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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油烟最重,厨房窗户开了一条缝,寒气钻进来,锅里的鱼汤还在咕嘟。
我端着最后一盘扣肉出来时,赵桂兰已经把红包塞到周乐乐手里。孩子捏着红纸笑,嘴角沾了半粒瓜子皮。
周明远坐在主位旁边,衬衫袖口卷着,脸喝得发红。他看见我,清了清嗓子。
“林晚,有个事,趁今天人齐说了。”
我把盘子放下,油点溅到手背上,烫得一缩。没人看见,大家都盯着周明远。
他说学区房那边,已经定了,给周明凯一家用。乐乐马上要上学,不能耽误孩子。
屋里一下安静,只剩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笑声,热热闹闹,像隔着一层塑料布。
那套学区房是婚后买的。首付有我父母给的二十万,后面贷款,我和周明远这些年一起还。
我看着他,问:“你跟我商量过吗?”
周明远皱眉,像嫌我不懂场合。“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明凯日子难,咱们能帮就帮。”
赵桂兰忙接话:“你们又没孩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乐乐姓周,总归是周家的根。”
周建国低头夹花生米,筷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声。
周明凯坐在角落,笑得很浅。他老婆没来,乐乐还在拆玩具包装,没听懂大人的话。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手上还有葱姜味,怎么搓都搓不掉。
“行。”我点点头。
周明远神色松了些,像一块石头落地。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慢慢说:“正好,我也把我名下的那套叠墅全送我弟了,婆家人脸色瞬间惨白。”
赵桂兰手里的汤勺磕进碗里,汤洒了半桌。周明凯猛地抬头,眼神像被烟呛了一下。
周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你说什么?”
我看着那盆还冒热气的鱼汤,笑了一下。“你能替这个家做主,我也学会了。”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震得玻璃发颤。屋里没人再去碰筷子。
01
我和周明远结婚十五年,最早住在厂区后面的老楼。楼道窄,冬天北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洗好的衣服一夜都干不了。
那时候他对我不错。下班晚了,会在巷口买两只烤红薯,揣在怀里带回来,外皮烫得他一路换手。
赵桂兰第一次见我,说我人稳,会过日子。周建国也点头,说明远找了个踏实媳妇。
后来我才知道,踏实两个字,在他们家很耐用。能干活,能忍事,能把话咽回去,都叫踏实。
周明凯比周明远小六岁,脑子活,嘴也甜。今天做装修队,明天开小公司,家里人总说他有闯劲。
闯劲花钱。
他第一次周转不开,赵桂兰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我正对一笔供应商尾款,听见她在那头叹气。
“晚晚,你们手头宽裕,先帮帮明凯。他是弟弟,拉一把就起来了。”
那次是三万。周明远晚上回家,说妈都开口了,别让老人难做。
我没吵,把钱转了。后来又有几次,金额有大有小。每次说得都急,每次还钱都没下文。
年头久了,账就像厨房墙上的油烟,擦过,还是留着印子。
我做财务,最怕账目不清。可在家里,我常被周明远一句话堵住。
“林晚,别把公司那套带回家。”
他这话说得平,没火气,却很管用。好像我一提钱,就是薄情,是不会做人。
大额支出一直是我盯着。房贷,车险,双方老人的体检,人情礼金,哪一笔什么时候交,我都记在本子上。
周明远负责挣钱,也负责把钱说成大家的钱。说起来好听,落到花处,常常先紧着他那边。
我父母住老小区,楼梯高,母亲膝盖不好。我提过换电梯房,周明远说再等等。
“你爸妈有你弟照应,咱们先顾眼前。”
眼前两个字,后来多半指周明凯。
周乐乐出生时,赵桂兰高兴得给邻居发红鸡蛋。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念叨周家有后了。
我站在厨房洗奶瓶,水流哗哗,盖过她后半句。那一刻谈不上难受,只觉得手里的玻璃瓶有点滑。
我和周明远没有孩子。刚结婚头几年忙,后来身体查过几次,医生说机会不大。周明远嘴上说顺其自然,回到他家,话就变少。
