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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梅说要去西藏自驾,是在一个周六早上。
她把冲锋衣叠进后备箱,动作很利索。厨房里还热着小米粥,周念趴在餐桌上写英语单词,铅笔头一点一点敲着本子。
我问她路上谁开车。
她说,刘娜开一段,我开一段。
我把车钥匙递过去,顺手摸了摸轮胎。那辆白色越野车,是我店里熟人帮着保养的,刹车油和雨刷昨晚才换过。
林晓梅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扎得低低的。她看了我一眼,又避开。
“走十来天就回。”
“到地方报平安。”
她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刘娜没来接她,我以为她们约在高速口会合。结婚十二年,我对她的朋友早就懒得多问。
周念追出来,把一包牛肉干塞给她。
“妈妈,给我拍雪山。”
林晓梅蹲下抱了抱她,脸贴着孩子的头发,好一会儿没松手。院子里风大,塑料袋刮到车底,沙沙响。
我站在门口,看车尾灯拐出小区。那一刻,我还想着,中午去店里把积压的火花塞清出来。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辆老桑塔纳。我修完车,才想起行车记录仪的卡还没清。林晓梅出远门,我怕内存满了,就打开手机上的同步软件。
屏幕一亮,我先看到副驾上有只男款登山包。
下一秒,镜头里出现了一张脸。
陈远。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侧脸比从前瘦,手里拿着纸杯咖啡,正低头调导航。林晓梅坐在驾驶位,唇抿得很紧。
车里传出他的声音。
“先别开共享定位,到了那段路再说。”
林晓梅没接话,只把车窗升上去。记录仪的收音很清楚,连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都像敲在我耳边。
我盯着屏幕,手上的机油蹭到手机壳上,黑了一大片。
陈远是她婚前那个人。我只见过两次,一次在同学婚礼,一次在医院门口。那时候我和林晓梅已经领证,他看她的眼神,还像没放下。
我拨林晓梅电话,没人接。
再拨刘娜,响了很久,被挂断了。
汽修店门口的卷帘门半开,太阳照在地上,灰尘一粒一粒往上飘。隔壁卖早点的老板娘喊我吃包子,我没听清。
我把那段视频存下来,发到自己邮箱,又把车载轨迹页面截了图。
十一点四十,我给赵磊打电话。他是我一个客户介绍的婚姻家事律师,声音稳,说话不绕。
“赵律师,我想咨询离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今天有空吗?”
我看着屏幕里陈远低头笑的那一帧,喉咙像塞了块冷馒头。
“我现在过去。”
01
去赵磊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开得很慢。
红灯一个接一个,车窗外是卖菜的摊子。青椒堆在蛇皮袋上,水珠被太阳晒得发亮。有人讨价还价,声音透过玻璃钻进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我脑子里只有那句,先别开共享定位。
林晓梅不是爱冒险的人。她做会计,账本上少一分钱都能找半天。家里水电费、周念的补课费、我店里的房租日期,她记得比我清楚。
所以她说要跟刘娜去西藏,我虽然意外,也没拦。
那天晚上,她把路线图摊在茶几上,说刘娜最近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我正看配件报价,只嗯了两声。
她抬头看我。
“你就不问问?”
我说,问什么,你们女人出门,总有安排。
这话一出口,她脸色淡了。电视里综艺节目还在笑,周念在房间背课文,客厅忽然显得很空。
这些年,我和林晓梅吵架不多。不是感情好,是吵不起来。
她嫌我回家晚,我嫌她总把账算得太细。她说我开口就是店里那点事,我说她一句话能拐三个弯。后来就都省事,能不说就不说。
周念夹在中间,最会看脸色。
吃饭时,她会把我爱吃的辣椒炒肉往我这边推,又给她妈夹一筷子青菜。才十一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让碗筷响得轻一点。
我有时看着她,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该怎么改。
林晓梅临走前一周,买了不少药。感冒药、葡萄糖、创可贴,还有高原反应的胶囊。她把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密封袋,贴上小标签。
我打趣她,像公司出纳封凭证。
她没笑,只说,路远,备着点好。
那几天,她总翻一部旧手机。银色外壳,屏幕边角裂了。我以前见过,是她婚前用的。她坐在阳台小凳上,背对客厅,手机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问她翻什么。
“旧照片。”
“西藏的?”
