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笑称新局长为哥,他曾是我爸助理,竟眼皮都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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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会开在省政府小礼堂,雨下得细,门口的地垫被踩得发黑。各市县来的干部排着队签到,纸张翻动声一阵一阵。

我坐在前排,手边是一杯没动过的茶。名单送到我面前时,我看见一个名字,赵明远。

新任局长,六十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心里像被老旧的钥匙轻轻拨了一下。很多年没见了,小时候他常来家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跟在父亲李建民身后,拎包,记本子,倒茶。

那时候我叫他明远哥。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见我放学回家,还会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块水果糖。

会议中场休息,他从后排过来,身边围着几个人。我站起身,笑着喊了一声。

“明远哥。”

声音不大,周围还是有人听见了。有人侧头看我,也有人立刻收住脚步。

赵明远停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亮。听见我这声哥,他没有像旧日那样笑,也没说承安长这么大了之类的话。

他只嗯了一声。

眼皮都没抬。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对陌生人点个名。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自然地收回来,压在茶杯旁边。

“多年不见了。”我说。

他这才把目光移到我脸上,短短一眼,又落回文件上。

“工作忙。”他说。

三个字,干巴巴的。

我身边的工作人员有些不自在,想上前打圆场。我摆了下手,没让他说话。

赵明远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松了些。可我看得清楚,当我提到父亲李建民身体不好那几年,他拿文件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纸页发出细碎声。

他很快按住了。

会场里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凉。那不是冷,是一件旧衣服忽然从箱底翻出来,发现已经霉了。

休息结束铃响,他转身往座位走,步子不快不慢。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母亲周淑兰前几天还在医院里问过一句,明远这些年怎么样。

当时我说,应该不错。

现在想来,这句不错,答得太随便。

01

母亲周淑兰住院,是在那场会前三天。

她七十八岁,年轻时做事利落,退休后也不爱麻烦人。那天早上,她自己把早饭热好,端碗时手一软,瓷碗砸在地上,粥溅到柜门上。

陈静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别急,老人家清醒,就是腿没劲。”

我赶到省城那家医院,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混着外卖盒子的油腥。母亲躺在病床上,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身上盖着医院的蓝格被子。

见我进来,她先皱眉。

“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我不来,谁来?”

她把脸别过去,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一半发黄,土却湿着,像被人勤快地浇过头。

“陈静在这儿就行。你忙你的。”

我坐到床边,把她手背上的被角往下压了压。她的手比过去瘦,青筋清楚,指甲修得很短。

“检查结果还要等。”陈静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热水壶,“医生说先观察。”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就是这样,疼也不嚷,烦也不说。父亲李建民走后,她一个人住老房子,屋里仍旧收拾得像有人每天要来检查。书柜上那张合照擦得最亮,父亲站中间,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就是赵明远。

赵明远年轻时并不显眼。

我记得他第一次来家里,站在门口不敢进,鞋底沾了泥,母亲拿拖鞋给他,他连说不用。父亲在书房里喊他,他才弯着腰进去。

那几年,父亲带着他跑基层,晚上回来常常一身土。母亲会多下一碗面,搁点葱花,再放一勺辣椒油。

赵明远吃得很快,吃完就抢着洗碗。母亲嫌他把碗摔了,让他坐下看文件。

“年轻人脑子活,手脚也勤。”母亲那时常这么说。

后来父亲调动,赵明远跟着起了步。母亲退休前,也带过他一阵子。那时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但到家里来,还是先把包放墙角,喊一声周主任。

母亲不喜欢别人喊她老领导,听见就摆手。

“在家里,别端那套。”

那些旧事不常想,一想起来,连厨房里酱油瓶的位置都清楚。人和人之间,有些年头是靠一顿饭、一杯茶、一句训出来的,不是名单上冷冰冰的关系。

所以会场里那一声嗯,才刺得人不舒服。

我原本没打算把这事告诉母亲。她住院已经烦,没必要再添堵。可下午护士来换药,她忽然问我:“明远是不是回省城了?”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电视上看见名字了。”她说得淡,“新任职嘛。”

我给她削苹果,刀子绕着果皮慢慢走。果皮断了一截,落在垃圾桶边。

“要不要让他知道您住院?”

