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抢千万项目扣奖金,董事长急要算法,我:找升职的极品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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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我刚把豆浆放到工位上,人事的小姑娘就站在我旁边,手里夹着一张纸。

纸很薄,抬头盖着红章,内容却硬得硌人。

千万级风控平台项目,后续验收负责人改为赵明。原研发负责人孙立,因配合不足,扣除本月专项奖金五千元。

我看了两遍,豆浆的热气扑到镜片上,眼前一片白。

赵明坐在斜对面,衬衫领口熨得平整。他没看我,只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像怕碰到什么脏东西。

人事说:“孙工,流程要走一下,麻烦签个字。”

我问:“谁定的配合不足?”

她低头看手机:“部门评定。”

赵明这才抬头,笑得很浅:“老孙,别为难人家。项目马上验收,大家都忙。”

旁边几个同事敲键盘的声音忽然密了起来。有人咳嗽,有人滑动椅子,没人看我。

这个项目,我熬了七个月。凌晨三点的测试日志,周末改出来的模型参数,客户临时改需求后的三版方案,都在我电脑里。

可纸上只有一句,负责人赵明。

人事把笔递过来,笔帽上还沾着一小块透明胶。我接住,手心有点凉。

“赵总监?”我看向赵明。

他靠在椅背上,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刚发任命。”他说,“以后技术这块,我来统筹。”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纸翻到第二页,下面列着五千元扣除项。理由写得规整,配合不及时,资料响应延迟,影响团队协作。

我拿笔在签名处停了一下。

人事小声催:“孙工,十点前我要交。”

“扣奖金的处理时间,是今天八点四十六。”我说。

她愣了一下:“系统上是这个时间。”

“项目资料封存时间呢?”

她看了看赵明,又看了看我:“九点零三。”

赵明皱眉:“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把名字签完,笔画一收,纸边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记一下。”我说。

人事拿着纸走了。赵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重,却像在众人面前盖了个章。

“老孙,格局大一点。公司不会亏待有贡献的人。”

我低头擦掉镜片上的雾气,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

屏幕右下角跳出项目群消息。赵明把群名改成了验收冲刺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技术总监的头衔。

我把那份处理单的编号记在便签上,夹进键盘下面。

然后继续打开代码,像什么都没发生。

01

那天我回到家,客厅灯没开全,只亮着餐桌上方那一盏。林婉坐在桌边算账,算盘似的按着计算器,声音一下接一下。

我换鞋时,她没抬头。

厨房里有排骨汤的味道,炖得久了,油花浮在汤面上。窗外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声拖得很长。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公司有点事。”

我把包放在沙发边,包角碰到茶几腿,发出闷响。林婉这才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单据。

“项目的事,我听说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包带上。

她语气很平:“赵明升了技术总监,你别硬碰。人家现在位置不一样。”

我笑了一下:“你消息挺快。”

林婉把计算器按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有淡淡的口红印,颜色很浅。

“公司就这么大,财务这边也会过流程。”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菜价涨了两毛。

我洗了手,坐到她对面。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孙雨晴那副旁边放着一张数学卷子,红笔圈了两道错题。

“不是硬碰。”我说,“七个月的活,换个人签名,奖金还扣五千。总得有个理由。”

林婉皱了下眉。

“孙立,你都四十二了,怎么还像刚毕业?公司里不是只看谁干得多,还要看谁会协调。”

她这句话说得轻,却落得准。

我夹了一块排骨,肉有点柴,咬开后盐味淡。林婉平时炖汤不这样,她今天像是心不在锅上。

“配合不足,也是协调的一种说法?”我问。

“你别钻字眼。”

她把桌上的纸收成一叠,边角压齐,“赵明能上去,说明老板认可他。你现在闹,只会让大家觉得你输不起。”

门口传来钥匙响,孙雨晴背着书包进来。校服袖口卷了一截,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婉,声音放轻。

“爸,饭还没吃啊?”