她手指顿了顿。
“差不多。”
我没追问。那时我还以为,人到四十,谁没有点过去的旧东西。只要不拿到眼前碍事,就算给彼此留点体面。
陈远这个名字,很久没人提了。
林晓梅和他谈过三年,后来分手,她嫁给了我。她没细讲过原因,只说年轻时候不懂事。我也不爱问,问多了像自己小气。
结婚第一年,陈远寄过一本摄影集到家里。封面是雪山,里面夹着一张明信片,写了句挺酸的话。
我把书放在鞋柜上,等林晓梅回来自己处理。
她看见后,脸白了白,当着我的面把明信片撕了。书没扔,塞进了储物间最上层。后来搬家,我又见过一次,封皮落灰,像一块旧疤。
从那以后,我以为这个人已经过去了。
直到记录仪里,他坐在我家的车上,熟门熟路地调导航。
我给林晓梅发微信,问她到哪里了。
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一句,在路上,刘娜睡着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旁边公交车进站,带起一阵热风,车身广告上是笑得过分整齐的牙。
我给刘娜打第二个电话。
这回她接了,声音压得低,好像旁边有人。
“周明,怎么了?”
“你和晓梅在一起?”
那边静了几秒。
“在啊,刚才信号不好。”
“让她接电话。”
刘娜轻轻吸了口气。
“她开车呢,晚点让她回你。”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声音陌生。
“刘娜,你们到哪儿了?”
她报了个服务区名字。可我刚看过定位,车早就过了那一段,正往另一条国道上拐。
我没有拆穿她。
“行,路上注意。”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沾着油污,怎么擦都不干净。
我和刘娜认识也十几年了。她是林晓梅大学同学,后来合伙开瑜伽馆,性子圆滑,见谁都带笑。家里有事,她常来帮忙,周念喊她娜姨。
她替林晓梅撒这个谎,不像临时起意。
赵磊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十二层。前台给我倒了杯温水,我没喝。杯底压着一圈水印,像桌面上长出的小疤。
赵磊看完我存的视频,没多问闲话。
“你先别冲动联系对方。车是你名下?”
“夫妻共同买的,登记在我名下。”
“记录仪和轨迹都保存好。”
我点点头,嗓子干得厉害。
他拿出一张表,问房子、店面、存款、孩子情况。我一项一项答。答到周念时,声音低了点。
“女儿十一岁,六年级。”
赵磊抬眼看我。
“孩子的意愿也会被考虑。”
我看向窗外。楼下车流排得密密麻麻,每辆车都像急着去某个说清楚的地方。只有我,到了这里,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晓梅发来一张照片,蓝天,远处灰白的山。照片角落里,有半只男人的袖口,黑色冲锋衣,和记录仪里陈远穿的一样。
她配了四个字,已经出发。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杯里的水凉了,水面上浮着一点灰。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年很可笑,不是大吵大闹的可笑,是那种把门关好、灯关好、账算清楚后,才发现屋里少了人的可笑。
02
从赵磊办公室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
我没有回店里,直接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载后台。那套设备是我自己装的,原本是怕林晓梅路上遇到坏路,能远程看车况。
现在屏幕上,一条蓝线歪歪斜斜地伸出去。
她们原本说走高速,经成都再进藏。可轨迹在上午十一点之后偏了,拐进一条我不熟的省道,离她发来的服务区越来越远。
我放大地图,看到几个陌生地名。山路多,信号点断断续续,像一串没穿好的珠子。
林晓梅又撒了一层谎。
我给她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微信发过去,只有一个灰色小圈转了半天,最后停住。
我开始打刘娜。
第一遍,她没接。第二遍,她按掉。第三遍,我没有再等,直接发语音。
“刘娜,我看到车了,也看到陈远了。”
发完这句,我坐在车里。路边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边,空调风吹在脸上,还是觉得闷。
十分钟后,刘娜回了电话。
她那边很安静,只有门铃响了一下,像在瑜伽馆前台。
“周明,你先别急。”
“你没去,对吧?”