赵桂兰倒没当面骂过我。她只会在亲戚聚会时说,女人啊,年轻时别太拼,家里总得有个孩子热乎。
周明远听见了,低头剥虾。剥好的虾放进乐乐碗里,没看我。
日子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垫起来的。没人砸碗,没人翻脸,可脚底下总有硬东西,走久了硌得慌。
近半年,周明远回来越来越晚。以前应酬也多,但会提前说一声。现在常是十一点进门,外套上带着烟味和冷风味。
我问他,他说客户难缠,建材行情不好,销售压力大。
手机响得也勤。屏幕一亮,常是周明凯。他会拿着手机去阳台,门拉得只剩一道缝。
有一回我端着醒酒汤过去,听见他压低声音。
“先别跟她说,年后再看。”
我停在门口。他回头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接过碗就笑。
“明凯那边一点小事,怕妈着急。”
我没追问。那天阳台晾着床单,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玻璃上,像谁没说出口的话。
除夕前一周,赵桂兰打电话叫我们早点回家吃团圆饭。她特意说,今年明凯和乐乐都来,一家人整整齐齐。
周明远在旁边听着,嗯了几声,挂断后看我。
“到时候别提钱的事,大过年的。”
我正在算年货清单,笔尖停了一下。“我提过什么?”
他没答,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屏幕上广告红彤彤的,照得客厅像贴了一层喜字。
那晚我洗完碗,擦干手,把家里的房本和贷款资料重新收进抽屉。纸张边角有些旧了,摸上去毛毛的。
我盯着抽屉看了很久,钥匙在掌心硌出一道印。
02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共同账户里的余额。
腊月二十三,公司提前发了年终奖。我照例登录网银,准备把房贷、保险和父母那边的过节钱分开。
余额少了一截。
不是几百几千那种差额。少到我第一眼以为看错了,退出来,又重新进了一遍。
厨房里砂锅正炖着牛腩,汤汁扑出来,洒在灶台上。我没顾上擦,站在那儿盯着屏幕,手心慢慢凉了。
周明远回家时,拎了两盒海参,说客户送的。
我把手机推到餐桌中间,问他:“账户里那笔钱去哪了?”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自然起来。“哪笔?”
“上个月二十八号,九万六。这个月初,五万。还有几笔零散的。”
他把海参放进冰箱,背对着我说:“装修款。明凯有个门面要收尾,我先帮他垫一下。”
“你没跟我说。”
“忙忘了。”他关上冰箱门,转身看我,“年底人情往来也多,你别一笔一笔抠。”
我说:“这是共同账户。”
周明远脸色淡下来。“林晚,钱放着也是放着。家里人用一下,犯得上这么审吗?”
砂锅里的汤继续冒泡,盖子被顶得一跳一跳。那声音不大,却吵得人心烦。
我没再说。走过去关火,拿抹布擦干净灶台。牛腩的香味很浓,混着焦掉的汤渍,闻着发苦。
晚上,我给林舟打电话。
他在社区做律师助理,平时说话慢,遇事不爱急。听我讲完,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你先别吵。把能看到的转账记录留好,房产资料也拍一份。”
我靠在卧室窗边,外面小区有人贴春联,红纸被风吹得啪啪响。
“你觉得有问题?”
“我不能乱下判断。”林舟说,“但夫妻共同的钱,至少该有个说法。你做财务,比我清楚。”
这句话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说:“他总说是一家人。”
林舟轻轻叹气。“一家人也要把账说清。你不是外人。”
挂了电话,我把抽屉打开。房本、购房合同、贷款明细,摊在床上,像一堆旧日子。
学区房那份合同上,有我和周明远的名字。签字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售楼部空调开得太足,我穿着薄外套,冷得胳膊起皮。
他握着笔说,以后不管有没有孩子,咱们也算在城里站稳了。
那句话当时很暖。现在看着纸上的名字,墨色还是黑的,人却像隔了很远。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小时假,去了林舟介绍的律所。
许晴见我时,刚从会议室出来。她三十九岁,短发,穿灰色大衣,说话不绕弯。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她听完,翻了翻我带去的复印件。
“现在只能按常规咨询处理。你先保存材料,别把原件随便给任何人。”
我问:“如果他继续动共同账户呢?”
