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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十六岁那年,王桂兰给我介绍了李强。
王姨是我妈周秀珍的旧邻居,年轻时在棉纺厂家属院住过一栋楼。她热心,嗓门也大,一进门就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说周敏,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我正在厨房剥蒜,手上沾着蒜皮。陈昊在小桌上写数学卷子,铅笔头磨得短短的。
王姨压低声音说,男方也三十六,项目经理,离过一次相亲,没结婚。人不油,能吃苦。
我妈从阳台收衣服进来,嘴上说不急,手却把那件旧毛衣叠了又叠。
我问了一句,他家里什么情况?
王姨看了我一眼,像是早等着这句。
她说,父亲早年病退,母亲在老家。他还有个妹妹,叫李雪,二十七了,博士在读。李强这些年一直供妹读博。
“供妹读博”这四个字落在厨房里,油烟机还嗡嗡响着。我把蒜瓣放进碗里,没接话。
王姨又补了一句,男人有担当,才肯管家里人。现在这样的不多了。
我嗯了一声。
担当是好事,可我听见这个词,心里先算的不是浪漫,是账。陈昊十岁,补课费、托管费、牙套钱,每一笔都像米缸里的米,倒出来容易,装回去难。
我妈看出我犹豫,咳了一声,说先见见也不吃亏。
王姨坐到沙发边,摸了摸陈昊的脑袋。陈昊不喜欢生人碰,肩膀缩了一下,又忍住了。
“孩子挺乖。”她说,“周敏,你也不能一辈子守着孩子过。”
我没反驳。离婚这几年,我把日子排得很满,早上送娃,白天上班,晚上做饭看作业,周末去超市买打折鸡翅。忙起来挺好,没人问你孤不孤单。
可晚上洗完碗,水池里只剩一圈白沫时,也会觉得家里太安静。
王姨翻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李强穿深灰夹克,站在工地门口,脸晒得有点黑,笑得不夸张。看着是个踏实人。
我多看了两秒。
王姨忽然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也别纠结了。”她声音不大,却刮人,“你两套房都不够供人家妹妹出国。”
我愣住了。
我妈脸色也变了,说桂兰,你这话怎么说的?
王姨把菜篮子拎起来,里面青菜叶子还带着水。她没解释,只说我就这么一说,别往心里去。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陈昊写字的沙沙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蒜味很重,洗了两遍还在。那句话像盐粒子,落在心口细细地疼。
我有两套房,这是熟人圈里都知道的事。一套自己住,一套离陈昊学校近,平时接送方便。离婚后,我很少提这些,怕人眼热,也怕人把我想得太精明。
王姨那一笑,像把我身上仅剩的体面掀开一角。
我妈小声说,她这人嘴坏,心不坏。
我没应。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王姨发来的李强号码。后面跟着一句,见不见,你自己拿主意。
01
第一次见李强,在省城南边一家牛肉面馆。
王姨说他项目忙,只能中午抽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热豆浆,一杯没动,杯壁上挂着水珠。
他站起来,个子比照片里高些,穿干净的黑色羽绒服,袖口有点旧。
“周敏吧?”他把椅子往外拉了拉,“路上冷,先喝点热的。”
我坐下,说谢谢。
他没急着问我离婚原因,也没问收入。先把菜单推过来,说这家面汤底清,孩子也能吃。
这种分寸让我舒服。中年人相亲,最怕一上来查户口,像单位盘点资产。
李强说话慢,普通话里带一点老家口音。他说自己做项目管理,常年跑现场,忙起来顾不上饭点。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在县里照看,妹妹李雪读博,他这些年能帮就帮。
说到李雪时,他低头搅了搅豆浆。
“她读书不容易,家里就她有这个脑子。”他说,“我当哥的,少买两件衣服,也该撑她一把。”
我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忽然想起陈昊冬天那件校服。拉链坏了,他舍不得换新的,说还能穿。
我问,压力会不会太大?
