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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离任那天,天阴得低,机关院里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发黑。
我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提前十分钟擦了后视镜。给她开了五年车,我知道她不喜欢车里有味,也不喜欢人多话。
九点整,她从台阶上下来,灰色外套,手里只拎一个旧公文包。身后有人送,她点点头,没握手,也没回头看那块牌子。
我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声音很平。
“去老干部活动中心。”
“好。”
车子开出机关大门,保安敬了个礼。我从镜子里看见她侧脸,眼角有细纹,神色还是那样,像一张盖过章的纸,平整,冷。
五年里,我送她下乡,接她开会,凌晨两点等过她,也在医院门口守过一夜。她从没问过我家里几口人,孩子念几年级,更没喊过我一声小张以外的话。
到了地方,她下车前把一个牛皮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这个先留你这儿,明天有人联系。”
我愣了一下。
“李市长,交给办公室吗?”
她看了我一眼,很短,像车窗上滑过的一滴雨。
“你拿着。”
说完她推门下去,背影很直。台阶上有人迎她,她没有再回头。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文件袋很薄,封口压得整齐,上面没有字。
晚上回家,周慧问我,李敏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我把筷子放下,笑了一声。
“能说什么,人家哪会记得司机。”
她没接话,只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车队,手机响了。来电号码陌生,却是市里的座机。
对方声音客气又利索。
“张强同志吗?请你今天下午两点到市委组织部报到,之后去市规划局办理任职手续。”
我站在车棚边,雨水从铁皮檐上滴下来,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我?”
“对,张强同志。材料已经走完,请准时到。”
电话挂断后,我还举着手机。旁边老刘喊我挪车,我没听清。
副驾驶上的那个文件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早就等在那里。
01
给李敏开车的第五年,我已经不太爱跟人解释了。
别人说我命好,天天跟着市长跑,喝杯茶都能听到风声。我只笑笑。真坐到驾驶座上才知道,车门一关,里面比会议室还讲规矩。
她上车不闲聊。路线提前报,时间卡得准。哪条路堵,哪处修管道,我得比导航清楚。她不夸人,错一次却记得牢。
有回去城南调研,我把车停得离门口远了些。那天雨大,地上积水,她的鞋跟踩进水里。她没发火,只在上车后说了一句。
“下次先看老人和女同志怎么走。”
就这一句,我记了几年。后来再停车,我总先看台阶,看水坑,看风往哪边吹。
还有一次,她晚上开完会,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我在车里打了个盹,额头磕在方向盘上。她拉门坐进来,没说我困,也没问吃没吃。
“明天七点二十,去新区。”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她已经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淡淡的。那一刻我就明白,在她这里,没有辛苦两个字。
车队的人私下说她难伺候。老刘说,跟她五年,张强你也算铁打的。可铁打的人回家也得脱鞋,也得听锅碗瓢盆响。
周慧在中学后勤上班,工资不高,事情碎。水管坏了找她,食堂缺人找她,学生家长找不到班主任也找她。她回到家,常常腰都直不起来。
我呢,四十三岁,还是司机。孩子补课费,老父亲的药钱,房贷尾巴,哪样都不问人脸色,可哪样都得掏钱。
有时候饭桌上说起单位,周慧会劝我。
“你别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开车也要本事。”
我扒着饭,心里不服。
“本事?方向盘握得再稳,不还是给人开门。”
她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厨房灯坏了半截,光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最烦她替李敏说话。
有回我被临时叫去接人,晚上没赶上孩子家长会。回来时,孩子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半碗凉面。周慧在阳台收衣服,我说李敏这个人,真是一点人情味没有。
她把衣架往绳子上一挂,背对着我。
“她那位置,也不能事事都顾着你。”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
“你倒会替她想。”
她没吵,只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外头楼下有人倒垃圾,桶盖哐当一声,屋里反而静得难受。
这几年,我在她面前提李敏,她多半是这个样子。不是反驳,就是避开。像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不愿让我踩进去。
我问过她,是不是认识李敏。
她正在切土豆,刀停了一下,很快又落下。
“我一个学校后勤,能认识谁。”
话说得平,可她没看我。土豆丝切得细,落在案板上,湿漉漉一小堆。
我没再问。夫妻过日子,问得太深,有时不如不问。可那点不舒坦,像鞋里进了沙,走两步就硌一下。
李敏离任前一周,车队气氛就变了。有人忙着合影,有人盘算新领导的习惯,还有人开玩笑,说我该解放了。
我听着,心里空落落的。说恨她吧,不至于。说舍不得吧,也说不出口。五年时间,一天一天磨下来,她像我生活里一块冷石头,不亲近,却总在那里。
离任那天早上,我出门前,周慧特意问我穿哪件外套。
“就平时那件。”
“今天毕竟是最后一趟。”
我抬头看她。
“最后一趟又怎样,她还会请我吃饭?”
