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瓜事：画中的一瓣清凉

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此时节，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天地间蒸腾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在这时候，吃一块西瓜，当然是解暑妙物。历代画家中，喜爱西瓜并绘之写之的大有人在。

西瓜传入中原，大概是五代时候的事。《新五代史》里记载，后晋官员胡峤在契丹住了七年，才第一次吃到这种瓜。北宋初年，西瓜在中原和江南渐渐推广开来，到了南宋中后期，江南已经普遍种植。欧阳修、范成大这些大文豪都在诗文里提到过它。从此，这颗圆圆绿绿的果子便在中国人的夏日生活里扎了根。

齐白石题萧龙士《西瓜》

传世画作中最早把西瓜当作主角的，宋末元初画家钱选应是其中之一。他的《秋瓜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纵六十三厘米，横三十厘米，纸本设色。画面以深浅浓淡不同层次的绿色，刻画浑圆的西瓜、掌状的叶片、细长的草须。瓜叶或俯或仰，有各种卷曲翻转的姿态，叶脉也经过细心的描绘，连被虫蛀的地方都一丝不苟。更耐人寻味的是画上的题诗：“金流石烁汗如雨，削入冰盘气似秋。写向小窗醒醉目，东陵闲说故秦侯。”诗里引用了“东陵瓜”的典故——秦朝的东陵侯召平在亡国之后沦为平民，在城东种瓜为生。钱选用这个典故，其实是在借瓜自况。表面画的是瓜，心里想的是故国。一颗西瓜，被一个亡国的文人画出了沉甸甸的分量。

钱选画作

宋人《秋瓜图》则绘三枚瓜，匐地而生，另见藤、叶、花等点缀其间。瓜皮用老绿渍染，瓜棱填以赭黄，极尽形容之妙，饶富韵味。

宋人《秋瓜图》

到了元代，钱选又画了一幅《蔬果图》，这回他特意给西瓜安排了最大的篇幅。画中的西瓜裂开一个大口子，红瓤黑子清清楚楚，顶端还连着新鲜的藤蔓。元代西瓜还算是贵族才能常享用的消暑品，钱选挑一个开口的西瓜来画，那份对西瓜的珍爱和喜悦，藏都藏不住。另一幅元人《秋景戏婴图》中，孩童们在秋景里嬉戏，画面一角也出现了西瓜的踪影——可见到了元代，西瓜已经融入了中国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明代《桃瓜图》

明代《桃瓜图》设色雅丽，画家描绘瓜果时，注重色彩与质感的呈现（如瓜皮用老绿染，瓜棱填以赭黄），具有极强的写实感。另一幅明代《瓜鼠图》，则直接描绘老鼠啃瓜的特写瞬间，风格写实，瓜果质感逼真，老鼠灵动传神，整体清新雅正。

明代《瓜鼠图》

清代八大山人（朱耷）在《传綮写生册》里最先画的便是西瓜，此册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全册由十二开蔬果、花卉水墨画与三开书法组成，题材涵盖西瓜、芙蓉、松石等日常景物。这位明皇室后裔笔下的一切都带着孤傲和冷峻，西瓜也不例外。笔墨极简，形象夸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传綮写生册》作于顺治十六年（1659），是他三十四岁时的作品，以简淡笔墨继承徐渭、沈周写意传统，书法则融合楷、隶、章草多体。另一件《花果图卷》为绢本墨笔，长达一米六八，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从左至右依次画了梅花、芍药、牡丹、盆花，最后画了一个大西瓜。梅花高洁疏朗，芍药清新活泼，牡丹高贵淡雅，而最后那个大西瓜，饱满圆满的外形，结实厚重的质感，一墨五色，浓淡晕染，整个画面洋溢着浓浓的生命气息。八大画瓜，与钱选一样，也是在借瓜言志，只是他的笔墨更冷、更孤、更决绝。

八大山人画作

八大山人还有一幅《瓜月图》，作于康熙二十八年（1689）中秋夜。画面上只有一个月亮和一个瓜，瓜为实，月以轮廓示之，虚实相生，计白当黑。题诗中有“个个指月饼子”之语。月圆之夜，瓜熟之时，这位六十四岁的前朝遗民面对一瓜一月，心中所思，恐怕早已超越了消暑纳凉那么简单。

八大山人《瓜月图》

清代“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一生不随俗流。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他画了一套十六开的《水墨蔬果册》，画的是香橼、枇杷、杨梅、西瓜、葫芦、石榴……其中画西瓜那一开，几笔淡彩勾出瓜皮的花纹，笔简意远。他在旁边题道：“行人午热，此物能消渴，想见青门门外路，凉亭侧，瓜新切，一钱便买得。”寥寥数语，把夏日赶路的人看见路边凉亭里有人切瓜叫卖的那个瞬间，写得如在眼前。

金农画作

金农的画风，在“扬州八怪”中独树一帜，因早年饱览金石书画名作，又有深厚的书法功底，出手便非同凡俗。他独创的“漆书”尤其奇古——把点画破圆为方，横画粗短厚重，竖画细劲挺拔，棱角分明。

居廉《瓜藕图》

清代居廉的《瓜藕图》是晚清岭南画派的代表性作品之一，以独特的“撞水撞粉”技法和生动的世俗情趣著称，展现了岭南地区夏秋之交的消暑风物。

齐白石《小品册页》之西瓜

近现代画家中，画西瓜的人更多了。吴昌硕有《西瓜盆花图》，诗书画印融为一体；齐白石笔下的西瓜则褪去了所有附加的意味，回到了它最本来的样子：一个长在地里的、熟透了的、让人看了就欢喜的瓜。北京画院藏有一件齐白石的《小品册页》，十开之中第五开画的便是西瓜。纸本墨笔，纵二十二厘米，横三十一点五厘米，无年款。画面上只有一只瓜，圆滚滚的，墨色从瓜皮到瓜瓤自然过渡，没有多余的背景，没有陪衬的枝叶。

张大千在扇面上画过一幅《西瓜图》，用笔潇洒准确，既不失工整，又有粗笔写意的味道。岭南画派的高剑父也画西瓜，融合了西洋画的透视和光影。

漫画中也有不少西瓜，丰子恺先生画过一幅《种瓜得瓜》，画的正是大暑时节最应景的事——收瓜、运瓜、吃瓜，作品以稚童抬瓜的田野趣景，诠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朴素哲理；华君武先生则画过八戒吃瓜，记其养猪旧事，妙趣横生。此外，朱屺瞻、张大壮、唐云、娄师白……几乎每一位近现代知名花鸟画家，都画过西瓜。

丰子恺《种瓜得瓜》

华君武笔下的八戒吃瓜

唐云笔下的西瓜

张大壮《解暑》

西瓜在历代画家的笔下，早已不只是水果。它是一份暑热中的慰藉，是一种“心静自然凉”的生活态度，更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时代普通人最朴素、最真实的欢喜。

来源：张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