李强笑了一下,不苦,也不夸张。
“谁家没点压力。人活着,总得顾几头。”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外面公交车进站,刹车声拖得长。我夹起一根香菜,没放进嘴里。
他说,王姨跟我提过你,有孩子,工作稳定。她说你人实在,不爱占便宜。
我笑了笑,说她也提过你,能吃苦。
李强把辣椒碟往旁边挪了挪,怕我碰倒。很小的动作,可他做得自然。
吃完饭,他坚持结账。我没跟他抢,只说下次我请。
他送我到路口,风把塑料袋吹得贴在树根上。他站在我身侧,没靠太近。
“你平时住哪个片区?”他问。
我说在城西,离单位不算远。
他点点头,又问,孩子学校那边方便吗?
我顿了一下,说还行,有一处住处离学校近,接送省事。
他像随口一听,接着说,现在上学真折腾,离得近能省不少心。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会发消息,但不黏人。早上问我路上堵不堵,晚上提醒我别总加班。财务月底结账,我忙到九点,他在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盒热粥。
我说不用这样。
他说,我项目上常熬夜,知道饿过劲儿不好受。
他没有叫我美女,也不说肉麻话。下雨天会问我伞带没带,陈昊发烧那晚,他开车送我们去医院。排队挂号时,他去买了退热贴和温水,回来时裤脚湿了一片。
陈昊坐在椅子上,烧得脸红,还是警惕地看他。
李强蹲下,把水递过去:“小男子汉,喝一口。”
陈昊没接,看了我一眼。我接过杯子,说谢谢叔叔。
李强没尴尬,只把退热贴拆开递给我。
那晚回家,我妈把煮好的小米粥端出来,小声说,人还可以。
我没立刻表态。二婚不是买菜,看着新鲜就往篮子里放。可心里那堵墙,确实松了一点。
周末,李强约我去逛家电城。说他有个项目客户给了优惠券,不用也浪费。我本来想拒绝,他说只看看,不买。
家电城里暖气足,各种冰箱门亮得能照人。李强走到洗碗机前,说你上班还带孩子,手总泡水不好。
我笑他,说才见几次,就替我安排厨房了?
他也笑,耳朵有点红。
“不是安排,是觉得你太累。”
我没说话。那一刻,心里像灶上小火炖着汤,不沸腾,却有热气。
后来我们去旁边咖啡店坐。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低,叫了一声小雪。
我听见他问申请材料交了吗,又说钱的事别急,哥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对我解释,李雪准备申请出国交流,导师推荐的机会,时间有点紧。
我搅着杯里的拿铁,问,要不少钱吧?
他抬眼看我,眼里有疲惫。
“是要一些。可读到这一步,不往前走也可惜。”
我没有接话。陈昊要上初中了,我自己也不是没账本的人。
李强像怕我误会,又说,我不会让别人替我扛。只是这些年习惯了,家里有事先找我。
这话说得体面。我听着,心里那点戒备又往回收了收。
可他后来又问,你城西那边贷款还多吗?
