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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第五个晚上没回家。
晚饭后,我把客厅灯调暗,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油花浮在水面上,像冷掉的汤皮。
手机响了一下。
林夏发来一行字。
他有人接了,我今晚回去。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嘴角自己往上提了提。
不是高兴。也不是原谅。
是等了五天,总算等到她自己把这句话送到我手里。
省城那家三甲医院离我家不算近,开车要四十多分钟。赵志强住进去的第一晚,她说只是帮单位跑一趟手续。第二晚,说他胃出血,身边没人。第三晚,她连换洗衣服都让我送过去。
我没吵。
四十五岁的人了,在外头谈业务,见过太多话里藏话。一个女人要是心里坦荡,不会每次接电话都走到阳台去。
赵志强是她上司,四十六岁,平时说话带点官腔,酒桌上最爱拍人肩膀。去年年会,他喝多了,叫林夏名字叫得太顺口,我当时就多看了他一眼。
林夏那晚没解释,只低头剥橘子,把白筋撕得干干净净。
这五天,我每天问一句。
回不回来。
她每次都说,再等等。
家里的钟慢了七分钟,秒针走得咔哒响。周一航在房间里刷题,笔尖划纸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十七岁,高二,最近眼底总发青。
我没有叫他。
有些事,大人先烂在屋里,别让孩子闻见。
我起身去卧室换衣服。衣柜里挂着林夏的外套,袖口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她这个人,做事一直利索,家里账本、水电缴费、孩子补课时间,写得一清二楚。
可近来,她把自己藏得越来越细。
我取下车钥匙,又折回餐桌,把那份还热着的排骨汤倒进保温桶。拧盖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汤汁,甜腻腻的。
我笑了一下。
她要回来,我偏去接。
不是为了体面。
我想看看,那个被她照顾了五夜的男人,今晚到底由谁接走。也想看看,林夏见到我时,眼睛会不会躲。
01
我和林夏结婚二十年,日子过得不算差,也没多热闹。
最早那几年,我们租在城西一间老房子里。冬天窗缝漏风,林夏拿透明胶一条条封上,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脚底踩着凉拖鞋。
那时候她话多。下班回来,边摘围裙边说单位里谁又迟到,楼下菜场哪家的藕新鲜。我听着,偶尔接两句,觉得家就该是这个样子。
后来房子换了,车也有了,话反倒少了。
我在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常年跑工地、跑客户。她在公司做行政主管,管考勤、合同、接待,事情琐碎,人也练得稳。
稳到有时候不像夫妻。
比如我回家晚,她不问了。只把饭菜扣在灶台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微波炉两分钟。
我嫌她冷,她说人到中年,别把一顿饭弄得跟审问一样。
这话听着没错,可心里总硌着。
赵志强就是那几年调到她部门的。第一次见他,是在单位家属聚餐。人个子不高,肚子微微顶着衬衫,说话爱笑,笑完又看人反应。
他端着酒杯说,林主管是我们部门的定海针。
林夏当时没搭腔,只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说自己开车。
我记住了这一下。
后来赵志强找她的次数多起来。周末问表格,晚上问会议流程,连采购打印纸这种事,也要打电话。
我说,他手底下没人了?
林夏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单位的事,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她单位里的弯弯绕绕。可我懂一个男人麻烦一个女人时,语气会怎样一点点变软。
有一回半夜十一点,林夏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赵主管三个字,她看了一眼,没接,披了件外套去了阳台。
阳台门没关严,风灌进来,窗帘边轻轻抖。
我只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明天再说。随后是很长一段沉默,再后来,她说,不方便。
我坐在床边,脚踩着拖鞋,没动。
她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把手机塞到枕头下。我问谁啊。
她说,单位。
就两个字。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的手机。不是偷看,就是看她拿起放下的样子。一个人心里有事,手会比嘴先露出来。
林夏以前手机随手扔,厨房、沙发、鞋柜,哪儿都有。最近不一样,洗澡带进去,睡觉放枕边,去倒垃圾也揣口袋。
有天晚上,周一航在餐桌旁背英语单词,林夏给他削苹果。手机响,她看了一眼,刀尖停住。
我瞥见来电备注,钱姐。
她没接。
周一航抬头说,妈,你手机。
林夏把苹果皮卷成细细一条,放进盘子里,说,广告。
电话停了,很快又响。还是那个名字。
她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开着。等她出来,手机已经安静了,苹果也氧化出一点黄边。
我问,钱姐是谁?