母亲转头看我,眼神比上午清亮些。

“不许通知。”

“为什么?”

她抬手,把被角往胸口拉了拉。病房里另一张床的家属在小声讲电话,塑料袋被揉得沙沙响。

“人情会变。”她说,“变了也正常。”

我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的位置,不适合把旧人都往身边拢。”

这话像她平时的口气,稳,硬,留着余地。可我听着,却觉得她不是在说我,而是在替谁关门。

晚上陈静回家拿衣服,我留下陪床。窗外雨停了,医院楼下救护车的灯偶尔闪一下,映在玻璃上,红一块白一块。

母亲睡得浅,翻身时压到输液管,眉头皱了一下。我替她理好,她睁开眼,像是刚从旧梦里醒来。

“承安,别因为我去找人。”

“我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她没问哪个人,也没装糊涂。

过了会儿,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该不该,不是你一句话定的。”

我看着她瘦下去的脸,心里那点不平慢慢顶上来。她一辈子帮人铺路,替人说话,到老了住进医院,倒要先怕麻烦别人。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值班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我低头看手机,通讯录里赵明远的号码还在。很多年前存的,备注是明远哥。

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最后还是按灭了。

母亲不许,我就先不动。

可那一声冷淡的嗯,反复在耳边响。

02

第二天上午,母亲精神好了些,能靠坐着喝半碗粥。陈静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她嫌慢,自己接过碗,手却有点抖。

“我能行。”她说。

粥洒到被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陈静拿纸巾擦,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屋里太窄。

母亲要强了一辈子,连这种小事都不愿让人看见。

临近中午,我还是让办公室的人递了句话。说周淑兰在省城医院住院,身体情况暂时稳定。话说得很轻,没有请,也没有催。

我没给赵明远直接打电话。母亲不许通知旧部,我已经越了半步,再多就不合适。

消息传出去后,一下午没有回音。

病房窗户开了一条缝,楼下食堂的蒸汽往上飘,有股白菜和大米饭的味道。母亲午睡,陈静坐在陪护椅上改学生作文,红笔在纸上划得很轻。

我坐在走廊,手机放在膝盖上。

三点多,办公室来电话。

“李书记,赵明远那边回了。”

我没说话,等着。

对方顿了顿:“他说最近忙,知道了。”

知道了。

我看着走廊墙上的宣传栏,里面贴着饮食注意事项,角上翘起来一小片。一个小孩跑过去,被家长拉住,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还有吗?”我问。

“没有。”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好一阵。护士站有人在核对药名,声音不高,报一个,划一下。旁边的热水机咕噜咕噜烧着。

赵明远刚任局长,忙,我知道。新岗位,新摊子,来往接待少不了。可人再忙,问一句老人情况,来不来另说,总该有个态度。

下午四点,孙小梅来给母亲量血压。

她三十二岁,圆脸,做事麻利,口罩上方一双眼睛总带着笑。袖口别着一支笔,笔帽被咬出浅浅的齿印。

“今天血压还可以。”她看着仪器说,“老人家别操心。”

母亲点点头。

孙小梅收袖带时,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到了门口,她小声叫我。

“李先生,方便出来一下吗?”

我跟着她到走廊拐角。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风吹进来,带着潮气。

她把登记夹抱在胸前,压低声音。

“上午有人打电话问过老人家的情况。”

我问:“谁?”

“没说名字。”她想了想,“听声音是男的,年纪不小,说话挺客气,问得也细。”

“问了什么?”

“问老人清不清醒,夜里睡得怎么样,家属在不在。”孙小梅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我按规定没多说,只说请他联系家属。”

我盯着她,心里那根线动了一下。

“号码呢?”