我看向他。
他立刻笑了笑,解释说,项目上常接触这些,职业病。现在利率降了,能省就省。
我说,还能承受。
他没追问,转而说陈昊以后如果补数学,他认识一个老师,口碑不错。
话题转得顺,我也没再揪住。
回去路上,他把车开得很稳。经过高架时,省城的楼一排排往后退,傍晚天色发灰,车窗上倒着我的脸。眼角细纹很清楚。
三十六岁的人谈感情,不像年轻时有那么多劲儿。谁递一碗热粥,谁肯陪孩子跑医院,谁说话留余地,都容易被记在心里。
有一次他送我到楼下,没上去,只站在单元门口。
“周敏,我是认真相处。”他说,“我知道你有孩子,我不急,也不会逼你。”
楼道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他的脸在暗处显得更沉稳。
我说,我也得慢慢看。
他点头,说应该的。
那晚我上楼,陈昊已经睡了,书包摆在椅子上,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半张试卷。我替他收好,又去厨房洗杯子。
水流冲着玻璃杯,哗哗响。我想起王姨那句刺人的话,心里还是不舒服。可李强这些日子的好,又不像装出来的。
人有负担,不代表人坏。
我这样想着,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外风刮过晾衣杆,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细。
02
陈志远知道我相亲,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他来接陈昊去住两天。陈昊把作业本塞进书包,磨磨蹭蹭找运动鞋。我在门口给他装换洗衣服,顺手把校服外套也叠进去。
陈志远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袋橙子。他比离婚时胖了些,头发剪得很短,夹克上有烟味和建材市场的灰味。
“听说你最近有人了?”他问得很随意。
我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他笑笑:“小区就这么大,碰见熟人聊两句。”
我不喜欢他这种语气。离婚后,我们尽量只谈陈昊,学费、接送、身体情况,别的都少碰。
陈昊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说,爸,我周日晚上还要默写。
“知道。”陈志远摸了摸他的头,“我给你听写。”
陈昊躲开一点,说你老念错拼音。
陈志远也不恼,弯腰替他系鞋带。动作有些生,却挺耐心。那一幕看着平常,像我们没离过婚似的。
我把衣服袋递过去,说,别让他吃太多炸鸡,最近嗓子不好。
“行。”陈志远接过袋子,又看向我,“男的叫什么?”
我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把橙子放到鞋柜上,声音压得低些。
“我不是管你。你要再找,我没意见。但陈昊住的那一间,别随便让外人进去。”
这句话刺得我耳根发热。
“那是孩子的地方,我心里有数。”
陈志远点点头,没吵。他越平静,我越不自在。
他又说,学校旁边那套,你平时带他过去住,挺好。离校门近,晚上少折腾。别因为谈恋爱,把孩子原来的节奏弄乱了。
我把门拉开,说,你想多了。
陈昊站在电梯口回头看我,眼神有点探。我冲他笑,叮嘱周日早点回来。
电梯门合上后,楼道里剩下一股橙子皮的清味。我把那袋橙子拎进厨房,越看越烦。
陈志远很少送东西。以前婚里,他连我爱吃什么都记不住。如今一句话带一个橙子,倒显得他讲理。
我洗了一个,剥开,汁水溅到手背上。酸得很。
晚上李强打来电话,问陈昊去他爸那边了没有。
我说去了。
他听出我声音不高,问,怎么了?
我本来不想说,可话到嘴边还是漏了几句。说陈志远知道我相亲,提醒我别影响孩子。
李强沉默片刻。
“他也是孩子爸爸,担心正常。”他说,“你别为这个烦。”
这话很稳,也很大度。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心里那点火慢慢降下来。
我说,他还问你叫什么。
李强轻轻笑了声:“那你说了吗?”
“没。”
“没事,迟早要知道。”
他这句说得平常,像只是说天气要变。可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陈志远刚才的脸。他听见我提相亲时,没有惊讶,也没有阴阳怪气。太平了。
我问李强,你不介意我前夫知道?