她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说,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能连打两次,打到你要开水声遮着?
这话我没说出口。周一航还在,孩子虽然低头背单词,耳朵却比谁都灵。
那阵子他正准备期中考,学校抓得紧。每天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还在书桌前。林夏比我上心,错题本一本本贴标签,牛奶热到刚好不烫嘴。
我承认,她是个合格的母亲。
可妻子呢。
有时半夜醒来,我看见她坐在客厅,屏幕光照着下巴。她不刷视频,也不聊天,只是看什么东西,看完又锁屏。
我一出去,她就把手机反扣。
我们之间的沉默,从那时开始有了形状。像饭桌中间那盆没人动的汤,凉了也没人端走。
赵志强住院那天,林夏刚把周一航送去补课。回来后,她接了一个电话,眉头皱起来,换鞋时差点踩空。
我问,怎么了。
她说,赵主管在省城医院,情况有点急。
我说,他家里没人?
她没看我,拿车钥匙,说先过去看看。
这一看,就是五夜。
第一晚她回来拿洗漱包,眼下有青印。我坐在沙发上,问你们单位没人轮班?
她拉开抽屉找充电器,说他现在不方便。
第二晚,我把换洗衣服送到医院住院楼下。她下来拿,头发扎得很紧,手里还攥着一叠缴费单。夜风里有消毒水味,她没让我上去。
我说,我看看他,也算礼数。
她说,人睡了。
第三晚,她给家里打电话,让我提醒周一航带数学卷子。我说你还记得孩子啊。
那边静了一下,只说,别阴阳怪气。
我笑了笑,挂了。
不是不想吵,是觉得吵早了。林夏这人嘴硬,真逼急了,能把话说得像刀背,钝,却疼。
我更想等她露出一点缝。
第五晚,她终于发来那句话。我看完,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线松了一点,又立刻勒回去。
她说他有人接了。
这个他,是赵志强。
那个人是谁,她没说。
我拿着保温桶下楼,楼道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车库里有潮气,墙角渗水,地面反着冷光。
我坐进车里,没有马上点火。
手机上,钱姐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又被赵志强的脸压过去。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不是。
车灯亮起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
不像要接妻子的丈夫,倒像去收一笔拖了很久的账。
02
第三晚去医院送饭时,我就觉得不对。
那天我带了白粥、蒸蛋,还有一盒林夏平时爱吃的凉拌笋丝。医院外头风大,塑料袋被吹得啪啪响,停车场绕了两圈才找到空位。
住院楼里暖气足,混着药水味和饭菜味。晚高峰过了,走廊上还是有人来回走,拖鞋摩擦地面,听得人心烦。
林夏在病房里。
我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她站在赵志强床边,正替他理衬衫领子。动作不快,像在处理一件用旧了的衣服,把翻出来的边角压平。
赵志强靠在床头,脸色确实不好,嘴唇有点干。可他看林夏的眼神,没病人对同事的客气。
他笑着说,还是你细心。
林夏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拧紧。
我敲了两下门板。
她回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点东西,很快收住。赵志强倒热络,撑着胳膊要坐直。
明远来了啊,麻烦你还跑一趟。
他叫我叫得顺,好像我们很熟。其实也就见过几次,每次都是酒桌或单位门厅,说不上交情。
我把保温桶放到椅子上,说,给林夏送点饭,顺便看看你。
赵志强叹了口气,手按着胃的位置。
家里人都忙,我这回是真把林夏拖累了。她人好,硬是守着我。
林夏打开保温桶的手停了停。
我看着她,说,守着你?
赵志强像没听出我的语气,还笑。是啊,手续、缴费、拿药,她比我亲妹妹还上心。
病房里另一个床位的老人翻了个身,棉被摩擦出沙沙声。老人家属在削梨,刀刃一圈圈转,梨皮垂到垃圾桶边。
林夏把粥盛出来,放到小桌上,对我说,你先回去吧。
我问,今晚你还不回?