“刚吃。”我给她盛汤,“先洗手。”

孙雨晴点点头,走到洗手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边。她眼睛像林婉,黑白分明,心里藏事时就会垂下去。

饭桌一下安静了。只有抽油烟机的余声,细细地响。

孙雨晴坐下后,林婉换了语气:“今天小测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第几?”

“前十。”

林婉嗯了一声:“别松。明年高三,家里别给你添乱。”

这话像是说给孩子,又像绕了一圈落到我身上。

我没接。孙雨晴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响。

吃完饭,她抱着卷子回房间。门没有关严,台灯白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线。

林婉开始收碗。我跟进厨房,水龙头开着,热水腾起白气。她把碗递给我,动作熟练,却不看我的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忍?”我问。

她手停了一下。

“我觉得你该想想家里。”她说,“房贷,孩子补课,老人看病,哪样不要钱?五千块是委屈,可你跟赵明撕破脸,丢的可能不止五千。”

我擦碗的手慢下来。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前几年搬家磕的,我们一直没舍得扔。

“你知道他升职的细节?”

林婉把洗洁精挤多了,泡沫一下涌出来。

“听人说的。”

“听谁?”

她把水开大,哗啦声盖过半个厨房。

“你现在连我也审?”

我看着她的背影。结婚十几年,她瘦了不少,肩胛骨在家居服下突出来。以前她加班回来,会靠在门口抱怨财务报表烦人,现在很少说了。

不是没话,是话到了嘴边,又都咽回去。

“我只是问问。”我说。

林婉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转身擦手。

“赵明这个人会做人,老板面前说得上话。你技术是好,可你不爱应酬,也不爱给人台阶。孙立,别把自己活成一根硬木头。”

她说完,从我身边过去,带起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我站在厨房,水池里还剩几片菜叶,打着旋儿贴在滤网上。

客厅里,林婉接了个电话。她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几个字,流程,名单,别急。

我走出去时,她已经挂了。

“谁?”我问。

“同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孙雨晴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大概又在听我们说话。这个年纪的孩子,假装什么都不懂,其实门缝里的风都能记住。

我不想在她面前吵。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林婉背对着我刷手机。蓝光落在她耳后,忽明忽暗。

“明天别再提项目了。”她忽然说。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印子像旧地图,边缘已经发黄。

“你怕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我怕你把日子弄乱。”

手机锁屏声响了一下。她把被子往肩上拉,呼吸很快又放平。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直是那张处理单。八点四十六,九点零三,两行时间隔了十七分钟。

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时的嗡声。

我忽然想起早上那杯凉掉的豆浆。喝下去时没味道,胃里却堵了一整天。

02

第二天我到公司,比平时早半小时。保洁阿姨正在拖走廊,消毒水味混着隔夜咖啡味,闻着有点涩。

研发区灯还没全亮,只有服务器柜那边闪着绿点。我把电脑打开,先没进项目群,而是点开内部资料平台。

登录记录一页页展开,像细密的账。

我负责的风控平台被改了归属,主目录挂在赵明名下。外层文档还在,需求说明,接口清单,演示脚本,都整整齐齐。

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更下面。

我输入检索词,找到自己上周末提交的关键记录。文件还在,只是位置被挪过一次,备注也被人改得很短。

原来写着模型重构及灰度验证记录。

现在只剩下验收参考材料。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鼠标垫边缘起毛,我手背擦过去,有一点刺。

系统日志显示,移动时间是昨天上午九点零三。操作账号不是我的,权限来源写着部门交接流程。

我把页面截图保存,又导出了一份操作记录。文件名没写得太直,只按日期编号。

旁边工位有人来了,椅子划过地面。

小刘端着包子坐下,见我屏幕开着,压低声音:“孙哥,你这么早?”

“睡不着。”

他咬了一口包子,烫得吸气:“昨天那事,大家都知道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笑:“项目交过去了,总得看看还有什么尾巴。”

小刘往赵明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听说下午要做内部预演,赵总监亲自讲。你去吗?”