她摇头:“护士站座机接的,来电显示不全。”

这话没法往下追。医院里每天电话多,有亲戚,有同事,有老同学,谁都有可能。

回到病房,母亲正把陈静削好的苹果推到一边。

“太甜,腻。”

陈静笑了笑:“那我给您换梨。”

“不用,别忙了。”

我站在床尾,想问她有没有人联系过她,又觉得问了也白问。她这人,想藏一件事,能藏到衣柜最底层,外头还铺一层干净床单。

傍晚,病区外面突然热闹起来。电梯口有人低声招呼,脚步声密了。一个年轻医生抱着资料快步过去,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我出去倒水,听见两个家属在茶水间说话。

“隔壁楼有领导来探病。”

“听说新来的局长也陪着。”

我拧水龙头的手停了停。热水溅到杯壁上,雾气一下子糊住眼镜。

“哪个局长?”另一个人问。

“姓赵吧,挺精神的。”

我把杯盖拧紧,没插嘴。

回病房时,母亲正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一格一格亮灯,像许多小盒子。

“外头吵什么?”她问。

“有人来探病。”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我把水杯放到床头,杯底碰到木柜,声音有些重。陈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提醒。

我知道自己脸色不好。

赵明远有时间陪现任领导探病,却只给母亲送来一句忙。那些年在我家吃过的饭,受过的训,借过的光,难道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夜里九点,母亲睡下了。孙小梅来巡房,动作比白天更轻。她给输液瓶调慢速度,出去时顺手关小了门缝。

我坐在暗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赵明远的号码还躺在通讯录里,像一块旧铁,没生锈,却也不暖。

03

第三天早上,病房里来了几个亲戚。

都是听见母亲住院才赶来的,手里拎着牛奶、水果,还有一袋热乎的包子。母亲嫌吵,让他们把东西放下就回去,可人来了,总得坐一会儿。

窗台上摆满了塑料袋,苹果的甜味混着消毒水味,叫人闻着发腻。

大姨坐在床边,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嘴上说着没事,眼睛却往我脸上看。

她问:“承安,赵明远知道吗?”

我把一次性纸杯递过去,没接话。

她又说:“他现在出息了,当局长了,听说挺忙。”

这话说得轻,落在病房里却不轻。

母亲靠着枕头,脸色还白着,手背上的针眼有点青。她抬了抬眼皮,说:“忙就忙,谁都有自己的事。”

大姨叹了口气。

“忙归忙,也不能把旧人忘了。当年他刚来省城,连住处都没有,还是你们家给搭的桥。”

我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水杯。杯壁很薄,热水烫得掌心发麻。

那些事,我不是没听过。

赵明远年轻时从县里调上来,口音重,衣服也旧,写材料常被退回来。父亲看他肯学,便让他跟在身边跑会议,改稿子,一句一句教。

后来他家里有难处,父亲又找人帮他介绍了一个临时住处。不是多大的恩,可那时候,一个外地年轻干部在省城站住脚,靠的就是这些细碎的拉扯。

母亲那几年也带过他。她说赵明远嘴笨,做事却稳,最要紧的是不偷懒。

我记得家里旧饭桌上,赵明远常坐在靠门的位置。吃饭不敢伸筷子,母亲把肉夹到他碗里,他才低头扒两口。

那时候他喊我小李,后来熟了,改喊承安。

我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照应。只记得他每次走,都会把碗筷收进厨房,还抢着擦桌子,擦得木纹发亮。

如今那个人,只回了一个忙。

病房里亲戚们说话越来越小心,却都绕不开这件事。

二姨说:“人哪,位置一变,心也变。”

表哥接了一句:“也不一定,可能真抽不开身。”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没底,摸了摸鼻子。

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水面晃了一下。

“别议论了。”母亲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高,可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人家有工作,别拿过去绑现在。你们来看我,我领情。别扯别人。”

大姨有点不服气,“淑兰,你这人就是嘴硬。人家要是真记着,哪怕来门口站一站呢?”