她把勺子摆正,声音低了些。他这边还要观察。
我说,找护工。
赵志强赶紧摆手,别花那个钱,也不习惯。再说林夏熟悉情况,医生说什么她记得清楚。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像我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我看着林夏。她没抬头,只把凉拌笋丝拿出来,推到一边。那是她爱吃的,她却像没看见。
我说,那我陪一晚。
林夏终于抬眼。
不用。
就两个字,比门禁卡刷不开还硬。
赵志强咳了两声,打圆场,明远,你工作也忙,别跟着熬。林夏在这儿,我放心。
我心口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不深,细细的,像鱼刺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笑着问,你放心,我就不放心了?
病房安静下来。旁边削梨的人停了手,低头把梨切成小块。
林夏把一次性筷子递给我,说,出去说。
她走在前面,我跟着她到走廊尽头。那里离病房有几步,正对着墙上的提示牌,摄像头在斜上方,红点很小。
她没站到拐角那边去,而是停在灯下。
我当时注意到了。
拐角处没人,适合说私话。她却偏偏站在亮处,背挺得直,像怕别人看不见我们只是说话。
我问,你什么意思?
林夏抬手揉了揉眉心。赵志强病情反复,单位这边临时没人顶。我是行政主管,不能撒手。
我说,行政主管管到衣领子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有血丝。
周明远,你别在医院闹。
我被她这句叫全名叫得心里发冷。结婚这么多年,她只有在极不耐烦时才这样叫我。
我压着声说,我闹了吗?你五天五夜守着一个男的,我问一句都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声。
等人过去,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最难听。
因为它不解释,只把我挡在外头。
我看着她侧脸。灯光白得刺眼,她脸上没化妆,嘴唇干,鬓角有两根碎发黏着。若不是赵志强那几句话,我也许会心软。
可她越是疲惫,越像证明自己尽了心。
给谁尽心。
我说,周一航这两天问你怎么还不回。
她眼皮动了一下,声音软了半分。你跟他说,我忙完就回。
我说,孩子不是傻子。
林夏没答。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屏幕亮起那一下,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她手指很快按灭。
我问,又是单位?
她说,是。
我往病房那边看了看。赵志强正探着身子往外瞧,见我转头,又慢慢靠回去。
那姿态让我反胃。
我把保温桶留给她,转身前说,林夏,别让我难看。
她没有追上来。
我走到护士站附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回病房,仍站在灯下,手里握着手机。摄像头的红点在她头顶斜上方,像一粒冷掉的火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没察觉我的怀疑。
她只是选择不解释。
从医院出来,夜里下了小雨。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一下一下抹开。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
保温桶少了一只,副驾驶空着。
我想起赵志强那句,林夏在这儿,我放心。
方向盘被我握得发热。车窗外,医院大楼一层层亮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等天亮。
我只想等一个说法。
03
林夏那晚没有回家。
客厅里的钟走得很响,塑料外壳旧了,每一声都像磕在墙上。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亮着,声音关到最小。
周一航在房间里背英语,隔一会儿咳一声。他最近睡得晚,桌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照着走廊地砖。
我给林夏发了一句,今晚还不回来?
过了快二十分钟,她回,赵主管晚上要观察,医生说不太稳。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不太稳。这三个字,像医院常用的白布,什么都能盖住。盖住赵志强的亲近,也盖住她的理直气壮。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起身去拧,手碰到台面上一只保温袋。
那是林夏的。
她前两天回来换衣服时落下的。深灰色,拉链边磨得发白,里面常放药盒、纸巾、充电线,还有她那本小记事本。
我盯着那只包看了很久。
结婚二十年,我很少翻她东西。不是多尊重,是觉得没必要。她一向按部就班,工资单、家里水电费、儿子的补课表,都摆得明明白白。
可这阵子,她突然多了很多不明白。
钱姐的电话,赵志强的病房,夜里压低的声音,还有她站在亮处说话的样子。像怕谁听不清,又像怕谁看不见。
我把包拎到餐桌上。
拉链拉开的声音有点刺耳。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儿子房间,里面翻书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包里先是两包湿巾,一盒胃药,半瓶矿泉水。底层有个黑色布套,摸着硬,我拿出来打开,是支录音笔。
很小,银灰色,开关上贴了透明胶,像是经常使用。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窜起来,又被什么按住了。林夏一个行政主管,随身带录音笔干什么?开会?还是和赵志强说话怕漏掉什么?
