穿到一起。
“她是不是等过您?”
父亲猛地看向我。
那眼神不凶,却急,像有人伸手碰了他藏了几十年的伤口。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盯着他,“您自己告诉我的。”
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头扭开。
走廊里有人推治疗车经过,轮子不平,响了一路。隔壁病房的老人咳嗽,咳得喉咙发涩。
我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窗边那盆绿萝长得很旺,枝条垂到地上,却没人修。
“父亲,宋建国恨的不是几盒慰问品。他恨的是您一句话都没有。”
“我没话可说。”
“那林秀琴呢?她也没话可听?”
父亲的手搭在被面上,慢慢握住,又松开。年纪大了,手背上的斑一块一块,像旧纸渗了水。
“她有儿子照顾。”
“您这话太轻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硬。也许是这些年很少这样同他讲话,父亲抬眼看我,脸色沉下来。
“周明远,你是来审我的吗?”
这句连名带姓,把病房里的温度压低了。
我停了一下。
“我是您儿子。可我也是人家的晚辈。她病成那样,您明明知道旧事,却连看一眼都不肯。您让我怎么面对宋建国?”
父亲呼吸重了些。监护仪上的线跳得急,护士从门口探头,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喘匀后,声音低下来。
“我去了,她未必愿意见。”
“您没去,怎么知道?”
父亲看着我,眼底忽然浮出一点旧日的疲惫。
“她当年选了别人。”
我怔住。
这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灰尘,带着乡下潮湿的土气。
“所以您觉得,是她欠您?”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腹压在病号服上,压出一道褶。
“不是她欠我。”
他说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等他继续说。可他不说了,只把眼睛闭上,额角有细汗。
护士进来换药,我退到门边。玻璃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细管里有小小的气泡,往前滑,滑到看不见。
我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一下碎的,是先裂一道细缝。那天我听见它裂开的声音,很清楚。
护士走后,父亲睁开眼。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
“到不了。”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再摆父亲的架子。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像一个输了一半却还不肯认的人。
病房外的阳光渐渐热起来。香樟叶子投在窗台上,一片压着一片。
我拿起手机,想给宋建国打电话。号码翻出来,又停住。父亲这边一团乱,宋家那边更乱。我忽然不知道一句探望,究竟是弥补,还是再往伤口里伸手。
可有一点已经很明白。
父亲从前给我看的那张脸,不是完整的。他把年轻时的一块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老了,还是不肯拿出来见光。
05
下午四点多,周念给我打电话。
她在医院上班,声音压得很低。
“爸,城南那位老人送急诊了。情况不太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父亲病房外,走廊尽头的窗开着,热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草坪刚浇过水的泥腥味。
“你怎么知道?”
“我同事接的。登记联系人是宋建国,我看见名字了。”
周念停了停,又说:“你要来就快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父亲闭着眼,像睡着了,眉头却一直皱着。
我没有叫醒他。
赶到医院时,急诊走廊人很多。小孩哭,家属喊护士,担架车从我身边推过去,白色床单擦着裤腿。
宋建国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得很深。灰夹克搭在旁边,领口皱成一团。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疲惫立刻收紧。
“你来干什么?”
“听说老人送来了。”
“不用你管。”
他站起来挡在门口,肩膀顶着墙,像前两次一样,还是那副守门的样子。只是这一次,他眼睛里有红丝,嘴唇起了皮。
我没往里闯。
“需要办手续,缴费,找医生,我可以帮忙。”
宋建国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周明远,你听不懂人话?我们不要你周家的东西。”
急诊门一开,护士探头喊家属。宋建国立刻转身,我跟着往前一步。
护士说老人短暂清醒,想见人,但时间不要太长。
宋建国先看我,又看护士,脸上露出为难。那一瞬间,他不是拒人千里的宋建国,只是一个熬到没力气的儿子。
“我进去。”他说。
护士点头。我站在门外,没有动。
可里面很快传来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吹过旧纸。
“周……周……”
宋建国的背僵住了。
护士回头看我。
“她在叫谁?”
我喉咙发干。宋建国立刻说:“她糊涂了。”
可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急些。
“周家的……人……”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宋建国的脸色难看得厉害,他抬手拦我。
“别进去。”
“如果她要见的是我呢?”
“她不该再见周家人。”
我们对视着,抢救室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声。护士皱眉催了一句,别耽误老人。
宋建国终于让开半步。
我进去时,林秀琴躺在床上,脸小得像缩进了枕头里。氧气面罩罩住她半张脸,白发贴在额角,汗把鬓边弄湿了。
她眼睛半睁着,视线散,像在找一盏很远的灯。
我俯下身。
“林阿姨,我是周明远。”
她听见周字,眼珠慢慢转过来。那一刻,她的神色不是看见我,而是从我脸上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面罩压得破碎。
“承……德……”
我后背一麻。
宋建国一步冲进来。
“妈,别说了。”
林秀琴没有看他。她吃力地抬起胳膊,手腕细得惊人,皮肤松松垂着。护士想按住她,她摇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气声。
我伸手扶住床沿。
她的指节碰到我袖口,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盯着我,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混浊,却执拗。
“你……像他年轻时候。”
宋建国脸色骤变,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出去。”
我没有动。
“宋哥,让她说完。”
“她病糊涂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几乎咬碎。护士忙着看监测仪,没敢插话。
林秀琴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她把另一只手往枕头下摸,摸了几次都没摸到。宋建国想拦,她忽然看向他。
“建国……给我。”
这三个字太轻,轻得让人没法拒绝。
宋建国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他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布是蓝底白花,边角磨破,系着一根细绳。
他攥着,不肯递。
林秀琴看着他,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眼眶湿了。
“都到这时候了。”
宋建国闭了闭眼,把布包放到她胸前。
林秀琴用发颤的手指解绳,半天解不开。我想帮,她却避了避,像那点东西是她最后能自己做主的事。
绳结终于松了。
里面是一半旧照片,边缘裁得不齐,纸面发黄。照片上只剩一男一女半边身影,背景像是乡下土墙。男的侧脸年轻,眉眼和父亲有七八分相似。
我呼吸停了一拍。
林秀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字迹歪斜,却还认得清。
承德,我不是改嫁,是你父亲不许我活着进周家的门。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宋建国低声说:“看见了?这就是你们周家欠的。”
我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出来。
林秀琴的手垂下去,照片滑到床单上。她望着我,像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又像知道我不是。
“我等过。”
她停了很久,才接着说:“没等到。”
急诊室外传来叫号声,一声接一声。屋里却只剩监护仪的滴声,落在每个人身上。
我弯腰捡起照片,动作很轻,怕碰坏那层薄纸。
宋建国盯着我。
“你现在还想替周承德讲体面吗?”
我抬头看他,嘴里发苦。
“我会问清楚。”
“问清楚?”他冷笑,“我妈这一辈子,就剩这么一口气等你问清楚?”
林秀琴忽然又动了动。她抓住我的手,浑浊的眼忽然亮了。她叫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父亲的小名。宋建国脸色骤变,要把我推出病房。她却从枕下摸出半张旧照片,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承德,我不是改嫁,是你父亲不许我活着进周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