“没通知我。”

小刘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话咽回去。他年轻,房租都还要精打细算,没必要替我出头。

九点半,赵明在群里发消息,让所有人补齐验收材料。我的名字被单独点了一下。

老孙,把你手里的剩余说明整理一下,中午前发我。

我回了一个好。

字刚发出去,他就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声音不高不低。

“老孙,辛苦你把旧资料清一下。后面按新架构走,别让客户看到版本混乱。”

周围人都能听见。

我抬头:“新架构文档在哪里?”

赵明笑了一声:“你先把你那摊子交干净。”

他说完就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我打开本地目录,把通用接口说明、部署环境表、测试账号清单整理出来。这些本来就是团队共享的东西,交出去没问题。

但核心模块的上线包,我没有动。

那不是演示用的压缩包。演示包可以跑页面,可以给客户看曲线,甚至能在预演里装得像真系统。可线上环境要接真实流量,少一个校验,出了错就是一片红。

赵明手里有的,是我之前给他做汇报用的版本。漂亮,轻,容易讲。

能不能扛住客户验收后的试运行,他心里未必有数。

我没有替他补那一块。

中午前,我把整理好的说明发给赵明。邮件抄送了部门公共邮箱,附件清单写得清清楚楚。

没过五分钟,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语气客气得像自动回复。

午饭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吃便利店买的饭团。米粒干,海苔软塌塌贴在手上。林婉发来消息,问我今天有没有再提扣奖金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没有。

她又发,说那就好,别影响工作。

我把手机扣下,继续翻系统记录。

奖金处理那条流程走得很快。昨天八点四十六生成,八点五十一审批,九点前就到了薪酬模块。经手人一栏有林婉的名字。

这不稀奇。她是财务主管,很多流程都会过她手。

可平时一张报销单都能卡两天,这次快得像提前铺好了路。

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下午,内部预演在大培训室。门开着,我坐在外面工位,也能听见赵明的声音。

他讲得很顺,客户画像,实时评分,风险拦截,词一个接一个往外倒。投影幕上滚动的图表,是我熬夜调出来的样式。

有人鼓掌。

赵明说:“这次项目能推进到今天,靠的是团队协作。个人英雄主义,在现在的研发体系里走不远。”

培训室里传来笑声,不大,像压着。

我把饭团包装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扔准,纸团碰到桶沿,又落在脚边。

弯腰捡起来时,后背有点僵。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项目管理办公室,内容是要求我确认历史资料已完成移交。

下面附着一份确认表,签了就表示我手中无保留材料。

我读完,没立刻回复。

窗外天色阴下来,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眼角有细纹,胡子早上刮过,下午又冒出一层青。

四十二岁的人了,在公司待了九年,见过升职,见过调岗,也见过别人把话说得漂亮,把活丢给下面的人做。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把确认表下载下来,另存为未签。随后打开自己的备案记录夹,把提交回执、模块说明、校验结果逐一核对。

每一项都有时间,有编号,有接收回执。

做技术的人,最怕嘴上争输赢。系统不会替谁讲情面,可也不会随便改口。

傍晚六点,赵明从培训室出来,脸上带着笑。路过我工位时,他停了一下。

“老孙,确认表尽快。别卡流程。”

我关掉一个窗口,抬头看他。

“通用资料已经发了。”

“我要的是全部确认。”

“我得先核对。”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这样没意思。”

我没接话。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照在键盘缝里,灰尘细得像粉。

赵明看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我把未签的确认表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又把昨天那份奖金处理记录放进去。文件夹名字很普通,验收资料备份。

下班时,办公室只剩几盏灯。电梯镜面里,我看见自己肩膀有点塌,又慢慢站直。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问我几点回家。