旁边还有一部备用手机,老款,屏幕边角磕了一道。没有锁,点亮后是极简桌面,只有通讯录、备忘录、录音和日历。
我先点开通讯录。
里面人不多,赵志强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后面还有司机、护工、护士站、钱姐。没有暧昧称呼,也没有那些让人一眼发冷的备注。
我不甘心,又点进备忘录。
第一条是赵志强作息,写得很细。早七点半量血压,八点二十医生查房,十点半可能下楼检查,下午三点到五点探视人多,晚上九点后病区清静。
下面还有几行来访记录。
第三晚,女,短发,黑色外套,停留十一分钟。第四晚,女,米色围巾,带水果,未进病房。第五晚,待确认。
我皱着眉,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如果这是藏情,未免太不像藏情。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转账截图,没有一句想你。全是冷冰冰的时间,像仓库盘点表。
可也正因为这样,心里更不舒服。
她把赵志强一天到晚记得这么清楚,连谁来探视都记。一个妻子,什么时候对别人男人的药点、饭点,比对家里的菜还上心了?
录音文件有十几个,按日期排着。我点开其中一个,只听见病房里嘈杂,有人推车,有护士喊床号。过了半分钟,赵志强的声音出来。
他说,小林,辛苦你了,这几天真离不开你。
林夏说,少说话,医生让你休息。
声音很平。平得像她给我说,饭在锅里。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又听到赵志强笑了两声。
他说,你回去怎么跟老周交代?
林夏停了一下,说,他知道你没人管。
那一句钻进耳朵里,我竟分不清该气哪一头。气赵志强问得轻佻,还是气她答得像替我盖了章。
我按停录音,胸口发闷。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窝有点塌,胡子没刮干净,头发也乱。一个中年男人,半夜偷看老婆包,样子谈不上体面。
可体面有什么用。
这些年为了公司业绩,我陪客户喝酒,跑工地,跟采购吵价格。家里大小事,多半交给林夏。她嫌我不管,我嫌她话多,吵到后来都懒得吵。
她开始把话说给别人听,我才知道屋子里有多空。
周一航突然开门出来,手里拿着水杯。
爸,你还没睡?
我把备用手机扣在掌心,另一只手把包往椅子里推了推。
马上睡。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眼睛往餐桌扫了一下,没有问。孩子长大了,很多事看见了也装没看见,比大人还会留余地。
我问,题做完了?
差不多。
他端着水往回走,脚步很轻。快到房间时,他又停下。
妈还在医院?
嗯。
他没再说什么,关上门,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重新坐下,把录音笔放回布套,备用手机塞回原位。手指碰到包内侧一个小袋,里面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打开,是医院楼层示意图。
几个位置被圆珠笔圈过,旁边写着时间。电梯口,护士站,走廊转角,病房外休息椅。字迹是林夏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一笔。
我忽然想起第三晚,她和我说话时,总把身子往走廊亮灯处偏。那时我以为她心虚,怕我靠近病房里的人。
现在看,她好像在躲一些阴影。
可这种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我压回去。一个女人连着五夜不回家,守着别人的上司,包里装着录音笔和备用手机。再怎么解释,都不好听。
我把纸叠回去,拉好包。
给林夏发消息前,我想了很多难听的话。打出来,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随便你。
她这次回得很快。
明早我回来拿衣服。
没有抱歉,没有解释,也没有问儿子睡没睡。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去阳台抽烟。小区楼下卖宵夜的摊子还亮着,油烟往上飘,带着焦辣味。几个年轻人在路边笑,声音远远的,听不清。
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那种笑不需要防着谁,也不用把一句话拆开看。到我这个年纪,连怀疑都要找证据,连发火都得掂量后果。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夏发来的。
别动我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手里的烟灰落在窗台上。
她怎么知道?
