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链接美国人集体记忆的公路

【留美学子】第3857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陈屹视线】导语

今年，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

如果有人问作者：应该建一座什么样的博物馆，才能真正讲清美国？

她的答案可能会让很多人意外。

不是白宫，不是国会山，不是自由女神像，也不是史密森博物馆。

而是一条路，它就是Route 66。

这条横贯美国东西、长达近四千公里的“母亲路”，今年也迎来了自己的百年生日。

它没有宫殿，没有城墙，没有宏伟的纪念碑，却收藏着一个国家最真实的记忆：

大萧条时满载全部家当、一路向西寻找希望的农民；

二战期间昼夜奔驰的军车和运兵车；

战后汽车旅行时代的汽车旅馆、热狗店、露天电影院、汽水店；还有无数普通人的爱情、梦想、离别与重逢。

今天，它早已退出交通舞台，却没有退出美国人的心。

越来越多人从世界各地专程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寻找一种已经消失的生活方式，捡拾那些散落在公路两旁的集体记忆。

这个夏天，作者驾驶汽车穿越密苏里、堪萨斯和俄克拉何马，沿着这条百年老路缓缓前行。

注：很多美国公路都很壮观，但它们各有不同：

公路

最大特色

Pacific Coast Highway（1号公路）

看海，风景世界级

Blue Ridge Parkway

秋天红叶、山景

Going-to-the-Sun Road

冰川国家公园

Overseas Highway

海上公路

Alaska Highway

荒野探险

Route 66美国文化与历史本身

1950-60年代， 美国进入汽车黄金时代。

Motel、Diner、Drive-in Theater、Gas Station、Root Beer、Hot Dog、Road Trip…… 这些如今代表美国文化的符号，全都在Route 66成熟。

所以很多美国老人说：我们不是在Route66旅行，我们是在青春里旅行。

作者发现，Route 66真正迷人的，不只是风景，而是一群普通人用热爱、创造和善意，在公路边一点一点搭建起的一座没有围墙的美国博物馆。

Route 66

作者高磐磐

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如果让我为这个国家设计一座博物馆，那它不应是一栋建筑，而应是一条路——66号公路。

美国是车轮上的国家，而66号公路正是它最早的州际公路。它被称为“母亲路”，这个称呼并非随口而来，而是作家斯坦贝克赋予它的名字。

这条路从芝加哥出发，一路延伸至加州的圣莫尼卡，横跨八个州，串联起四百多个城镇，把无数城市的主街像珠串一样连缀在一起。它见证的历史太多太多：建成不到三十年，大萧条便降临；更雪上加霜的是，史无前例的黑色风暴席卷了美国的心脏地带。成千上万的农民失去土地，拖儿带女，把全部家当塞进车里，沿着这条路，从俄克拉何马一路向西，驶向加州。斯坦贝克的不朽之作《愤怒的葡萄》便写尽了这段心酸，也让66号公路从此走进了文学的版图。

二战爆发后，这条路再度奔忙起来，物资、工人、士兵源源不断地被送往西部前沿。战后，一切都在飞速发展，66号公路愈加繁忙。工作之余，驾车旅行日渐兴盛，路旁的旅馆、饭店、杂货店、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露天电影、小餐馆、汽车旅馆、热狗、冰棒、沙士汽水、游泳池……共同构筑了一种以路和车为核心的集体记忆。

今年，这条路整整一百岁了。按理说，该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吧？事实却并非如此。早在几十年前，它便基本被废弃——因为更新更好的州际公路取代了它。沿途那些曾为旅客服务的店铺旅馆，也大多消逝了。然而，集体记忆并未消散。越来越多的人——美国人，欧洲人——前来寻旧，驶上66号公路，只为拾回那些遗落的过往，拼接、擦拭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

我一直对66号公路深深着迷。这一次，我也凑个热闹，开过美国心脏地带——密苏里、堪萨斯、俄克拉何马的一段。沿途随处可见以66号公路为主题的有趣景致，宛如一座流动的民间博物馆。

露天电影院（Missouri）

说是电影院，其实不过是一片空地，勉强围着一道矮墙，唯一像样的，只有一面巨大的木板墙，用来投射影像。实在太过简陋，真的算不上什么景点。而且地点也偏僻得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幸亏一路有66号公路的标识指路，不然怕是连找到都难。

想必没什么人会来吧？

错了。

我刚停好车，路上便来了一辆大车，下来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开始对着那面墙拍照留念。没过多久，又一辆车停下来，一位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搀着他颤颤巍巍的母亲走下车。

没想到，这样一个“不是景点”的景点，竟能吸引这么多人。我想，大家来此，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怀想那个属于露天电影的时代吧。

漫漫长夏的夜晚，把车开过来，随意一停，哪儿也不用去，就坐在车里，随着银幕上的光影，经历一场跌宕起伏、精彩刺激的故事。有些人，正是在这里第一次牵起对方的手，第一次轻轻吻过彼此——那份伴着露天电影而来的夏夜甜蜜，日久弥深，至今难忘。