她没说话。
“刘娜,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没和晓梅同行?”
电话里传来她拖椅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是。
这个字很轻,却把我最后一点侥幸砸没了。
我闭了闭眼。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只小飞虫乱撞,撞一下,停一下,又撞一下。
“你帮她骗我。”
“我不想骗你。”
“那你现在说实话。”
刘娜压低声音。
“她有难处。”
我握着方向盘,掌心硌着皮套上的缝线。
“什么难处,需要和陈远一起走?需要关定位?需要拿你当幌子?”
她急了点。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那边又没声了。
我听见自己呼吸粗了起来,胸口像被一根钝铁丝勒着。车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一袋大米,塑料绳勒进米袋里,白花花的米粒露出一点。
刘娜最后只说,周明,你别急着把这个家毁了。
这句话让我笑出了声。
“毁这个家的,是我吗?”
她像被噎住。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屏幕亮着,显示着林晓梅的头像。那是她和周念去年在海边拍的,母女俩背对镜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屏幕按灭。
车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口细小的嗡嗡声。
我想起出发前夜,林晓梅坐在床边收拾证件。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一样样放进防水袋。那部旧手机也在里面,她发现我看见了,立刻拉上拉链。
“旧手机也带?”
“里面有些照片,路上无聊看看。”
她说得平,眼睛却没落在我身上。
那晚我睡得早。半夜醒来,客厅还有一点光。林晓梅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旧手机贴在耳边,却没说话。
我以为她在听语音,翻了个身又睡了。
现在回想,每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都像后来才扎进肉里的刺。平时不疼,碰到了就一阵一阵发紧。
下午四点半,店里小工打电话来,说有客户等着换刹车片。我让他先接车,价格按老规矩。
小工问我什么时候回。
“晚点。”
其实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我把车开到周念学校门口。还没到放学时间,门口停着几辆家长的车,保安坐在小屋里扇扇子。校门旁的小卖部飘出烤肠味,甜腻得让人犯恶心。
我没进去,只远远看着教学楼。
周念今天不知道她妈是跟谁走的。她早上还把牛肉干塞进林晓梅包里,认真叮嘱拍雪山。孩子的世界里,大人说的话就该是真的。
手机又震。
林晓梅终于回了一句,刚才没信号,晚上再聊。
我盯着这句话,打了很多字,又全删了。
最后我只发,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回。
我打开轨迹页面,车辆又动了。速度不快,三十多公里,沿着省道往更偏的地方开。再往前,地图上的道路变细,旁边全是山名和河谷。
我把截图发给赵磊。
赵磊很快回,别删任何记录,后续谈判可能有用。
我问他,今天能不能先帮我起草一份文件,关于财产和孩子的安排。
他说可以,晚上发我初稿。
看到孩子两个字,我喉咙动了动。
周念放学铃响了,校门打开,学生一窝蜂涌出来。她背着粉色书包,站在人群里找我。看见我的车,她眼睛亮了一下,跑得书包一颠一颠。
我下车接她。
“爸爸,妈妈到西藏了吗?”
她仰着脸,额头有汗,手里还捏着一张满分听写纸。
我把纸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还在路上。”
“娜姨开车厉害吗?”