母亲转头看窗外。

楼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她说:“站不站,都是他的事。”

我看着母亲的侧脸。她替赵明远说话,说得太快,也太硬。像一扇门,本来关着,有人刚碰一下,她就先伸手抵住。

这不像她。

母亲这一辈子最重规矩,也最厌薄情。以前哪个旧同事逢年过节只会送礼,不肯回头看老同事,她当面不骂,背后也要冷一句,心不正。

可对赵明远,她偏偏忍了。

亲戚走后,陈静把病床旁的凳子擦了一遍,又把包子分给护工。她做事总慢半拍,却妥帖。

她低声问我:“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先看。”

陈静看了我一眼,“你这两个字,不像不管。”

我没否认。

走廊里有护士推药车过去,玻璃瓶相碰,叮叮当当。母亲闭着眼,似乎睡了,可我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在被面下轻轻动了一下。

我想问她为什么替赵明远遮掩。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人到这个年纪,病床上的尊严,比一句解释还薄。问得重了,她会难受。问得轻了,也问不出真话。

下午,孙小梅来换药。

她动作利索,先看输液速度,又看母亲的脸色。她叫母亲“周阿姨”,声音清清爽爽,没有那些刻意的热络。

母亲问:“今天病区忙不忙?”

“忙,隔壁下午有人来探望,护士长让我们提前收拾一下。”

我听见“探望”两个字,抬了下眼。

孙小梅也觉出自己说多了,赶紧笑笑:“就是正常安排。”

母亲没追问。

我却记住了。

晚上,陈静回家拿换洗衣服,病房只剩我和母亲。灯关了一半,墙上的监护仪亮着绿光,照得人脸发青。

母亲忽然说:“承安,别把小事弄大。”

我坐在陪护椅上,没动。

“这不是小事。”

她看我一眼,“对我来说,就是小事。”

我说:“您心里真这么想?”

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薄薄的手背露在外面。她没回答,只说:“有些人走远了,就让他远着。别追。”

我听着这句话,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

我不是要追一个旧人。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曾经在我家饭桌前拘谨笑着的人,怎么会在母亲病床前连脚步都不肯停。

半夜下起雨。

雨点打在窗外的铁栏上,断断续续。我坐到天亮,脑子里全是赵明远在会议室那一声冷淡的“嗯”。

他的手曾经抖过。

可那点抖,到底是愧,还是怕麻烦。我还分不清。

天亮时,母亲醒来,看见我没睡,皱了皱眉。

“你回去歇一会儿。”

我替她倒水,杯口冒着白气。

“今天我不走。”

母亲接杯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知道我在等什么。她不说,我也不说。窗外雨停了,医院楼下的地面湿亮,像被人反复擦过,却仍留着一层灰。

04

上午九点多,我换了件普通夹克,把工作证和手机都收进内袋。

陈静看见我这样,没多问。她只把母亲的毛巾拧干,搭在床头架上。

“别让她难堪。”她说。

我点了下头。

省城医院的住院楼很大,走廊像一条一条长巷。人推着车,拎着饭盒,脸上都是熬过夜的疲惫。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表,在这里都不显眼。

我站在病区外的开水间旁,手里拿着一个旧保温杯。

孙小梅路过,认出了我。她脚步顿了顿,没喊职务,只小声说:“周阿姨刚睡着。”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看走廊尽头,又压低声音:“等会儿隔壁有探望,可能人多。”

我问:“谁来?”

她有些为难,手指捏着护理记录本的边,“听说是市里一位老领导的家属,局里有人陪。”

她没说名字。

可我已经猜到。

十点刚过,电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很乱,却有一种刻意放轻的热闹。有人在前面引路,有人拎花篮,还有人拿着果盒。

赵明远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穿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不热,也不冷,像会议室里端出来的茶,温度刚好能入口。

我低下头,拧开保温杯盖。

他没有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也没认。一个普通家属,站在开水间边上,本来就不值得多看。

陪同的人进了隔壁病房。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寒暄声。

“老领导恢复得不错。”

“您放心,有需要随时说。”

赵明远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和。他会俯身听人说话,会把水果往床头柜里侧挪,会提醒身后的人别挡着通道。