如艺术装置的加油站（Kansas）

说是加油站，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艺术装置。Route 66沿途有不少颇有风味的加油站，有的破败到再也无法使用，有的经过翻修，重现了五六十年代的风貌。而这一家，远不止翻修那么简单——它干脆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艺术装置。

各地车牌拼成的金属画，满满当当挂了一面墙；几层楼高的人像雕塑矗立在角落里；汽车前盖改装成壁炉，摩托头盔摇身一变成了台灯。最有趣的是，还有一整面墙上贴满了一美元的钞票，每一张上面都签着名字。这时店主递给我一支笔，笑着说：你拿出一美元，签上名，就可以贴上去，成为这面墙的一部分。真是太有意思了。

有人觉得波普艺术难以理解，但在这里，你能感受到最原汁原味的波普精神——没有博物馆的包装，却满是草根的灵性与生命力。

图腾塔公园（Oklahoma）

公园最显眼的，自然是那座图腾塔——色彩艳丽，图案灵动，由一只巨大的绿龟驮负着。塔身开有一扇小门，可以进去，登上塔尖，远眺俄克拉何马广袤的原野。旁边还有同样风格的石桌、小塔，以及一间商店，到处刻满鱼、鸟、花、蛙等各种美丽的图腾图案。

它的来历也颇有意思。最初，不过是一位酷爱画图腾的人在自己家后院搭建的；后来，越建越多，渐渐引来不少过路人和邻居驻足观赏。索性，他便对外开放了，于是名声渐起，最终成了66号公路上必访的一处景点。

要保持这般鲜艳的色彩，每年都得重新上漆。他一个人实在干不动，住在附近的邻里便纷纷来帮忙；而来帮忙的人越多，慕名来访的游客也越多。那天无风无雨，云彩在空中悠然漂流，小院、图腾、蓝天、绿草——太入画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蓝鲸鱼（Oklahoma）

蓝鲸鱼和图腾塔，有着几乎相同的故事。一对恩爱夫妻，妻子喜爱野生动物，尤其钟情于鲸鱼。丈夫为了给她一份惊喜，便在自家水塘里为她建了一头巨大的鲸鱼。

那鲸鱼实在太大，不光看着壮观，而且人可以走进鱼肚里看水，还能从那里一跃而入，跳进塘中。鲸鱼本该是黑色或灰色的，但他却将它漆成了松绿色——那是妻子最爱的颜色。

于是，便有了这头蓝鲸鱼。

可这头鲸鱼太吸引人了。一到夏天，不断有孩子跑来想玩，好心的夫妇索性将它开放，任由大家随意来玩。渐渐地，它竟成了66号公路上一处热门打卡点。

来的人真是络绎不绝，想拍一张干干净净没有旁人的照片，都难。

Will Rogers纪念馆（Oklahoma）

Will Rogers 可是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集牛仔、演员、电台主持人、作家、发明家、飞行员于一身，堪称多面传奇。他去世后，俄克拉何马州境内的66号公路以他命名，因为他的善良、勇敢、幽默、探索热情和冒险精神，正是美国精神的象征——深以为然！

Golden Drilling Statue（Oklahoma）

一座三层楼高的巨人雕像，头戴工帽，身披金砂，气宇轩昂，昂然矗立。它是为了纪念俄克拉何马州首次打出原油而建——那一刻，让这片土地真正流出了液体的金子。

雕像身后是一座Expo中心，恰逢Route 66纪念大会正在这里举行。里面人潮涌动，到处是从各地赶来的与会者。除了一个关于66号公路的流动博物馆，还有各式各样的摊位，售卖着琳琅满目的相关纪念品，更有不少老式汽车前来展出。

现场热闹非凡，成百上千的同好彼此感染，抱团欢庆。那是一场关于66号公路的、难忘的盛宴！

老谷仓（Oklahoma）

它已经在66号公路边矗立了两百年。被龙卷风刮坏过，被洪水冲塌过，被废弃过——坏了修，修了坏，周而复始。最近，它又一次被修复，因为太多走过66号公路的人对它念念不忘。于是，它便成了路边一处景点。

汽水店（Oklahoma）

汽水，是旅行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也是66号公路最基础的集体记忆。沿途的加油站都有汽水卖，有的只有几种，有的却有几十种。而这家店可不得了——足足几百种，还不止如此，他们还用汽水瓶搭成塔、做成顶棚和墙。这是近几年，几个年轻人为了纪念Route 66而做的。

简直就像一座用各色汽水打造的艺术装置商店。那由五颜六色透明玻璃瓶砌成的墙面，宛若一块夏日晶莹的玻璃糖，满满都是甜蜜的回忆。

Space City【Space, The Final Frontier】（Oklahoma）

俄克拉何马州的韦瑟福德，是著名宇航先驱托马斯·斯塔福德的老家。他是第一位进行太空行走的人，也是登月计划的成员，还是首位完成空间站对接的宇航员。他自然是家乡的骄傲，更是美国的骄傲。韦瑟福德因此建有一座相当不错的航空航天博物馆。