我看着她,没马上说话。门口人声很杂,有家长催孩子快点,有小贩吆喝冰水两块。
“应该还行。”
周念哦了一声,钻进后座,开始翻书包找水杯。
我站在车外,忽然不敢回头看她。太阳落到楼缝里,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照在车顶上,亮得刺眼。
晚上六点,轨迹再次停住。
位置在一段山路旁,周围没有服务区,也没有镇子。蓝色小点静静趴在地图上,像一粒掉在缝里的扣子。
我给林晓梅打电话。
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提醒,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我坐在驾驶位,周念在后座哼着学校新学的歌。她的声音细细的,没唱准调。我看着那枚停住的蓝点,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03
赵磊的律所不大,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七层。电梯门一开,走廊里有股旧地毯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坐在他对面,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隔几分钟亮一下。车的位置还停在那条山路附近,没有回到原来的国道。
赵磊给我倒了杯水,没急着问。桌上放着纸巾、笔和一叠空白表格,像早就见惯了别人把日子过到这里。
他说:「先说清楚,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盯着杯口那圈水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分开。财产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孩子我要。」
这话说出来并不痛快。像咽下一口冷饭,卡在嗓子眼。
赵磊翻开本子,问我房子、车、存款、店面流水。汽车配件店是我婚前开的,后来换过门面,贷款有一部分是婚后还的。家里那套房写着我和林晓梅两个人名字,周念上学的学区也在那边。
他说:「抚养权不是你说要就一定归你。孩子十一岁了,法院会听孩子意见,也会看双方陪伴、收入和居住环境。」
我点头,把店里的流水截图给他看。手指划到相册时,不小心露出行车记录仪那段画面。林晓梅坐在驾驶位,陈远探过身子去调导航。
赵磊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这类证据能说明她隐瞒同行人,但不能单独证明别的。」他说得很稳,「你要控制情绪,别发威胁信息,别去网上闹。」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我一个卖配件的,最清楚螺丝松了是什么样。不是一下子散架,是先响,响久了你装听不见,最后车身都跟着抖。
林晓梅和我,也不是从今天才坏的。
她这两年回家越来越晚,常说月底报账忙。我要是问,她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说我除了店里那些油污和账本,什么都看不见。
我那时也懒得吵。厨房水龙头滴水,我能拖一个月再修。她眼睛红着从卧室出来,我看见了,也只问一句周念作业写完没。
可这不等于她可以骗我。
手机又亮了。定位点仍在山路边,周围地图上一片空白,最近的镇子离得很远。
赵磊看见我一直看手机,问:「她现在在哪里?」
「车在西边一条支路上。」我把地图推给他,「已经停了快两个小时。」
赵磊皱了下眉:「信号差也会这样。」
「我知道。」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离开屏幕。我刷新了一次,又一次。那个小蓝点纹丝不动,像钉在一片灰黄的山褶里。
赵磊继续说手续。他让我准备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店铺租赁合同、银行流水,还有孩子平时由谁照顾的证明。
每一个字都很现实。现实到我能跟着点头,能听懂,能记下来。可心里另一个地方一直悬着,往下掉,又没落地。
我问他:「如果她不回来呢?」
赵磊抬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她一直躲着,不谈。」
他说:「可以走诉讼。但现在先别假设那么远。你手上这些,只够说明隐瞒和信任破裂。要离,也得把事实和情绪分开。」
我摸了摸烟盒,想起律所禁烟,又放回兜里。
事实和情绪怎么分。她出门前,我还给她检查胎压,往后备箱塞了两瓶玻璃水。她说高原冷,我又拿了一件冲锋衣给她。她笑得很淡,说我终于像个会关心人的丈夫。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不深,可一直在。
赵磊打印了一份材料清单递给我。「今天可以先拟个框架,正式文件等你把材料补齐。还有,孩子那边别急着说。」
「她问起妈妈怎么办?」
「照常说出差,别让孩子夹在中间。」
我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包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林晓梅,拿起来才发现是店里伙计小郭发来的消息,问一批刹车片要不要收货。