他不是不会做人。

也不是忙到走不开。

我握着保温杯,杯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热水的白气扑上来,眼前一阵模糊。

隔壁病房里笑声不高,断断续续飘出来。有人说起天气,说起治疗,说起孩子工作。赵明远偶尔应一句,语气稳当,像晚辈,也像下属。

我站了十几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有人往心口添一勺凉水。

母亲病房的门就在隔壁斜对面。门牌清清楚楚,床号也清清楚楚。他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

可他没有。

探望结束时,一行人从隔壁出来。走廊里的护士往旁边让,病人家属也缩到墙边。赵明远跟着现任领导出来,手里还替人拿着一份材料袋。

经过母亲病房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真的只有半拍。

他眼角朝门缝里扫了一下,脸上的笑像被针挑住,轻轻僵了一瞬。随即,他把材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侧身让前面的人先走。

没有停。

没有敲门。

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我站在开水间旁,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沉到胃里,硌得发疼。

赵明远从我面前走过时,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见了我。

这一眼很短。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停回来。大概认出来了。可他只是微微点头,像对一个不便多寒暄的熟人。

我没有开口。

走廊上人多。母亲就在门里,可能已经醒了。我不愿让她听见外面的动静。

赵明远跟着那群人往电梯口走。鞋底踩在地砖上,声音干脆,一下,一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夜里改材料,赵明远坐在小板凳上抄稿。冬天冷,他的手冻得发红,母亲把热水袋塞给他,他站起来连说不用。

那时他低着头,整个人都带着感激。

感激这种东西,原来会被日子磨成一层灰。外面看着还在,手一抹,底下什么颜色都不是。

我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醒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保温杯,“水接了这么久?”

我把杯子放下,“排队。”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

她不是普通老人,几十年看人看事,很多话不用说透。她慢慢把视线挪开,盯着输液管里的小气泡。

“刚才外面挺热闹。”她说。

我嗯了一声。

“谁来了?”

“不清楚。”

母亲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说:“医院里天天有人来人往,别往心里放。”

我替她把枕头垫高。手伸过去时,她抓住我的袖口。

她的手没有力气,可抓得很准。

“承安,答应我,不要当着外人闹。”

我低头看着她。

“您知道是谁?”

母亲松开手,闭上眼,“我累了。”

这句话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床边,听见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那群人走了,病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药味、饭味、咳嗽声,又慢慢填满了空处。

可我心里那点旧信任,已经碎得没有声音。

下午,陈静回来,带了清粥和小菜。母亲吃了两口就放下。她不看我,也不看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我把火压下去。

可有些火压得越久,越烧得暗。看不见,手一碰就是烫的。

傍晚,我到楼下院子里抽了半支烟。

医院不让抽,我站到最偏的角落,烟灰落在湿土里。抬头能看见病房那一排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母亲那扇窗也亮着。

我把烟掐灭,回身往住院楼走。

门口风大,自动门一开一合,冷气从里面扑出来。我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平静得有些陌生。

再观察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05

第二天上午,母亲的情况稍稳,医生说还要继续观察。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陈静在旁边削梨,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垂到垃圾桶边。母亲却没胃口,只说想喝点热水。

我拿起杯子出去。

刚到护士站,听见有人说隔壁又要来人。声音压得低,可病区就这么大,压低也能听见。

“赵局今天还陪着?”

“听说来看看就走。”

我脚步停住。

孙小梅从治疗室出来,看见我,脸上露出一点不安。她想说什么,又被旁边护士喊走,只能朝我轻轻摇头。

那个摇头,不像劝,也不像提醒。更像是怕我碰上。

我没有回病房。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这一次,赵明远走在前面。他身旁跟着现任领导,后面还有两三个人。花篮换成了果盒,包装亮得刺眼。赵明远低声说着路,手掌微微向前引。

他还是那样周到。

看见护士推车过来,他先侧身让开。看见地上有一小滩水,他提醒身后的人小心。进隔壁病房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所有人都跟上。