周慧把我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话别说那么冲。”
我接过衣服,发现她眼神又偏开了。窗外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很长,热气从楼下飘上来,带着酱油和葱花味。
那天我一路把车开得很稳。到了老干部活动中心,李敏留下那个文件袋时,我没敢当场打开。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张废纸,也轮不到我乱碰。
回到车队,我把文件袋塞进柜子最里面。柜门合上时,铁皮响了一声。
老刘探头问我。
“李市长给你留纪念了?”
我笑笑。
“文件,估计让转交。”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底。她明明说,明天有人联系。
晚上回家,周慧听我说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问文件袋上有没有字。
“没有。”
她低头盛汤,勺子碰着碗沿,轻轻一声。
“那就先放好。”
我盯着她。
“你不觉得怪?”
她把汤递给我,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
“机关里的事,按通知办。”
又是这句话。按通知办,别多想,别怨。她这些年劝我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像旧毛巾,洗得发硬,还舍不得扔。
第二天那个电话打来前,我正在车队院里抽烟。烟刚点着,组织部三个字钻进耳朵,我手一抖,烟灰落到鞋面上。
我想起周慧昨晚避开的眼神,想起李敏上车下车时那张没有波澜的脸,也想起自己这五年里所有咽下去的话。
一个司机,忽然被叫去市里报到。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像平常。
02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市委组织部楼下。
雨停了,地面还湿,玻璃门上印着来来往往的人影。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手心有汗,只好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接待我的干部姓赵,三十多岁,说话快,笑也浅。他核了身份证,又让我在一张表上签字。
“张强同志,你的手续比较完整,今天先过组织程序,随后去市规划局报到。”
我听见完整两个字,心里反而发紧。
“赵科长,我原来是车队司机。”
“材料里都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会问,又像是不准备多讲。
我只好把话咽回去。办公室里打印机一直响,纸张吐出来,带着热乎乎的墨粉味。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每一下都敲在耳边。
签完字,他把一叠材料装进透明文件夹,递给我。
“到规划局人事科,找刘科长。岗位安排那边会说明。”
我接过来,忍不住问。
“是谁定的?”
赵科长把笔帽扣上。
“按程序办理。”
这话我太熟了。机关里很多门,就是靠这四个字关上的。
从组织部出来,我没马上打车。沿着路边走了十来分钟,鞋底沾了泥水。市规划局在老城区东头,一栋不算新的楼,门口两棵香樟树长得很密,雨后叶子亮得晃眼。
门卫听说我来报到,往里打了个电话,很快放行。
人事科在三楼。刘科长是个圆脸中年人,戴黑框眼镜,见我进门,笑得比赵科长热。
“张强同志吧,等你一上午了。”
我愣住。
“通知不是下午吗?”
他手一顿,随即把桌上的材料拢了拢。
“我们这边提前接到安排。”
提前。又是提前。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椅面有点硬。墙角空调滴水,下面接着一个塑料盆,水声很细。
刘科长翻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快。我的履历薄得很,入伍,转业,机关后勤,车队驾驶员。没有亮眼的成绩,也没有能让人多看两眼的学历。
他却像早有准备,拿出一份岗位说明。
“局里研究过,你先到综合协调岗,任副职,协助分管城市更新项目的日常对接。”
我差点以为听错。
“副职?”