我回了一个收。
再切回定位,蓝点动了半寸,又停住。不是往大路走,是更靠里。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响。
赵磊问:「怎么了?」
「路线不对。」
地图缩小后,那条路像一根细线,弯进山里。旁边没有服务区,没有村名,只有一段被标成未命名道路的灰线。
我给林晓梅打电话,先是无人接听,第二次直接变成无法接通。给她发微信,消息转了半天,没显示送达。
我又拨给刘娜。
刘娜接得慢,背景里有音乐声,像瑜伽馆的轻柔鼓点。她一开口就问:「周明,你还在查吗?」
「她车进山了。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
那边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她说,「她没跟我说那么细。」
「你知道她不是去玩,对不对?」
刘娜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只能说,她有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需要和陈远一起去?」
她没答。
我听见自己呼吸有点重,胸口像压了个轮胎。赵磊站在窗边看着我,没插话。
刘娜终于说:「你先别冲动。联系不上不一定出事,山里信号本来就差。」
「你最好盼着她没事。」
这句说完,我挂了电话。
赵磊把车钥匙从桌边推回来,那是我刚才随手放下的。他说:「你现在开车过去不现实。先找当地公开电话咨询路况,留好定位截图。」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人坐在这里,心已经被那个不动的小点扯走了。
离开律所时,外面天快黑了。楼下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热气,酱香混着葱花味钻进鼻子。我一天没吃饭,胃却一点动静没有。
车里,我没有马上发动。
我把定位截图保存,又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了一遍。做这些时,手稳得出奇,好像在盘点库存。
可当屏幕再次刷新,那个点彻底停住时,我的后背一下凉了。
它停在一段偏僻路上,整整半个小时,再没有动过。
04
夜里九点多,我坐在店里。卷帘门落了一半,外面偶尔有车灯扫过,货架上的机油桶亮一下,又暗下去。
小郭早走了。我没回家,怕周念看出不对。她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店里盘账,让她先睡。
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离开充电线。定位还是那个地方,像一块死掉的疤。
十点十五分,微信突然弹出一条语音。
是林晓梅。
只有七秒,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明……你能不能……看定位……路塌了……」
我一下坐直,凳子往后滑,撞到货架。
又一条语音进来,十二秒。
她哭腔很重,却压着声音:「泥石流把前面冲了,后面也过不去。车陷住了,手机快没电,你别挂……」
我点开第三条,里面有雨声,石头滚落的声音,还有陈远在旁边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林晓梅说:「他把水拿走了。」
我盯着屏幕,没反应过来。
第四条隔了两分钟才来。
「周明,我冷。他说摄影包不能湿,把毯子也拿过去了。我说给我一点,他让我别拖后腿。」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看错人了。」
我把那几条语音反复听。每听一遍,心里那团火就被雨浇一下,又冒出更难闻的烟味。
我恨她骗我。恨她坐上那辆车,带着陈远进山。可听见她说冷,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她出门时穿的那件薄冲锋衣,拉链总卡在胸口。
我给她打电话,打不通。
给陈远打,号码是我从旧同学群里翻出来的。响了很久,他接了,背景里风声更大。
「哪位?」
我说:「周明。」
他停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消息挺快。」
「林晓梅呢?」
「在车里。死不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你们在哪个具体位置?」
「你不是会查吗?」他说,「让她老公想办法啊。她不是一直说你靠谱。」
他这语气,像在牌桌上故意亮错一张牌,等着看我脸色。
我压着声音:「把水和毯子给她。」
陈远笑了一声:「东西是我的。再说,谁知道还要困多久。」
旁边传来林晓梅很低的声音,像在抢手机:「陈远,别这样。」
电话随即断了。
我站在店里,四周都是熟悉的东西。刹车盘、火花塞、雨刮器、半箱没拆封的空气滤芯。平时这些东西让我踏实,今晚却像一堆没用的铁。
我马上按赵磊说的,找当地路况电话,又打给那边县城的值班电话。转了几次,终于有人接,普通话带着口音。
我把车牌、定位、车型、最后收到语音的时间都报过去。对方让我别占线,说会联系乡里核实。