那一瞬间,愤怒里掺进一点难堪。像偷拿柜台上的糖,被老板娘从背后叫住。可转念又想,既然怕我看,为什么要放在家里?
我回,怕我看到什么?
她没有再回。
阳台风大,烟烧得很快。我掐灭烟头,回屋把餐桌擦干净。那只包还在椅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过,就放不回原来的位置了。
04
第五夜,林夏还是没回。
她下午回来了一趟,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头发没吹干,发梢滴水,落在肩头,颜色比平时深。她进门后没换拖鞋,只站在玄关翻包。
我坐在餐桌边吃面。
面坨了,汤上浮着一层油。我没看她,听见她拉抽屉,拿证件,拿充电器,又拿走一件薄外套。
我说,赵志强离了你活不了?
她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今晚出院前要复查,家属没来。
你是他家属?
她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表情最让人不舒服,像我只是一个挡路的柜子。
我只是帮忙。
帮到五个晚上?
她把外套塞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
周明远,你也经常说帮客户。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却把我堵住了。
我有应酬,那是工作。
她说,我现在也是工作。
我把筷子拍在碗边,汤溅到桌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擦,也没有吵。换作以前,她会说我吃饭没个样子,衣服脏了又要她洗。
现在她连这点话都省了。
周一航从房间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他看见我们站着,脚步慢下来。
妈,你还去医院?
嗯。你明天数学小测,早点睡。
他点头,眼睛在我和她之间停了停。
他忽然问,你们是不是要分开?
屋里很静,冰箱嗡嗡响。林夏手里的拉链头没拉到底,金属片碰着包沿,发出细碎的声。
我先开口,胡说什么。
声音比我想的重。
周一航低下头,手指抠着校服袖口。
班里有人爸妈分开了,他们也是先不回家,然后不说话。
林夏走过去,想摸他的肩。他往旁边避了一点,避得不明显,可我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没有的事。她说,你把心放学习上。
我冷笑了一声。
是啊,什么都没有。你妈就是热心,热心到家里孩子睡没睡都顾不上。
林夏转身看我,眼神终于有点变了。
别把孩子扯进来。
我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磨出刺耳的响。
谁扯他?你五夜不回,电话不接,问一句就说工作。现在孩子问了,你嫌我扯他?
周一航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却没哭。他都十七岁了,个子快跟我差不多,肩膀却还薄,像一件没撑开的衣服。
爸,别吵了。
我听到这句,火更压不住。
我吵?这个家是我撑着。房贷、学费、老人看病,哪样不是我跑?我在外面陪人喝到吐,回家还要看你妈给别的男人守夜。
林夏说,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很硬。
我偏不够。你问问她,赵志强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一个上司生病,用得着她连着守五夜?公司没人了?他自己家里没人了?
周一航看向林夏。
妈,真的吗?
林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妈有安排。
又是安排。
这两个字听得我头皮发紧。她总这样,凡事她安排,儿子的课她安排,家里的钱她安排,现在连夜不归宿也成了安排。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想给赵志强打电话。号码翻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敢,是觉得便宜他。
这时候屏幕跳出一条消息。
苏琳:你别熬太晚,胃还疼吗?