“对,行政副职。具体分工后面再细化。”
我的喉咙有些干。开了这么多年车,最熟的是路线和车况,突然让我坐到办公桌后面,听起来像把扳手放进了茶杯里。
刘科长看出我的僵硬,语气放缓。
“不用急,你熟悉市里情况,又跟过重点调研,很多基层点位你比我们坐办公室的清楚。”
这话说得客气,可我听着不踏实。跟过调研,不等于懂规划。认识路,也不等于能管事。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探进半个身子。
“刘科,新来的张科到了?”
刘科长咳了一声。
“先进来认识一下。”
进来的是个瘦高男人,姓孙,综合科的。他握手时力气不轻,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张科以前在市府那边吧?”
“车队。”
“给李市长开车那个?”
这句问得轻,却不轻。屋里另一个年轻女同志本来在整理档案,也抬了下头。
我把手抽回来。
“工作安排而已。”
孙科笑了笑。
“那是,能在领导身边五年,不容易。”
他说完拿起水杯,像只是顺嘴。可那点试探,已经落在桌面上,谁都看见了。
刘科长打圆场,让他带我去办公室看看。走廊不长,墙上挂着城市更新示意图,彩色线条绕来绕去,我看得眼花。
我的工位在靠窗位置,桌上已经放好电脑和名牌。名牌上写着张强,综合协调岗副职。字是新打印的,边角还没压平。
我摸了一下那块塑料牌,指腹碰到毛边。
孙科站在旁边。
“你这来得挺巧,李市长昨天刚离任,你今天就到岗。”
我看向他。
“巧不巧,我也不知道。”
他笑意淡了点,没再接。
下午四点,刘科长叫我回人事科补签一份确认单。我坐下时,看到他桌角压着几页复印件,最上面一页露出半行字。
调任建议,已阅,请按程序办理。
后面有一个签名,我一眼认出来。五年里,我看过她在文件上签字无数次,锋利,干净,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稳。
李敏。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小字,字迹同样是她的。
此人可用,先放一线岗位历练。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像她在车里说过的每一句话,短,硬,留不出多余的缝。
刘科长发现我在看,把纸往文件夹里一合。
“这些你不用管,先熟悉工作。”
我点点头,笔尖落在确认单上,却迟迟没写下去。
窗外天又暗了,香樟叶上的水滴被风吹落,打在楼下的铁皮车棚上。那声音让我想起昨天上午,机关院里的雨,也是这样一下一下。
我终于签了名。
张强两个字,写得比平时重。
03
晚上回到家,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我摸黑上到四楼,钥匙插了两次才进门。
周慧正在厨房切葱,案板响得细碎。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热气把玻璃窗糊成一片白。
她没回头,先问我,报到了?
我把包扔到沙发上,说报了,副职,综合协调岗,听着还挺像个人。
刀停了一下。她把葱末拨进碗里,声音很轻,说那就好好干。
这四个字,像早就备在那里。不是惊喜,也不是疑问,倒像一件该来的事终于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背。灰色毛衣洗得有点变形,肩线松着,人却绷得紧。
我问她,你是不是早知道?
周慧把火关小,汤泡在锅边咕嘟。她说,知道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报到材料,摊在饭桌上。纸页角上还有规划局办公室的红色夹子。
我说,手续早就齐了,李敏批了字。她离任第二天,我就去报到。你别跟我说这全是巧合。
周慧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拿。她眼皮垂着,像怕纸上有什么烫人。
她说,机关里的事,我一个学校后勤能知道多少。
我笑了一声。那笑不好听,连我自己都烦。
我说,你每次听见李敏两个字,就跟踩了水似的,脚底下没个实处。周慧,咱们过了十几年,你别拿我当傻子。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吃饭吧。你今天第一天去新单位,别闹。
那句别闹让我心里火上来。四十三岁的人了,在家里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外头被人试探,回家还被一句话压住。
我正要再问,父亲推门进来了。
张国平住楼下老房子,平时很少晚上上来。他提着半袋馒头,塑料袋上沾着寒气,进门就咳了两声。
周慧忙去接,说爸,您怎么来了?