唯独没看母亲病房。

我站在走廊另一侧,没有躲。

他进门前,余光应该扫到了我。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整。

隔壁病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我回到母亲病房,把杯子放在桌上。

陈静看我脸色,手里的梨皮断了。

母亲睁开眼,“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沉下来,“承安。”

我坐到她床边,“您别管。”

她撑着要坐起来,陈静赶紧扶住。

“我让你别管。”

这四个字说得急,尾音发哑。她很少这样对我说话。越是这样,我越明白,她早就知道赵明远在隔壁,也知道他不会进来。

我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

“您能忍,我不能。”

母亲抬手去抓我的胳膊,被陈静轻轻扶住。

“你现在不是一个普通儿子。”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针眼,声音也低了下去。

“可您现在只是一个病人。”

陈静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劝。她知道这句话出口,已经拦不住了。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里,隔壁病房门半掩着。里面有人笑,说老领导精神比昨天好。赵明远的声音跟着响起,温和,客气,分寸拿得很稳。

我站在门口,等了几秒。

不是为了礼貌。

是给自己最后一点余地。

可母亲病房里传来轻轻一声咳嗽,那声咳嗽像细针扎进耳朵。我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推门进去。

几个人同时转头。

赵明远终于正眼看我。

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像一块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渍。现任领导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我没有看他们,只看赵明远。

“赵局长,借一步。”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声音仍稳,“李书记,有事回头说。”

这一声李书记,终于叫出来了。

屋里的人立刻变了脸色。有人站起身,有人把茶杯放下,椅子腿擦过地面,响得刺耳。

我说:“不用回头,就现在。”

赵明远嘴角紧了一下。他往门外看,显然不想在这里把事情摊开。

我却不想给他台阶。

“隔壁住着周淑兰,七十八岁。你当年跟过她,也跟过我父亲。你昨天从她门口走过去,今天又走过去。赵明远,你真没看见?”

屋里一时静下来。

现任领导看看我,又看看赵明远,没插话。

赵明远垂下眼,手里的材料袋被他捏出一道皱。他很快松开,抬头时脸色淡了些。

“我知道周老住院。”

我问:“知道,却不去?”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方便。”

这三个字像一盆凉水浇到火上,没灭,只冒出更呛人的烟。

“不方便?”我看着他,“探望别人方便,路过她门口不方便?”

赵明远没有答。

我一步步逼近。他身后的人往旁边让,病房里那位现任领导也站了起来。

“赵明远,你不是不懂礼数的人。你能给别人端茶让路,不能给一个老人问声好?”

他说:“李书记,这是我的不是。”

“别在这里跟我打官腔。”

我的声音并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硬。病房外有人探头,被护士拦住。走廊里的脚步声乱了起来。

赵明远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说:“跟我走。”

他站着没动。

我转身出了隔壁病房,直接回到母亲门口。陈静站在门里,脸色不好。母亲半坐着,呼吸急了些。

我知道这样会惊到她。

可那一刻,我只想着让赵明远站到她面前,让他亲口说一句对不起。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母亲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体面。

赵明远跟了过来。

现任领导也跟到门口,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病区里几个家属站得远远的,看热闹又不敢太明显。

母亲看见赵明远,眼神没有惊讶,只有疲惫。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进。

我说:“进来。”

他迟疑了一下,迈进半步。

“到床前。”

他慢慢走过去。鞋跟很轻,却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从内袋拿出工作证,放在床头柜上。证件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下来。

我盯着他说:“赵局长,你刚才没认出我,现在认认这位老人。”

赵明远抬头看向母亲,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你欠她一句道歉。不是站着点个头,是到床前,好好认错。”

屋里没人说话。

赵明远的肩膀低了下去。他像忽然老了几岁,背不再那么直。那一瞬间,我心里竟有一点快意。

可这点快意刚冒头,母亲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凉,力气却比昨天大。

“承安。”她声音沙哑,“别逼他跪。”

我怔住。

赵明远也僵在原地。

母亲喘了两口气,眼睛看着赵明远,却像越过他,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她一字一顿地说:“他欠的不是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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