我心口一紧,第一反应不是看内容,而是看林夏有没有看到。她离我两步远,眼睛落在周一航身上,没有转过来。
我迅速把消息删了。
删完以后,掌心出了汗。屏幕干净了,心里却像蹭了一层灰,越擦越糊。
林夏背起包,对周一航说,妈明天早上回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周一航说,食堂有。
她站了两秒,点点头,换鞋。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把屋里最后一点热气抽走了。
周一航回房前看了我一眼。
爸,你也少喝酒吧。
我愣住。
那不是劝,是他憋了很久的一句话。以前我凌晨回家,身上带酒味,鞋踢在玄关,人倒在沙发上。林夏给我盖毯子,周一航第二天假装没看见。
我一直以为孩子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门缝里的灯,客厅的水声,厨房里林夏压着声音叹气,这些东西都藏不住。
我想解释,说客户难缠,说销售这碗饭不好吃。可他说完就回屋了,没给我机会。
我坐回餐桌边,碗里的面已经凉透。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琳撤回了一条消息。紧接着,她发来一个表情,只有一杯热水。
我盯着那杯水,喉咙发干。
苏琳是我跑建材渠道时认识的。她说话柔,懂得在饭局上给人台阶。后来几次客户局,她都在,帮忙活络场面。她说自己也不容易,店里合伙账难算,家里老人身体差。
我跟她多聊过几次。
这些在我心里都被归到应酬里。男人到了中年,总得有个地方喘口气。我没想拆家,也没想闹大,只是偶尔说几句家里没人听的话。
可林夏要是也这样呢?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刚才骂她的话,忽然有一半掉回自己脚边。可我又不肯低头,凭什么先低头的是我。
她现在在医院,陪着赵志强。也许正在给他倒水,拿药,整理被子。赵志强看她的眼神,我见过,不清白。
我给林夏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什么事?
周一航问我们是不是要分开。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我明早跟他谈。
现在不能回来谈?
不能。
又是这两个字。
我压着声音说,林夏,你别太过分。
她那边像走到了安静处,声音低下来。
周明远,你先管好你自己。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管好自己,这话她以前也说过,是在我酒后吐在卫生间那次。她给我擦地,我靠在马桶边,还嫌她脸色难看。
那天之后,她再没问过我几点回家。
人和人之间的账,原来不是不算,只是先攒着。攒到某天,连一句普通话都能带出旧味。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水池边,裂了一道小口。热水从缝里渗出来,烫到手背。我没松手,直到水漫过指缝,才把杯子放下。
周一航房里灯还亮着。
我想进去说两句,走到半路又停住。门后传来很轻的翻书声,一页接一页。他在用功,也在躲。
我回到客厅,把苏琳的聊天框删干净。删完又把手机调成静音,像这样就能把所有麻烦按下去。
窗外雨下起来了,细密地打在防盗窗上。
林夏没有伞。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没伞关我什么事。省城那么大,医院便利店那么多,她总能买到。
可我还是坐到天亮。
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屋里有一股冷掉的烟味。周一航开门上学时,见我还在沙发上,脚步顿了顿。
爸。
嗯。
你今天别去医院闹。
我抬头看他。
他背着书包,眼下有青,声音小却稳。
我快考试了。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得我从头冷到脚。
我说,不闹。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最后换鞋出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起车钥匙,钥匙扣在掌心硌出一道印。说不闹,不代表不去。林夏可以不解释,我总得看看,她到底把这个家摆在了哪里。
05
上午九点半,我到了省城那家三甲医院。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门诊楼前挤满人。卖早餐的小车推到树下,豆浆味混着消毒水味,闻着让人反胃。
我没有给林夏打电话。
住院部电梯上上下下,里面全是病号和家属。有人拎着尿袋,有人抱着被子,还有小孩哭。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个病人,只是病灶长在心里。
到赵志强所在楼层时,我先去了护士站。
护士说,三十六床刚办出院,等家属接。
家属两个字让我冷笑。
我往病区里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赵志强的声音。他恢复得不错,嗓门比前几天亮。
小林,这几天真辛苦你。回头我一定请你和老周吃饭。
林夏说,手续拿好,药按时吃。
赵志强笑,还是你细心。我家里那位,除了算账,什么都不会。
我站在走廊拐角,脚下像踩着一块湿布。
林夏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提醒他别漏了出院小结。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可赵志强每句话都往亲近里拐,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熟。
我走出去。
赵主管,恢复得挺快。
赵志强看见我,脸上先僵了一下,很快又堆笑。
老周来了?我还说让小林通知你呢。她这几天累坏了,你可得好好给她补补。
我看着他,没笑。
补不补,是我们家的事。
林夏皱了皱眉。
周明远,别在医院说这些。
我盯着她。她穿着浅灰外套,眼下有青,头发随便扎着,确实像几夜没睡好。可这副样子不是为我,也不是为儿子。
我说,那去哪儿说?你们找个看不见人的地方说?