我回,晚点。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重新坐回工位。

屏幕上,登录记录还停在九点零三那一行。

03

早上九点半,研发区的灯全开着,白得晃眼。昨晚没睡够的人不少,键盘声稀稀拉拉,像下雨前的屋檐。

我刚坐下,企业群弹出一条新公告。

风控平台验收专项群,成员调整。

我的名字被移出了核心沟通栏,后面只剩一个灰色的普通协作标识。赵明在群里发了个笑脸,说为了提升效率,后续统一由他对接客户和董事长办公室。

十几秒后,他站在工位尽头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

他换了件深蓝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以前他开早会,总爱靠在打印机旁,今天直接站到了白板前,像已经坐稳了新位置。

“项目马上验收,董事长要求三天后具备上线条件。接下来所有资料、接口说明、部署脚本,都要统一归档。”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我脸上。

“孙立,你这边剩余文档今天下班前交给我。以后别再私下改东西,团队项目,不能有个人习惯。”

工位上安静了一下。

我把鼠标放下,抬头看他。

“哪些剩余文档?”

赵明笑了笑,像早就等着我问。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别让我一项一项点名,大家都忙。”

旁边几个同事低头看屏幕,有人拿杯子去接水,步子放得很轻。不是没人知道这项目是谁熬出来的,只是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声。

我点开本地目录,把早就整理好的通用材料拉出来。

产品接口说明,演示环境部署手册,测试样例说明,客户演示问答。

这些都该交,也能交。

赵明走过来,弯腰看我的屏幕,香水味混着咖啡味压过来。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别藏着掖着。你四十二了,应该懂点大局。”

我听见自己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后背贴住靠背,冰凉的皮面隔着衬衫,叫人醒神。

“我按公司流程交接。”

“流程?”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

“你要真懂流程,就不会让项目拖到现在。客户要的是结果,不是你那些技术洁癖。”

我没接这句话。

白板上还留着上周我写的风控分层图,最底下一行小字没擦干净。那是灰度策略的关键约束,我写得潦草,只有我自己看得顺眼。

现在赵明站在图前,背影挡住了一半。

他又提高了些声音。

“以后核心群里的信息,你通过我同步。不要越级,不要单独联系测试,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

“我什么时候越级了?”

“孙立。”

他的笑没了。

“公司刚给你留了面子,只扣奖金,没有再追究配合问题。你别把好心当别的。”

几张椅子动了动。有人终于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我打开文件列表,把通用文档压缩,发到项目公共盘。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赵明盯着屏幕,像盯着我口袋里的钱。

“全部?”

“公共交接所需的全部。”

他眉头皱起来。

“算法模块说明呢?”

我点开公司制度页面,翻到技术成果备案那一条。页眉的红色印章扫得不清楚,但条款还在。

“关键模块已按制度备案。验收前调取,要走正式申请。”

赵明脸色往下一沉。

“少拿制度压人。项目归我统筹,你配合就行。”

“我没有不配合。”

这句话出口时,比我想的还平。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出声。

“你们看,老孙就是这样。技术做久了,人就拧巴。明明一件小事,非要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有人干笑两声,没接住。

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纸杯边缘被吹得轻轻响。我看着上传完成的提示,把备案回执另存了一份,只存在自己有权限的目录里。

不是为了藏,是为了留底。

当年刚进公司时,周建国在年会上说,技术人员要有章法,不能只靠人情。那句话我记了好多年。后来公司越做越大,章法还挂在墙上,人情先坐进了办公室。

中午去食堂,赵明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他没有吃,只用筷子拨米饭。

“孙立,我提醒你一句。三天后验收,谁拖后腿,谁就自己负责。”

我夹了一块豆腐,汤汁咸得发苦。

“我负责我签过字的部分。”

“你这个态度,很危险。”

“我的态度写在交接记录里。”

他把筷子往盘上一放,响声不大,却让邻桌都看了过来。

“你别以为离了你就不行。平台是公司的,不是你的。”

我把饭咽下去,喉咙被烫了一下。

“我也没说是我的。”