“介意什么?”他那边像在车里,有雨刷刮过玻璃的声音,“你有过去,我也有家里那摊事。真过日子,躲不开这些。”
我嗯了一声。
窗外开始下雨,细雨打在防盗窗上,密密的。省城的冬天就是这样,不大冷,却潮得人骨头发沉。
第二天上午,陈昊从陈志远那边给我发语音,说爸爸带他去吃馄饨,还买了新的圆规。
我听了两遍,回他,作业别忘了。
那头很快发来一个好。
我放下手机,心里空了一块。孩子跟爸爸亲,我不该不舒服。可有时候,人心不按道理走。
中午李强过来送资料。他说路过附近,给我带了些热包子。袋子里还有一盒豆腐脑,没放辣。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肩上沾着雨点。
“不进去。”他说,“你今天一个人在家,我不方便。”
他越这样有分寸,我越觉得自己昨天对陈志远那点烦躁显得小气。
我让他进门喝口水。他换了鞋套,只坐在客厅边上,杯子捧在手里,没有四处看。
墙上贴着陈昊的奖状,旁边是他小时候画的太阳,红得像番茄。李强看了一会儿,说孩子画得挺有劲。
我说,小时候画的,现在嫌幼稚,不让我摘。
“别摘。”他说,“小孩长得太快,留点痕迹好。”
他这句话让我心软。
后来我们一起下楼,他问我下午要不要去学校附近看看陈昊的文具。我说不用,他已经买了。
李强随口问:“学校旁边那套,你们常住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解释道:“我是想看接送时间。以后要是我帮忙,也知道路。”
雨水从棚沿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我想了想,说平时看情况,考试周住得多些。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旁边那套收拾换季衣服。楼不新,楼梯间贴着小广告,邻居家炖排骨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陈昊的小床靠窗,蓝色床单洗得发白,枕边还放着他上次没看完的漫画书。
这里离学校步行七分钟。早些年我为了孩子方便,几乎把半个家都搬了过来。铅笔、校服、感冒药、雨衣,都有一份。
我坐在小床边,把他的漫画书合上。楼下传来孩子踢球的声音,有人喊别砸车。
手机响了,是陈志远。
他问陈昊的医保卡放哪儿,说周末想带他去补牙。
我说在书桌左边抽屉,蓝色卡包。
他应了一声,没挂。
过了几秒,他问:“那个人,是叫李强吧?”
我后背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
他语气平得像白开水:“王姨那边听来的吧。”
我没说话。
他说:“行,知道了。你自己把握。”
电话挂断后,屋里静下来。窗台上的雨水积成一小滩,顺着边缘慢慢往下淌。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陈志远刚才的反应太淡,好像这个名字早就在他耳边过了一遍。
可我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省城说大不大,熟人传熟人,知道名字也不稀奇。
晚上陈昊回来,书包里多了圆规和一包山楂片。他把山楂片递给我,说爸爸说你以前爱吃。
我接过来,袋口粘着一点糖粉。
李强的消息也在这时进来,问我吃晚饭没有。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眼前,两个名字挤在手机屏幕上。我站在餐桌旁,灯光照着那包山楂片,红得有点刺眼。
03
领证那天,天阴得很低。
民政大厅门口有人卖花,红玫瑰扎得紧,塑料纸被风吹得哗啦响。李强买了一小束,塞到我手里,说以后日子慢慢过,不急着热闹。
我点头,手心被花刺扎了一下,没有吭声。
陈昊那天在学校上兴趣课。我没带他来。十岁的孩子,对大人的新关系还没学会说恭喜,我也不想逼他。
晚上,周秀珍煮了四个菜。她把红烧鱼摆到李强面前,笑得很拘谨。
“以后你们俩互相体谅。”
李强马上站起来给她盛汤,说妈你放心,我不是小年轻,知道日子怎么过。
那声妈叫得自然,周秀珍低头夹菜,眼角有点湿。
我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到脸上,心里也软了一块。二婚不比头婚,没人铺红毯,也没人起哄。能有人坐下来,愿意跟我妈说这些家常话,已经不容易。
领证后第三天,李强搬了两个行李箱过来。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衬衣,一台笔记本,几本项目管理的书,还有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他和李雪的合照,女孩穿着硕士服,笑得很亮。
我把相框擦干净,放到客厅书架上。
李强从厨房探头看见,笑了一下。
“她要知道你这么细心,肯定喜欢你。”
“她现在忙吗?”