赵志强咳了一声,想打圆场。
老周,你误会了。小林就是帮公司照顾我,我一个人在省城,身边没个贴心人。
贴心人这三个字,他说得太顺。
我往前走了一步,林夏抬手挡在我和他中间。动作不大,却足够让我停下。
她说,你别把事弄难看。
我笑了。
难看的是我弄出来的?
赵志强脸色沉下来,没了刚才的热络。
老周,你也是跑业务的人,说话别太冲。小林这次是我请她帮忙,公司也知道。
我看向林夏。
公司知道你陪夜?知道你给他整理衣领?知道你半夜还接他电话?
林夏的眼神有一瞬间疲惫,像终于听腻了这些话。
她说,你跟我过来。
我不动。
就在这时,电梯那边传来高跟鞋声。一个女人从等候区快步过来,手里拿着围巾和一袋药。她四十来岁,脸上没妆,眼神很冷。
赵志强看见她,笑容一下收了。
钱慧,你怎么来了?
女人看都没看他,先把药袋接过去,又看向林夏。
辛苦你了。
林夏点头。
都在里面,时间也标清了。
我听不懂这句话。
赵志强却变了脸。
什么都在里面?林夏,你什么意思?
钱慧把围巾扔到他怀里。
回家再说。
赵志强压低声音,钱慧,别在这儿丢人。
她笑了一下,笑得没温度。
你也知道丢人。
我的视线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来回。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隐约意识到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可又不愿意认。
林夏从包里拿出那部备用手机,递给钱慧。钱慧接过去,指腹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又把它收进自己的包。
赵志强伸手要抢,被林夏避开。
这里有监控。她说。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钱慧看着他,声音不高。
是你先把日子过成账本的。
周围有人看过来。护士走近提醒,说病区不要吵。钱慧深吸一口气,扶住赵志强的胳膊,像一个合格的妻子扶病人,可手上用力,赵志强疼得皱眉。
我站在一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几天我翻包,听录音,盯着林夏的眼神,脑子里搭了一整出戏。到头来,她不是在跟赵志强暧昧,她是在替赵志强的妻子做事。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顶上来。她告诉我,我会信吗?我只会问,为什么非得是你,为什么又瞒着我。
林夏看我一眼,说,出去说。
我跟着她走到消防通道附近。楼梯间有股潮味,墙角堆着两个坏轮椅,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
我问,钱慧是谁?
赵志强的妻子。
她什么时候找的你?
两个月前。
我盯着她的脸。
所以你这几天不是照顾他,是盯他?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递给我。上面是赵志强的出入记录、探视时间、几段录音整理,还有几张公共区域的影像截图。
我没有接。
你有病吧,接这种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看着我的手,停了一下,又把纸收回去。
因为你不会让我去。
废话。哪个丈夫会让自己老婆去照顾别的男人五夜?
她抬头看我。
你不是怕我累,是怕你没面子。
这句话像针扎过来,我一下火起。
我没面子?林夏,你拿我当傻子耍了五天,现在还说我?
她说,我没有耍你。赵志强以为我是在帮他,钱慧需要有人在现场。公司里只有我能接近他,又不让他起疑。
你真伟大。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酸得难听。可我收不回去。
她的脸色淡下去。
我不伟大。我只是拿钱办事,也想帮钱慧弄明白她的婚姻怎么回事。
拿钱办事。
我忽然想到她那几通钱姐电话,想到备用手机里那些冷硬的时间点,想到她每次站在亮处说话。原来不是心虚,是留痕。
我张了张嘴,却没找到合适的话。
楼道外传来动静。钱慧扶着赵志强往电梯方向走,赵志强一边走一边解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看见钱慧的背挺得很直。
我跟出去。
电梯门快合上时,一个女人从里面伸手挡了一下,接过赵志强手里的包。她穿白色针织衫,头发盘起,侧脸很熟。
我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赵志强被一个女人扶进电梯。林夏站在护士台旁,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不是赵志强的照片,而是一张酒店小票,入住人写着周明远,同行人叫苏琳。她平静地说,钱慧的案子结束了,现在该谈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