放下电话,我又把截图和语音发给对方指定号码。发送圈转了半天,终于跳成已送达。
赵磊的电话也打进来。他听完情况,只说:「先救人。其他以后再说。所有通话和消息保留。」
我嗯了一声,嗓子发干。
他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别和那个男人吵,浪费电,也刺激现场。」
我明白。可明白不等于忍得住。
十一点半,林晓梅又发来一段语音。她像躲在车里,声音压得很低。
「周明,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我没有回。
她继续发:「你别管我也行,你帮我告诉周念,妈妈不是不要她。」
这句话把我手上的烟盒捏扁了。
我打字,删掉,又打字。最后只发过去四个字:省电,等人。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好。
那个好字孤零零躺在屏幕上。我看着它,想起以前她加班晚归,我把饭菜热了又热,她坐下吃两口,说没胃口。我也只说不吃倒掉。
有些冷,不是今晚才有的。
凌晨一点,当地回电,说山里确实有塌方,路况很差,已经通知附近力量过去,但夜里进山慢,让我继续保持联系。
我坐回椅子,盯着窗外黑沉沉的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水从门缝往里渗,聚成一条窄线。
周念的视频电话突然打来。
我看着她头像,没接,改成语音。她迷迷糊糊地问:「爸爸,妈妈到西藏了吗?」
我喉咙动了动:「还在路上。」
「那她怎么没给我发照片?」
「山里信号不好。」
她哦了一声,又说:「你早点回来。家里有点黑。」
我说好,等她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
林晓梅那边再没消息。陈远也不接电话。
定位点不动,电量提示从车机后台跳出来,低得吓人。那辆车是我去年亲手给她换的电瓶,我知道在低温和长时间停车下能撑多久。
到凌晨三点,我终于收到林晓梅最后一条语音。
她声音哑得不像她:「周明,如果能出去,我会跟你说清楚。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了。」
停了几秒,她像把脸埋进袖子里。
「我真的看错了人。」
后面只剩风声。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站在半开的卷帘门下。街上没有人,雨水打在铁皮门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
05
天快亮时,当地又来电话,说人找到了,但路还没完全通,先把两个被困的人转到最近的卫生院。
我坐在车里,听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活着。
这两个字本该让我松口气,可它落下来时,我只觉得胸口一空。像绷了一夜的皮带突然断了,裤腰松了,人还站在原地。
我给赵磊发消息,说她找到了。
他很快回:先确认身体情况。你如果过去,带上证件和前面拟好的材料,别在现场冲突。
我看着那行字,发动车。去机场的路上,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早餐铺开了门,蒸笼白气贴着路边飘。我闻见豆浆味,胃里翻了一下。
最早的航班没票,我转高铁再租车,折腾到第二天下午才到那边县城。一路上,定位点从山路挪到卫生院,又转到县医院。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泥点子很重的车。台阶上有人裹着军大衣抽烟,烟头红一下,灭一下。
我先看见陈远。
他坐在急诊外的塑料椅上,脸上有擦伤,摄影包抱在怀里。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没喝完。
他抬头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来得够快。」
我没理他,直接往里走。
他在身后说:「你老婆挺能撑的。」
我脚步停住。
陈远慢慢站起来,像怕牵动伤口,皱了皱眉。「你也别摆出一副全是别人错的样子。她要不是愿意跟我走,我能绑她?」
我回身看他,手已经攥紧。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松开手,指甲在掌心压出几道印。
「她在哪个床?」
陈远耸肩:「里面。」
急诊观察室有消毒水味,还有潮湿衣服没晾干的味道。林晓梅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脸色白得厉害,嘴唇裂着。她手背上扎着针,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侧。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我站在床尾,像站在店里一辆事故车前。哪里坏了,坏到什么程度,都看得见,可不知道该先拆哪一块。
她撑着要坐起来,针管被扯了一下。
我说:「别动。」
这两个字太熟。以前她发烧,我也是这么说。语气差不多,心境却隔了很远。
林晓梅低头看着被子,手指慢慢抓住床单。
「周明,对不起。」