“忙,申请材料一堆。”他说着,把洗好的番茄放进盘子,“有个海外交流名额,机会挺难得。”
我以为只是普通交流,问了一句大概花多少。
他手上动作停了停,水珠顺着番茄皮滑下来。
“不少。保证金,项目费,机票,前期租住押金,加起来得五六十万。”
我拿筷子的手在桌边磕了一下。
五六十万,对我们这种工资家庭,不是咬咬牙就能拿出来的钱。我做财务多年,数字一进耳朵,就会自动落到账本上。
李强看出我的沉默,马上说:“不是让你一个人担,我这几年也攒了点。”
“差多少?”
他没有立刻回答,转身去盛饭,背影压在厨房灯下,看着比平时窄。
“先缺三十来万。后面她过去有奖学金,缓过来就好。”
我低头看手机里的家庭账本。婚前存款,我没有合并。陈昊补课、保险、日常开销,每个月都有固定项。靠学校那套屋虽然空的时间多,可水电物业一样交着。
李强坐到我对面,把碗推给我。
“我知道你有压力。可小雪读到这一步,不容易。她不是乱花钱,是往上走。”
这话我听得懂。穷人家出一个博士,全家都像扛着一根长扁担,前头是盼头,后头是债。
我也不是没吃过这种苦。
我大学时,周秀珍白天上班,晚上去小区门口给人缝裤脚。她从不说累,只把零钱卷成一卷,塞到我书包里。
想到这些,我没法把话说死。
“能不能先凑一部分?她学校那边有没有分期?”
李强抬眼看我,眼神软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替她想。”
这句话听上去像夸奖,可落在我耳朵里,有点沉。
我没有答应,只说先把明细拿给我看看。
第二天晚上,李强把一张表发到我手机上。项目费,保证金,语言强化,住宿押金,每一栏都列得规整,最后合计五十八万六。
我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表格最后还有一行备注,写着可提供资产证明提高通过率。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强正在阳台晾衣服,夹子咔嗒咔嗒响。
“就是证明家里有稳定条件。你名下那两处,随便哪一处估值都够。”
我抬头看他。
他像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还补了一句:“靠学校那套,按现在小区均价,二百六十万左右吧。”
阳台外面是小区晚高峰,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进门,门禁滴滴响。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那声音刺耳。
我从没跟他说过具体估值。
之前聊天,他问地段,问贷款,问物业,我都当成过日子的盘算。现在数字从他嘴里冒出来,准得像有人替他算过账。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李强把衣服抖平,夹上去,才回头。
“做项目的,对地段价格敏感。再说你那小区挺有名,网上一查就有。”
他语气平稳,没有躲闪。
我想再追问,又觉得自己像在审人。刚结婚没几天,开口就把对方往坏处想,难听,也难看。
晚饭是我煮的面。锅里水开得太急,泡沫顶到锅沿,我手忙脚乱关火,面还是糊了一点。
陈昊吃了两口,皱皱鼻子。
“妈妈,今天面有怪味。”
我给他倒水,说下次少煮一会儿。
李强笑着摸了摸陈昊的头。陈昊偏了一下,没有躲得太明显,但那一小下我看见了。
饭后,陈昊进屋写作业。李强收碗时,又提起保证金。
“敏敏,要不你先帮我周转一下。算我借你的,写借条。”
“多少?”
“先三十万。”
水龙头开着,白花花的水冲在碗沿上。我关掉水,厨房一下安静。
“三十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他把洗碗布拧干,“所以才跟你商量。我们已经是夫妻了,遇到事总不能各算各的。”
这句话没错,可我听着胸口闷。
夫妻当然要互相扶持。但扶持到哪一步,用什么方式,谁先开口,谁先退让,这些细处没人教过我。
夜里,李强睡得很快。我睁着眼,听见陈昊房里翻身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雪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嫂子好,我是李雪。
我盯着嫂子两个字,过了好久才点了通过。
她很快发来一串笑脸,又发了几张学校材料照片。语气乖巧,说哥哥这么多年不容易,她一定会争气。
我回了句加油。
屏幕暗下去后,屋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李强翻身,胳膊搭到我腰上,像一个已经安稳下来的家。
可我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我把那张费用表打印出来,夹进文件袋。财务办公室里有淡淡的咖啡味,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很平。
同事小赵问我是不是婚假后不适应。
我笑笑,说有点。
中午吃饭时,李强发消息问我想得怎么样。我把饭盒里的青菜拨到一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晚上谈。
那天下班下雨,公交站台挤满人。鞋尖溅了泥点,我低头擦了擦,忽然想起王姨那句刺人的话。
两套都不够。
当时我只觉得她瞧不起我。现在那几个字又冒出来,像锅底没洗净的焦痕,怎么擦都有味。
回到家,李强已经做好饭。
他把汤端上桌,语气比平时更温和。
“我今天问过银行,可以用固定资产做短期抵押。手续不复杂,利息也能接受。”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半晌没坐下。
“你已经问了?”