下午三点,行政把我拉进一个临时小会。没有客户,没有董事长,只有赵明和两个部门负责人。

赵明把投影打开,第一页就是项目进度风险。

我的名字被写在风险来源那一栏,后面四个字,交接滞后。

我看了那行字一会儿,觉得可笑,又没笑出来。

“孙立,你解释一下。”一个负责人说。

我把上午上传记录、文件清单、交接时间发到群里。

“通用资料已交。关键模块按备案流程走申请。验收上线的调用方式,在正式环境申请通过后可以完成。”

赵明插话。

“你看,他又绕回去了。客户哪有时间等你走流程?”

我转头看他。

“三天后上线,流程今天走还来得及。”

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现在就把东西给我。”

“申请单。”

屋里静下来。

外面有人推着快递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那声音一下一下,把屋里的体面都垫薄了。

赵明靠回椅子,嘴角往下压。

“行,你要流程,公司就给你流程。到时候别后悔。”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发现核心群已经看不见历史消息。桌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到键盘边,上面是我前天写的接口切换时间。

我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摊平,夹进笔记本。

下班时,天阴得厉害。楼下保安在换灯管,梯子挡着半边门。赵明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手机贴在耳边。

“放心,资料我会拿到。”

他看见我,声音停了一拍,随即把电话按灭。

我没有问他在跟谁说。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站在玻璃门外,脸被灯照得发青。

04

回到家,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嗡嗡响。林婉在煎鱼,锅里噼啪炸着油点,鱼皮边缘焦黄,味道却没有以前香。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饭快好了,洗手。”

我把包放在玄关,鞋柜上多了一张商场小票。男装专柜,金额不大,夹在她的车钥匙下面,露出半截。

我看了两秒,把钥匙挪回去。

客厅里,孙雨晴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背单词的声音,很轻。她最近总把声音压低,好像家里墙壁薄到藏不住一句话。

吃饭时,林婉给孩子夹了鱼肚子。

“多吃点,别老啃面包。”

孙雨晴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她眼底有青影,筷子尖在碗沿碰了一下,又立刻停住。

林婉看向我。

“公司怎么样?”

“还那样。”

“赵明今天是不是开了交接会?”

我抬眼。

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

“你们公司群里都传开了,我同事也听了一耳朵。”

我没戳破。一个家里过日子,很多事不是当场问清就能清白。问急了,孩子在桌边,饭也不用吃了。

“他要三天后验收上线。”

“那你就配合啊。”

林婉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你硬着来,对谁有好处?你们这个年纪,再换工作也不容易。”

鱼刺扎在舌尖,我吐到纸巾里,血腥味淡淡的。

“我没不配合。”

“每次都这句话。”

她终于放下筷子。

“孙立,你能不能别总觉得别人欠你?项目是公司给的平台,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

孙雨晴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话咽回去,给她夹了块青菜。

“吃完去休息十分钟。”

她点点头,碗里还剩半碗饭,却端起来进了房间。门关得很轻,越轻越让人难受。

桌上只剩我和林婉。

油烟机还没关,风声像隔着一层雨。林婉起身收碗,动作比平时快,瓷碗碰在一起,叮当响。

我去拿纸巾,不小心带倒了她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包扣松了,里面的东西滑出来。

口红,粉饼,一串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绒布盒。

盒盖没有合严。

里面是一枚男士领带夹,银色,边上嵌着一道暗纹。不是新的,金属边角有细细划痕,像被人用过。

我蹲在那里,没有马上伸手。

林婉转身,看见地上的盒子,脸色一下紧了。

“你翻我包?”

“它掉出来了。”

“掉出来你就盯着看?”

她走过来,一把捡起盒子塞回包里,拉链拉得很重。

我站起来,手上还沾着一点地板灰。

“这个给谁买的?”

“客户礼品。”

“男士领带夹?”

“财务也要维护关系,不然你以为公司怎么转?”