许晴看了我一眼。“你可以要求知情和说明。必要时,再走民事途径。现在先别急着把话说死。”
她说得很稳,没有吓我,也没有给我什么痛快话。那反而让我更清醒。
走出律所时,街边卖糖炒栗子的锅正翻着,热气带着甜味往外散。快过年了,人人手里都拎着东西,脚步匆匆。
我买了一小袋,回到办公室已经凉了。剥开一颗,里面有点硬,咬着塞牙。
下午周明远给我发消息,说晚上不回家吃饭,明凯找他有事。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下班后,我去了银行自助区,把能打印的流水打出来。机器吐纸很慢,一张接一张,细白的纸垂下来,像没有尽头。
旁边有人取完钱,喜滋滋地数红包。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回家路上,路灯已经亮了。小区门口卖烟花的小摊围着几个孩子,周乐乐也在,赵桂兰牵着他。
他看见我,举着一盒彩色小烟花喊:“大伯母,奶奶说今年去你们学区房那边看学校。”
赵桂兰立刻扯了扯他的手,笑得有点紧。
“孩子瞎高兴,听风就是雨。”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风从领口灌进去,栗子袋在包里硌着我的腰,一路都没挪开。
03
那天以后,家里像没发生过什么。
周明远照常上班,照常晚归,进门先换鞋,再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洗手间的水声哗啦啦响,像把屋里所有话都冲走了。
我没有再问共同账户的事。
问多了,他会皱眉,说我财务做久了,看谁都像做假账。那话不重,却像菜刀背,一下一下敲在骨头上。
腊月二十六,赵桂兰打电话来,叫我们晚上回去吃饭。
她说买了羊肉,炖得烂,乐乐爱吃。说完停了一下,又笑着补了一句,孩子这阵子老念叨大伯母。
我下班时天已经黑透,路边水果店把砂糖橘堆成小山,灯一照,黄得刺眼。周明远开车来接我,后座放着两箱牛奶和一盒阿胶。
“妈让你买的?”我问。
“过年了,空手去不好看。”
他没看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车里暖风很足,我却觉得鼻腔发干。
到婆家时,赵桂兰围着围裙出来开门,油烟味扑在脸上。周乐乐蹲在茶几边拼积木,见我进来,仰头喊大伯母,声音脆生生的。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孩子的手背上还有铅笔灰,袖口蹭了一块酱油印。他抬着脸问我,学区房离新学校是不是很近。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赵桂兰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往餐桌走,嘴里说:“小孩子懂什么,听大人说几句就记住了。”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
他正在脱外套,动作慢了半拍,随后把衣服挂到椅背上,“乐乐马上上小学,家里人多操点心,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接话,低头帮周乐乐把散开的积木收进盒子。
吃饭时,赵桂兰把羊肉往我碗里夹,夹了两块,又夹一块。她平时舍不得这样客气,今天客气得像在给一句难听话铺垫。
“林晚啊,你和明远也没孩子,日子过得清静。”她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有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孩子要用,就别卡那么死。”
我嚼着羊肉,膻味在舌根压着,咽下去才说:“妈指哪样东西?”
赵桂兰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夹菜的手没停,只说:“你别一上来就较真,妈就是随口说说。”
“我没较真。”我把碗放平,“说清楚,大家都省心。”
周明凯坐在旁边,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总带点讨好,像自己什么都没要,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嫂子,孩子上学是大事。”他说,“我们也不是贪你们的。”
这句话把我胃口顶没了。
我抬眼看他,“我和你哥婚后买的房,怎么说成你们不贪?”