父亲没看她,眼睛直盯着桌上的材料。老人眼神不大好,可红头纸和公章他认得比谁都快。
他问,这是什么?
我不想让他跟着掺和,伸手去收。父亲一把按住纸页,手背上青筋拱着。
他说,市规划局?你调过去了?
我没吭声。
他把那几页纸翻得哗啦响,翻到最后,看见李敏的批注,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父亲抬头,声音一下粗了。谁让你去的?
我说,组织通知。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组织通知也得有来由。她李敏前脚走,后脚就把你塞进市里,你还真接?
周慧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筷子。她说,爸,话别说这么难听。岗位是岗位,不是塞。
父亲猛地转向她。你懂什么?
筷子在周慧手里碰了一下,她没再说话。
我压着脾气,说爸,您到底跟李敏有什么过节?她以前也没来过咱家,您怎么一听她名字就这样?
父亲脸色发灰。他坐到椅子上,像忽然累了,又像在忍什么旧伤。
过了半天,他才说,她那种人,你少沾。
我说,哪种人?
父亲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会盖章的人,最知道一道章能压死人。
屋里只剩锅里汤声。周慧低头去盛饭,碗沿磕在灶台上,清脆一响。
我问,哪道章?
父亲抬眼看我,眼里浑浊,却有一股硬劲。二十二年前那道章。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我愣住了。
我那会儿二十一,正跟人跑车学手艺,家里生意已经不太行。后来父亲把小门面关了,母亲从单位提前退下来,家里从两室一厅搬进出租屋。
大人说经营不好,运气不对。我信了许多年。
我看着父亲,问,二十二年前跟她有关系?
父亲嘴角抽了一下。他像想骂,又像怕说出口什么就收不住。
他说,别问。你只记住,离她远点。她给你的东西,不干净。
周慧把饭端上来,手指被碗烫得缩了一下。她没有叫疼,只把碗推到父亲面前。
我说,一个岗位,怎么就不干净?我开了五年车,没迟到没误事,凭什么不能调?
父亲冷笑。你真以为靠本事?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下午规划局同事试探的眼神,周慧闪躲的目光,李敏那句此人可用,全挤到一起。
我说,您要是知道,就说清楚。您不说清楚,我凭什么听您的?
父亲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他指着我,手抖,却咬字很重。
他说,张强,你要还认我这个爸,明天就去把这事推了。
周慧急了,喊了声爸。
父亲没理她。他抓起馒头袋子,又摔回桌上。馒头滚出来两个,白白胖胖地贴着材料边。
他说,你妈要是活着,也不会让你去接她的好处。
这句话像把饭桌劈开了。
我看向周慧,她却偏过头,眼圈被厨房灯照得发红。她明明有话,却又像把话含回了喉咙。
父亲走后,门没关严,楼道风从缝里钻进来。桌上的纸被吹得轻轻翻动,正好翻到李敏那行批注。
此人可用。
四个字躺在那里,像夸奖,也像一根细绳,勒得我喘不过气。
04
那晚饭没人好好吃。
父亲留下的馒头凉在桌上,白菜豆腐也结了薄薄一层油。我坐到十点多,烟抽了三根,烟灰缸里堆着灰。
周慧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她把筷子一根根对齐,像这样就能把乱事理顺。
我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打在碗底,发出闷声。
她说,先把班上稳。其他事,以后再讲。
又是以后。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厨房一下静得难受,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巷子,喇叭短短响了一声。
我问,李敏找过你?
周慧抬头看我。她眼底有疲色,鼻尖冻得发红。她没有马上否认。
就是这一停,让我心里往下沉。
我说,什么时候?她离任前?还是更早?
周慧把碗放进池子,瓷碗碰瓷碗,声音发脆。她说,你别这么问,像审人。
我盯着她。那你给我一个不审你的说法。
她扶着灶台,低声说,李敏没给过我钱,也没让我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听见钱这个字,反而更火。你还知道我会往这上头想?