她说得很顺,顺得像早排练过。

我看着她。四十岁的林婉,头发盘在脑后,额角有几根碎发,被厨房热气打湿。我们结婚那年,她连给我买皮带都要问半天尺寸,现在说起给客户买领带夹,眼睛都不眨。

“哪位客户?”

她冷笑了一下。

“你现在审我?”

“我只是问。”

“你不是问,你是不舒服。”

她把围裙解下来,丢到椅子上。

“公司里受了气,回家就找我撒?孙立,你别把自己那点小心眼说得多委屈。”

这句话像凉水浇在胸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前几年加班装服务器时划的。那天回家很晚,林婉给我热了粥,说以后别这么拼,身体才是自己的。

现在同一张桌子,同一个人,连问一句都嫌我小心眼。

“我没有撒气。”

“那你想怎样?让我每天跟你报备买了什么,见了谁,说了几句话?”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往硬处落。

“你要真有本事,就在公司把事情讲明白,别回家摆脸色。”

我想说,我已经讲了。想说这些年每次我开口,她都让我算了。想说我不是怕吵架,是怕这个家被吵散,怕孩子一推门看见我们像仇人。

可那些话挤到喉咙,变成了一阵干疼。

我去阳台抽烟。

戒了三年,打火机还在花盆后面。火苗窜起来时,风从楼缝里灌过来,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楼下小区门口,有人卖烤红薯,铁桶旁围着几个下班的人。热气白白地冒,隔着十四层都像能闻见甜味。

家里却冷。

不是没开暖气的冷,是一间屋子住久了,大家都不再往中间坐的冷。

林婉在厨房洗碗,水流开得很大。她从前嫌浪费水,现在像故意让声音盖过别的。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我都让。

装修选她喜欢的颜色,逢年过节先去她家,孩子报班听她安排。公司里有委屈,也尽量不带回来,怕她嫌我没出息。

让到最后,沙发是软的,话是硬的。灯是亮的,人是远的。

孙雨晴出来倒水,看到我手里的烟,愣了一下。

“爸,你不是不抽了吗?”

我把烟按灭在花盆泥里。

“就一口。”

她站在门边,杯子握在手里,没再问。她比以前高了,也瘦了,校服袖口空荡荡的。

林婉从厨房出来。

“明天还上课,快睡。”

孙雨晴嗯了一声,转身回房。门缝里透出的光,很快也灭了。

林婉看着我,声音压低。

“别在孩子面前弄这些。”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笑给谁看。

“怕她看见烟,还是怕她看见我们这样?”

她脸上那点疲惫忽然变成防备。

“孙立,你今天很不正常。”

我走回餐桌,把碗筷收进柜子。木柜门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能以前太正常了。”

林婉没再说话。她拿起包进了卧室,门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没有光。

我在客厅坐到十一点。手机里有公司消息一条接一条,赵明催我要技术说明,我没有回,只把下午的交接记录又看了一遍。

每一行时间都冷冰冰的。

冷得让人踏实。

05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赵明已经在研发区等着。

他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交接清单,纸页卷了一角。见我进门,他把纸往桌上一放。

“孙立,董事长下午要看整体上线方案。你把算法模块说明补上。”

“申请走了吗?”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你就这一句?”

“正式环境调用,需要申请。”

他压低声音。

“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我把电脑开机,风扇嗡的一声。屏幕亮起,映出我眼下的青色。四十二岁的人熬一夜,脸上藏不住。

赵明俯身,手撑在桌边。

“我升技术总监,不是为了陪你玩制度游戏。你如果还想在这公司待,就识相点。”

附近几个人假装在看代码,耳朵都竖着。

我打开邮箱,把公司制度附件发给他。

“我已经配合了通用资料。关键模块按制度办。”

他盯着邮件标题,脸色难看。

“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没有回。

上午十点,测试那边开始联调。演示环境能跑,数据进来后,评分曲线漂亮得像宣传片。赵明带着两个人站在测试位后面,声音不小。

“看见没有,核心能力已经稳定。下午董事长来,客户远程接入,我们一次过。”

我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喝水。纸杯太薄,烫得手心发麻。

十一点四十,测试同事忽然喊了一声。

“线上镜像切不了。”

赵明走过去。

“什么叫切不了?”