赵桂兰的脸沉了点。
“话别这么冲。明凯这些年不容易,你做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再说了,房子在你们名下,也没见你住进去。”
屋里暖气开得高,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窗台那盆绿萝叶子发蔫,土却湿得发黑,像水浇多了,根喘不上气。
周建国一直低头喝汤,勺子碰碗沿,声音很轻。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赵桂兰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是明凯买车差钱,她说一家人不分你我。后来是他开店周转,她说亲兄弟帮一把。再后来,连我们换冰箱,都要先问问那边有没有旧的能用。
一次一次,我都忍了。
不是不疼,是觉得夫妻过日子,总得有人把场面托住。可托久了,别人就以为那是我该站的位置。
饭吃到一半,周乐乐拿着作业本跑过来,让我看他的字。
“老师说我写得好。”他把本子摊在我腿上。
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最上面写着我的新学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大人写的,学校名称正是学区房对应的那所。
我手指停在纸边。
“谁教你写的?”
周乐乐眨眨眼,“奶奶说先练着,以后用得上。”
赵桂兰立刻咳了一声,“我逗孩子玩呢。”
她说得急,脸上却没有玩笑样。
回去的车上,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散车里的饭菜味。
周明远伸手关窗,“大过年的,别跟妈置气。”
我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你们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
他沉默几秒,“商量什么?”
“学区房。”
“乐乐上学确实要用。”他声音低下来,“你一个大人,别跟孩子计较。”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有疲惫,也有不耐烦。那种不耐烦我太熟了,只要我不顺着他家里的意思,他就会露出这副样子,像我把一件很简单的事弄复杂了。
“房子有我的份额。”我说。
“所以才要你配合签补充材料。”他很快接上,“流程上要补几张纸,不麻烦。”
我问:“什么材料?”
“你看了就知道。”
他握紧方向盘,车速慢慢降下来。前面红灯亮着,照在他脸上,一半红,一半暗。
“周明远,你现在连材料内容都不愿意说?”
他吐出一口气,“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是你丈夫,不会害你。”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
他把车开出去,没有再说。我的包放在膝上,里面装着林舟提醒我复印的房产合同和账户流水。纸张边角硌着腿,隔着冬裤也有感觉。
那晚回家,我把补充材料四个字写在便签上,贴进账本最后一页。
字很小,写完墨迹还没干。周明远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合上账本,问我又算什么。
我说:“算家里的账。”
他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财务主管回家也闲不住。”
我把笔帽扣紧。
客厅的钟走到十一点,声音比平时响。我坐在灯下,把那张便签又摸了一遍,像摸一块藏在饭里的碎骨头。
04
腊月二十九下午,公司提前放假。
同事们拎着年货说笑,电梯里全是坚果礼盒和香水味。我站在角落,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晴发来的消息。
她只问我,最近有没有签过房产相关文件。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往下坠了一寸。
从公司出来,我没有回家,先去了办事大厅旁边的自助查询机。年关将近,大厅里人不多,保安坐在门口喝茶,纸杯边冒着白汽。
机器吐出来的查询结果很薄,薄到我拿在手里时,手心出了汗。
学区房的产权变更流程,已经走到最后环节。我的名字还在,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划开,周明远那部分正在往外移。
申请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公司聚餐,很晚才回来,衬衫上有酒味。我还给他煮了醒酒汤,怕他胃疼。
纸上的黑字不大,却一行一行往眼里扎。
我坐在大厅长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翻袋子找身份证,塑料袋响得厉害。外面风吹着玻璃门,门缝里有灰尘味。
过了好一会儿,我给周明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慢,背景有键盘声。
“你在哪?”我问。
“公司,年终报表没完。”
“我在办事大厅。”
那边没声了。
我继续说:“学区房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句实话?”
他压低声音,“你去那儿干什么?”
“查我自己的房子。”
“林晚。”他叫我名字,语气沉下来,“你先回家,别在外面闹。”
我笑了一下。
大厅里没人看我,我也没出声。可他已经先把闹字扣过来了,像早准备好一顶帽子,等我把头伸进去。
“你回来。”我说,“今晚说清楚。”
他没有马上答应。电话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像走到走廊,声音低得发硬。
“材料都快办完了,现在停下来很麻烦。”
我握着那张纸,“谁让你办的?”
“我是家里的男人,这点事我不能做主?”
“这点事?”