她脸白了些。张强,你别把人想得那么脏。
我笑了,胸口却堵得疼。五年了,她不把我当人看,走的时候连句热乎话都没有。第二天我就升了,家里你早不惊讶,父亲又像见了仇人。现在你让我别想?
周慧抓起抹布,拧了两下,水滴落在地上。她想擦,又忘了弯腰。
她说,你给她开车五年,她要是真想害你,早能让你一辈子待在车队。
这话更像替李敏说话。
我问,你凭什么这么信她?
周慧不答。
我往客厅走,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李敏的号码我存着,五年里只用于工作。她退下来后,这号码忽然像一块烫铁。
周慧跟过来,伸手按住我的手机。别打。
我抬眼看她。为什么?
她嘴唇抿紧,手掌压在屏幕上。客厅顶灯照着她手背,那上头有洗碗洗出来的小裂口。
她说,今天别打。你正在气头上。
我把手机抽回来。你怕我问出什么?
她眼里闪了一下,终于说,妈走前,交代过我一件事。
我手停住。
家里很少提母亲。王桂兰去世六年了,她的衣服还放在老房子的樟木箱里。父亲不让动,说一动屋里就空了。
我问,什么事?
周慧低下头,声音更轻。她让我等,等你有一天不再只会跟自己较劲。
这话绕得厉害。我听着只觉得刺耳。
我说,我妈让你等李敏来安排我?
周慧摇头,眼角红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她一个离任市长,你一个中学后勤,你们什么时候熟到能谈我妈了?
周慧站在灯下,脸上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她不是不会吵,她只是一直把火压着。
她说,有些话不是我能先讲。
我心里那点信任像旧墙皮,被手一碰就掉。原来不是我多心,原来她真有一条线,一直绕过我,连着李敏,也连着我妈临终前的某个夜晚。
我说,你们都把我当什么?一个司机,一个听安排的人,一个不用知道来龙去脉的傻子?
周慧抬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掉下来。她说,你别这样说自己。
我说,是你们先这样做的。
她转身进卧室,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条旧围巾,还有母亲生前用过的针线包。
我跟到门口,看见她从针线包下面摸出一把旧钥匙。钥匙拴着褪色红绳,边缘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我认得那红绳。母亲以前总把家里钥匙拴成这样的结,说丢了也好找。
周慧说,这是妈留给我的。她说,真到你非要问的时候,就让我拿出来。
我没接。
那钥匙像一小截冷铁,隔着半步距离,把我和周慧隔开了。
我问,开什么的?
周慧看了眼窗外,又看回我。老房子里,她从前放东西的箱子。
我的心一下乱了。母亲的箱子,父亲看得比命还重。周慧手里却有钥匙。
我说,所以你一直知道里面有东西?
她说,我只知道有东西,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看。
我抓起外套。那就现在去看。
周慧拦在门口。爸今晚刚发过火,你现在过去,只会把事弄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过了十几年日子的女人很陌生。她知道我的软处,知道我最怕欠人情,也知道我最受不了被安排,却把话藏到现在。
我说,不用去了。
她愣住。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又把报到材料拿起来,折进文件袋。明天我去规划局,把岗位辞了。省得你们一个个替我打算。
周慧急得声音发颤。你别拿前程赌气。
我回头看她。前程要是这么来的,我宁愿没有。
她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红绳从她指缝垂下来,晃得很轻。
我开门出去时,听见她在身后喊我名字。声音不大,像怕惊动楼下的父亲。
我没有回头。
楼道里冷,感应灯忽明忽暗。我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烟味冲进嗓子,我咳得弯下腰,眼前一阵发花。
05
第二天清早,我还是去了规划局。
不是想通了,是不甘心。辞职也得把话说硬,不能让人以为司机出身,连个岗位都接不住。
办公室里人来得早。综合协调岗桌上堆着城市更新项目资料,旧小区管线、停车位、外立面,每一项都要跟街道和设计单位对接。
科长递给我一张会议通知,说上午九点半,先旁听。
我接过来,发现自己昨晚折皱的报到材料还在包里。纸边压着胸口,一动就硌人。
九点前,周慧打了三次电话。我没接。
第四次响起时,我正在复印资料。复印机吐纸很慢,热墨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我盯着屏幕上的份数,心里却一直浮着那把旧钥匙。
电话停了,又来一条短信。
别辞。中午回老房子,我把该说的说清。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半分钟。旁边年轻同事看了我一眼,我把资料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太阳白晃晃的,街边梧桐叶还没长满。我骑电动车到老房子,手被风吹得发木。