而在66号公路旁的主街上，还有一尊巨大的宇航员雕塑，是民间自发设立的纪念标志。周围摆放着舒适的摇椅，开车累了，来此歇脚，坐在椅子上，和宇航员一起仰望星空，便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66号公路独有的太空氛围。

其实，Route 66有着很浓的太空科幻气息。五六十年代科幻文化兴起之时，也正是66号公路汽车旅行风行之际。路中奇遇、时间旅行、时空错位这些概念，很容易便与公路旅行联系在一起。当时许多著名的科幻作品，比如《阴阳魔界》，就像是66号公路的精神表亲。科幻元素也频频出现在Route 66的装饰之中。

说起来，为什么五六十年代会出现科幻热呢？固然与美苏太空竞赛有关，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人们看到了核武器可能带来的世界毁灭。于是，我们迫切需要一个能飞向太空的诺亚方舟。

这种危机后来消失了吗？

绝对没有。只是人们久享安逸，渐渐把它忘记了。

很高兴现在有人能重拾这样的计划。祝福Space X！也致敬所有带领人类走出第一步的英雄们！

这座小城附近，还有一家经营了三代人的小餐馆Lucille’s Place，以及汉堡店Sid's。它们承载着66号公路的美食记忆。我在那里吃到了最好吃的炸鸡和洋葱汉堡——在仰望星空的同时，也饱尝了Route 66最温暖的烟火气。

追风的人（Oklahoma）

俄克拉何马，龙卷风之乡。几年前，三位热爱追逐龙卷风的人在追踪一场超大龙卷风时被卷走，全部遇难。当地人在他们的失踪地点立了一块碑，位置离66号公路很近。

这算景点吗？你说算就算，说不算就不算。Route 66的景点本就没什么官方认证——去的人足够多，便自然成了景点。

一定要去看看。那场龙卷风本就奇特，是三四个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更何况背后还有这样一段英勇的故事。

地点并不好找，乡间小道也不容易开。找到之后，看到的不过是一块不大的碑，孤零零立在漫天无际的草场之间。晚风呼啸，落日将尽，本该是一派萧索哀伤的气氛，可我却没有这种感觉——因为碑的边上实在太热闹了。挂满了纪念牌，看得出有美国各州的人留下的，还有日文写的、法文写的，以及一些我认不出的文字。

三个名不见经传的俄克拉何马人，在偏远的乡间追风的故事，竟感动了全世界各个角落的人。

世上总有横扫一切的风，也总有敢于面对、勇敢追逐的人。勇气是可以传染的。也许有一天，一个人突然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壮举，他会说：那一年，在俄克拉何马，我听说过三个追风的人。

Oklahoma CityBombingMemorial

俄克拉何马城，一座美丽而大气的城市。然而，1995年，这里发生了一起特大爆炸惨案，一百多条生命瞬间消逝。城市为此设立了一处纪念遗址。每一位遇难者，都有一把刻着名字的椅子，静静安放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肃穆而安详。反射池旁，矗立着两道时间门：9:01爆炸发生，9:03一切结束——几百人的命运，就在这短短两分钟内被彻底改写。

曾有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女儿和她的母亲，怀里还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前来大楼为新生儿办理社安卡。那两分钟之后，她失去了所有亲人，而自己虽幸存下来，却永远失去了双腿。

纪念遗址旁，还有一座规模庞大的博物馆，详细还原了整个事件。观之令人动容，也令人沉思。而这场惨案的主犯，正是在附近66号公路上的一家汽车旅馆里，策划了这一切。

这里不是一个应该被视作“景点”的地方，却绝对值得一访。

走出纪念馆，我看到一棵被围护起来的大榆树。它就生长在被炸大楼的旁边，当时几乎被烧毁大半，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如今枝繁叶茂，已然参天。

这些地方，究竟是怎样成为“景点”的？似乎并没有固定的规则。它们既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刻意的疗愈与关怀；既没有宣扬什么权利，也没有反抗什么压迫。老百姓是实在的，不讲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因为看着有意思、好玩儿，或者见过之后，让人久久忘不掉。

可在这背后，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带着体温的激情、爱与创造力，那种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连接。这，也许正是66号公路真正的魅力所在吧。

确实，Route 66真正连接的，是美国人的集体记忆。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座没有围墙、没有门票，却最能讲述美国故事的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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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高磐磐

八十年代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九十年代赴美国留学，取得分子生物学博士学位和法学博士学位。在专攻生物医学研究十几年后，她在美国硅谷从事知识产权法律业务已有二十余年。

她热爱文学、艺术、美食和旅行，走过世界各地，遍尝精妙美食，贯穿中西文化，深品米其林星级艺术。

新书《未来之宴》以诗一样的语言和意境描绘世界新潮美食艺术，以及自己独特的美食经历，刷新了读者对食物与烹饪的认知。

近期，她致力于创作以食物为媒介的、能在画廊里展示的当代艺术作品。她的装置作品，融合自然与食材，呈现了味觉与艺术交织的独特美食装置艺术。作品多次于硅谷、洛杉矶画廊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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