我看着大厅墙上的红色宣传字,眼睛有点酸,却没掉泪。那套学区房,我们还贷八年,首付里有我婚后攒下的大半奖金。每月扣款短信到我手机上,周明远从不看。
现在到了他嘴里,只剩这点事。
“明远,你回来。”我声音平了些,“不回来,我就去你公司等。”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你别把事情弄难看。”
“难看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挂了电话,我把查询结果折好,放进包里。大厅外的年货摊已经支起来,红灯笼一排排挂着,风一吹,塑料穗子乱晃。
晚上七点,周明远回到家。
他开门时带进一身冷气,皮鞋踩在玄关垫上,没有像平常那样先喊我。我坐在餐桌旁,桌上只有一杯白水和那张纸。
他看见纸,脸色变了变。
“你非要这样?”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
我把纸推过去,“解释。”
他没拿,只扫了一眼,“就是给明凯那边用一段时间,乐乐上学要卡时间。你知道现在好学校多难进。”
“用一段时间需要改产权?”
他皱眉,“不然怎么证明居住稳定?”
“你和我说了吗?”
“我说了你会同意吗?”
这句话落下来,比承认还难听。
原来他不是来不及告诉我,也不是怕我误会。他知道我不会答应,所以绕开我,把路先走死,再让我在后面追。
我端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了,进喉咙时像一小块冰。
“你拿我的信任去赌我会让步。”
他脸一沉,“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弟就这一个孩子,爸妈年纪也大了,一家人互相拉一把,怎么到你这儿就全是算计?”
“共同财产不经我同意,你说这是亲情?”
“你除了钱还懂什么?”他声音抬高,“林晚,你这几年越来越冷。家里谁有难,你先问凭什么。你没有孩子,不知道当父母的着急。”
我抬头看他。
那一刻,屋里所有旧事都挤了过来。试管失败那年,我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肚子疼得直冒汗,他接了赵桂兰电话,说店里缺人,要去帮明凯看半天。后来他买花回来,我还骗自己说,算了,他也难。
算了两个字,原来会长成今天这样。
“别拿孩子扎我。”我说。
周明远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我说的是事实。”
我点点头,“事实就是你没把我当妻子。”
他烦躁地踢了一下椅脚,“你别上纲上线。材料已经到这个地步,你现在拦,只会让所有人难堪。”
“所有人里有我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厨房里炖锅保温灯亮着,里面是我早上出门前炖的排骨汤。本来想着明天除夕,今晚简单吃点。现在油花浮在汤面上,一圈一圈,冷得发白。
周明远坐下来,语气放软了一点。
“晚晚,算我这次先斩后奏。过完年我慢慢跟你补偿。你想换车,想旅游,都行。”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十五年,知道我加班后爱喝热水,知道我怕坐长途车,知道我每年给他父母买体检套餐。可他也知道,只要把亲情和大局摆出来,我多半会咬牙吞下去。
他熟悉我的软处,所以刀才放得准。
“明天几点去你妈家?”我问。
他愣住,“你问这个干什么?”