我从包里拿出赵磊拟好的那份文件,放在床边柜上。纸页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看见了,脸色又白了一层。
「我知道你会这样。」她说。
「你知道还骗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问:「为什么是陈远?」
她把脸偏向窗外。玻璃上有雨点,外面山影暗沉,像一堵湿墙。
「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她声音很轻。
「那就别说了。等身体没事,签字。」
她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没有哭声,只有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医生过来查房,问了几句有没有头晕、腹痛,又让护士补一项检查。林晓梅摇头说不用,医生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情况,不能省。」
我站在旁边,没听懂那句情况是什么意思。
陈远也进来了,靠在门边,眼神在我和林晓梅之间转。他像是很累,又像有点得意。那种得意很淡,藏在嘴角里。
林晓梅看到他,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出去。」
陈远摊手:「我也伤了。」
「出去。」她重复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心里没有痛快。只觉得这间病房窄得要命,所有人的呼吸都挤在一起。
下午,赵磊给我打电话,问我到了没有。我走到走廊接,告诉他人没大事。
他说:「那就按原计划。不要让对方用情绪拖住你。你要确认,她是否愿意协议处理。」
我看向病房,林晓梅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输液瓶滴得很慢。
「她现在身体虚。」
赵磊停了一下:「可以等一两天,但原则要清楚。」
我说知道。
挂电话后,护士过来找我:「你是病人家属吗?」
这两个字让我愣了愣。
我说:「我是她丈夫。」
护士递给我一张缴费单,还有几张检查单。「去缴费,妇科那边也要看一下。」
「妇科?」
护士看了我一眼,像有些意外:「医生没跟你说?先去吧。」
我拿着单子走到收费窗口,纸边被我捏软。缴完费回来,医生正站在林晓梅床边说话。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被角。
我刚进门,医生转过身。
「家属来了正好。」医生把一张化验单递给我,「病人怀孕了,初步看大概六周。她刚经历受凉和惊吓,后面要复查。」
我没接稳,那张纸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六周。
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陈远,不是山路,是林晓梅出发前一晚。
那天我们吵过。她说我这些年把家过成了仓库,什么都摆得整齐,唯独不问她难不难。我说她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别回来。
后来周念睡了。客厅灯没关。我们谁也没再提白天的事,却在卧室里靠到一起,沉默得像两个人都怕一开口就散。
可她和陈远在山里困了三天。
我看向林晓梅。她也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周明,我没有跟他……」
我打断她:「别说。」
她坐起来太急,差点扯掉针。护士赶紧按住她。
林晓梅却像没听见,眼泪掉得很快:「你听我一句,我求你。」
我把化验单放到床边柜上,旁边就是那份文件。两张纸挨得很近,一张薄,一张也薄,却把人逼到没有退路。
赵磊的电话又打进来。我没接。
屏幕亮着,显示他的名字。很快灭了,又亮。他发来一条消息:如果她同意,今天可先签。
同一时间,周念也打来电话。
我看着女儿两个字,手指僵在半空。林晓梅捂着脸,肩膀缩成很小一团。
我接了,走到窗边。
周念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她是不是给我买牦牛娃娃了?」
我看着窗外,医院后墙有一排湿透的杨树,叶子被风刮得翻来翻去。
「妈妈还要检查。」
「她生病了吗?」
「有点累。」
周念哦了一声,又小声说:「你别跟她吵了,她走之前哭过。」
我没说话。
身后,林晓梅从床上下来,膝盖碰到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护士吓了一跳,去扶她。
我回头,她跪在病床边,脸上全是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明,我只求你再看我一眼。」
我拿着那份离婚协议赶到医院,本来只想让这场婚姻干净落地。林晓梅跪在病床边,说只求我再看她一眼。医生却把化验单递给我,她怀孕六周。六周前,是她出发前夜。可她和陈远在无人区被困了三天。赵律师催我签字,女儿在电话里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我盯着那张单子,第一次不知道该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