父亲不在家。周慧等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钥匙。她没化妆,眼下有青。
老房子一开门,就是旧木柜和樟脑丸的味道。母亲用过的缝纫机还靠在窗边,上面盖着蓝布,布角压着一只搪瓷杯。
周慧把钥匙插进樟木箱的小锁。咔哒一声,像从许多年前传出来。
箱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厚材料,只有几件叠好的衣服,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母亲年轻些,站在市工人文化宫门口,身边是李敏。那时候李敏还没现在这样瘦,短发,白衬衫,笑得不多,却把手搭在母亲肩上。
我拿着照片,半天没说话。
周慧坐在床边,手指搓着钥匙红绳。她说,她们年轻时关系很好,认过姐妹。妈叫她敏子。
我喉咙像被热水烫过。这个名字从周慧嘴里出来,土得很,也亲得很,跟我认识的那个李敏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问,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周慧看着地面。妈不让说。
她说母亲临走前,精神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最后那几天,病房里消毒水味重,窗台上放着我买的橘子,谁也没心思剥。
有天晚上,我去给父亲买粥,周慧守在床边。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一段话。说我性子拧,穷过,低过头,最怕别人说我靠谁。又说李敏这些年走到那个位子,身边眼睛多,若真把关系摊开,对我未必是好事。
我坐在旧床沿,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周慧继续说,妈托她看着你,但有一句说得很重。不能让你躺在关系上,也不能让你一辈子只会开车怨天怨地。
我把照片放回膝上。窗外有人卖豆腐,喇叭声拖得长,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说,所以五年里,她故意冷着我?
周慧点头,又摇头。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可妈说过,李敏答应她,不给你虚的,只看你能不能扛事。
那五年的许多碎片忽然翻出来。
暴雨天,她让我把车停在积水外,自己撑伞走进会场。春节值班,她只让办公室给我发盒饭,从不多说一句。单位有人把脏活推给我,她第二天就在会上敲了车队纪律,却没提我名字。
原来那些冷脸后面,也许不是全然轻视。
可我不愿立刻承认。承认了,就像把这些年攒下的怨气一把倒掉,空得让人难堪。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调任的事?
周慧说,不早。李敏离任前,让人给我带过一句话,说该让你往前走一步了。她还说,走不走,看你自己。
我苦笑。她连这都算好了,知道我会别扭,也知道你会劝。
周慧抬头看我。她不是神。她只是认识你妈,也看了你五年。
屋里静下来。光从旧窗户斜斜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出一层细灰。
我忽然想给李敏打电话。
不是道歉,我还没到那份上。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连一句明话都不能说。也想说一句,那个岗位我先干着,不是因为她施舍,是因为我确实不想再回车队等退休。
我拿出手机,翻到李敏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周慧看着我,没有拦。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药,脸色比昨晚还沉。
他看见打开的樟木箱,先是一愣,随即把药袋往桌上一放。
谁让你们动你妈东西的?
周慧站起来,喊了声爸。
父亲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合箱盖。我挡了一下,说爸,照片我看见了。
父亲的眼睛扫到我手里的手机,又扫到照片,嘴唇抖了抖。
我说,李敏和我妈的事,您也知道吧?
父亲没答。他弯腰在箱子夹层里摸了几下,像被逼急了的人只想抢回最后一点东西。
我正要给李敏打电话道谢,父亲却从母亲旧箱底翻出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有一张二十二年前的退件单,签名栏清清楚楚写着“李敏”。父亲手抖得厉害:“你妈到死都没让我告诉你,就是这个女人,让我们张家从楼房搬进出租屋。”手机还在响,来电人正是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