“年夜饭,总要去。”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以为我退了。
“六点。妈说早点过去帮忙。”
我把查询纸收回包里,站起身去厨房关火。
“好。”
周明远跟进来,语气里带着试探,“那材料……”
我拧紧保温锅的旋钮,没回头。
“明天吃完饭再说。”
锅盖边缘还在冒白气,排骨汤的香味散在厨房里,油腻,温热,像一场迟迟不肯散的旧梦。
05
大年三十下午,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赵桂兰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周乐乐趴在茶几上看动画片,周明凯坐在沙发边玩手机,看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喊嫂子。
周明远跟在我后面,手里拎着酒和水果。他昨晚没睡好,眼下有青影,一路上说了三次,让我别在饭桌上提房子的事。
我每次都说知道。
知道,不代表答应。
饭菜摆上桌时,窗外开始放烟花。楼下孩子喊得欢,远处噼里啪啦,桌上的杯子都跟着轻轻震。
赵桂兰今天特意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给我盛汤,笑着说:“晚晚,多喝点,昨晚明远说你最近累。”
我接过碗,“谢谢妈。”
周建国坐在主位,电视里春晚开场,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得有些假。周乐乐拿着鸡腿,嘴边一圈油,问今天能不能守岁。
大家都笑,只有我笑得慢了半拍。
酒过一轮,周明远放下杯子,像早排练过一样开口。
“爸,妈,趁今天人齐,说个事。学区房以后先给明凯一家用,乐乐上学方便。手续我这边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晚晚也会配合。”
赵桂兰马上接上,“对,一家人就该这样。晚晚懂事,我早就知道。”
所有人的眼睛落到我身上。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青菜有点咸,应该是盐放重了。赵桂兰盯着我,筷子悬在碗边,一动不动。
“我没说配合。”我放下筷子。
周明远脸色一僵,“别在今天闹。”
“今天人齐,正好说清楚。”
赵桂兰的笑挂不住了,“林晚,你这话什么意思?孩子上学等不得,你一个当大伯母的,别这么硬心肠。”
周明凯低头搓杯沿,“嫂子,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写个说明,以后……”
“以后什么?”我看着他,“以后还回来,还是以后再商量?”
他不说话了。
周明远压着火,“林晚,你够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放在桌边,没有马上推过去。
“我也有个事,想告诉大家。”
赵桂兰狐疑地看我,“什么事?”
我抬眼看她,也看周明远。
“我名下那套叠墅,已经安排给林舟代持。后面要怎么处置,他说了算。”
餐桌上的声音一下乱了。
赵桂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疯了?那套房多值钱,你送给你弟?”
周明凯猛地抬头,脸上那点笑没了。周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
“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一家人要互相拉一把吗?林舟也是我一家人。”
赵桂兰气得胸口起伏,“那怎么一样?你嫁到周家十五年,胳膊肘往外拐?”
“妈,学区房有我的份。你们能替我决定,我为什么不能决定自己的房?”
周明远绕过桌子,伸手要拿我包,“材料呢?你是不是背着我签了什么?”
我把包按在椅子里侧,“别碰。”
周建国终于开口,“大过年的,都坐下说。”
可没人坐。
窗外一串炮响,震得阳台玻璃轻颤。周乐乐被吓了一跳,鸡腿掉进碗里,油点溅到桌布上。他看着大人,眼里全是茫然。
我心里有一瞬发紧。
但赵桂兰已经指着我骂:“林晚,你吃周家的饭,住周家的屋,现在要把房子给你娘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那套叠墅是我婚前买的。”我说。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桌上的热气吹散了。
周明远脸上的怒气顿住。
我继续说:“首付款、贷款、产权登记,材料都在。结婚前的房子,婚后没用共同账户还过一分钱。林舟不是拿走,他只是帮我保管一部分手续,免得哪天又有人替我做主。”
赵桂兰张了张嘴,没接上。
周明远声音发紧,“你早就防着我?”
“是你先让我觉得,需要防。”
我把手机打开,屏幕亮起。里面是我这半个月整理的照片和文件,不全,却够让这桌人安静下来。
“共同账户的钱去哪了,我问过你。学区房的流程怎么走到那一步,我也问过你。你给我的答案,哪一句是真的?”
周明远伸手来挡,“家里的事,拿出来给谁看?”
“给你看。”
我把手机推到周明远面前,屏幕上是六笔转账、两份过户回执,还有他替周明凯签下的担保页。
他瞳孔缩了一下。
周明凯从椅子上站起来,杯子被带倒,白酒沿着桌布往下淌。赵桂兰还想骂我白眼狼,许晴的电话却在这时打进来。
我按了免提。
许晴的声音很稳,却压得很低:“林晚,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刚收到消息,债权人明早九点要去查封学区房。你手里的材料不要离身,今晚尽量别单独谈。”
桌上没人出声。
电视里还在唱歌,红红火火几个字飘出来,落在一桌冷掉的菜上,刺得人难受。
周明远脸白了,伸手抢我手机。
我往后一退,按下录音键,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周明远,你现在要抢的是我的手机,还是你自己藏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