“演示包没问题,正式环境缺一个动态风控模块。接口能通,但结果不返回。”

“配置问题吧?”

“不是配置。缺服务。”

赵明的背影僵了一下,又很快直起来。

“找部署文档。”

测试同事点开我交的文件。

“只有通用部署,核心服务走备案调取。”

这句话像一枚小钉子,钉在了上午的热闹里。

赵明转头看我。

“孙立,你过来。”

我没有动。

他三步走到我桌边,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你什么意思?”

“文档写得很清楚。”

“你故意卡我?”

“我按制度交接。”

他抬手指了指我,又放下。周围的人都不说话,连打印机都像停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董事长周建国来了。

他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走路还很快。身后跟着办公室的人,拿着笔记本和茶杯。平时他很少下研发区,今天直接到大屏前坐下。

赵明立刻换了笑脸。

“周董,整体已经准备好了,上午刚跑过一轮。”

周建国点点头。

“客户三点接入,今天先内部预演。”

大屏亮起,数据导入,页面跳转。前几步都顺,到了最终评分,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三。

一秒,两秒,十秒。

页面报错。

测试同事重新跑了一遍,还是同样的位置。

赵明快步走到电脑前,夺过鼠标点了几下。额头上很快浮出汗。

“环境偶发问题,再来一次。”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脸一点点沉下去。

“上午不是说稳定?”

“是稳定,可能是测试数据不干净。”

测试同事小声说。

“换了三组数据都一样。”

赵明回头瞪了他一眼。

屋里没人再动。

我站在角落,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奖金处理单。人事让我补签确认,说上次格式不规范,要重新走一份。我签了名字,字迹比第一次还稳。

五千块钱不多,放在这个时候却像一张标签,贴在我脸上。

周建国看向赵明。

“原因。”

赵明拿纸巾擦了下鬓角。

“核心服务连接异常,我马上处理。”

“谁负责核心服务?”

赵明张了张嘴。

“我负责整体统筹。”

“我问谁负责。”

他没有立刻答上来。

我看着大屏上的红色报错,忽然觉得那一行字很亲切。系统不会讲人情,缺什么就报什么。不会为了谁升职,就假装模块存在。

客户那边提前接进来了。音箱里传出对方项目经理的声音。

“周董,我们这边还有半小时窗口,能确认上线风险吗?”

周建国的脸更黑了。

赵明开始打电话,先找测试,再找运维,又让人翻公共盘。每个人都给他同一个答案,缺核心服务,缺正式可上线版本。

他终于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了上午的体面,只剩急。

“孙立,你把模块发我。”

我把奖金处理单折了一下,放在桌上。

“申请单呢?”

赵明咬着牙。

“现在还说这个?”

周建国也转过头。

“孙立,怎么回事?”

我没有立刻答。屋里的灯太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油光都清清楚楚。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赵明的汗还是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我说:“关键模块有公司备案,不在公共交接范围内。没有正式调取,我不能私发。”

周建国盯着我。

“项目马上验收,你先把东西交出来。”

赵明像抓住了救命绳。

“对,先交出来。后面流程我补。”

我看了他一眼。

“补流程,和补事实,不是一回事。”

赵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手机震动。

是林婉发来的消息。

别闹,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没有问项目能不能过,没有问我有没有被人逼到墙角,只让我别闹。

原来在他们眼里,守住自己的东西,也叫闹。

会议室里,赵明满脸是汗,连测试接口都说不清。董事长把电话打到我面前,命令我十分钟内交出核心算法。我看着刚签完的扣款单,又看见林婉发来的消息:别闹,给彼此留点体面。我笑了笑,对董事长说:“去问那个升职的技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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