“先了解一下。”他说,“总不能等机会没了再着急。”
陈昊从房里出来拿水,听见后看了我一眼。他没问,只抱着杯子又回去了。
我心里一下缩紧。
“李强,这事不能急。”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妹妹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话。
筷子碰到碗边,清脆一声。那顿饭,谁都没有再提花,也没有提新婚。
04
李强母亲来得突然。
那天周六,周秀珍刚把陈昊接去她那边吃饺子。我在家洗床单,门铃响了两遍,开门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土鸡蛋。
她穿灰色旧外套,鞋边沾着泥,头发用黑夹子别得很紧。李强跟在后面,脸色有点不自然。
“妈说想来看看你。”
我把人让进来,倒了热水。
老太太坐在沙发边,只坐半个屁股,眼睛从客厅扫到餐桌,又扫到阳台。最后落在我脸上,没笑,先叹了一口气。
“周敏啊,我们强子命苦。”
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李强低声说:“妈,别一来就说这些。”
老太太像没听见,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有李雪的录取邮件,项目介绍,还有几张费用单。纸角被翻得发毛。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强子初中就出去打零工,后来自己念书,自己还债,还供妹妹读博。”
她说着眼圈红了,抬袖子擦。
“现在小雪有出息了,就差临门一脚。做嫂子的,不能看着她折在钱上吧?”
嫂子两个字,比昨晚屏幕里的更重。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阿姨,我没说不帮。可数额太大,总要按实际能力来。”
老太太马上抬头。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这话我在李强嘴里听过。换成他母亲说出来,味道更硬。
李强坐在旁边,没打断。
我看他一眼,他低头剥鸡蛋袋上的塑料结,像那结很难解。
老太太继续说:“强子说了,你名下有两处地方。你和孩子住一处,另一处空着也是空着。先处理掉一套,把小雪送出去,等她将来有本事,全家都沾光。”
窗外楼下有人晒被子,竹竿敲在栏杆上,咚的一声。我手里的杯盖轻轻磕到杯口。
原来今天不是看我,是来开口的。
“靠学校那处不是闲置。”我说,“陈昊上学用得上。”
“孩子还小,在哪不能住?”老太太皱眉,“再说他姓陈,又不是我们老李家的根。你总不能为了前头的孩子,耽误后头一家人。”
李强终于抬头。
“妈,话别这么说。”
可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看着他,等他接着往下拦。他没有。他把鸡蛋袋解开,拿出两个放进厨房,像在躲什么难堪。
我心里那点体谅,被这沉默磨得发涩。
“陈昊是我儿子。”我说。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
“没人说他不是。可女人再婚,就得把新家放在心上。你要是处处只想着以前,那强子图什么?”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图什么。这三个字像一颗硬枣,卡在喉咙口。
李强从厨房出来,洗过手,手背上还有水。他坐到我旁边,声音放低。
“敏敏,我妈说得急了点,但道理不是全错。那处先出手,钱先给小雪办手续。剩下的还能做你和陈昊的安排。”
“你也这么想?”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早就打好腹稿的镇定。
“小雪这个机会难得。她导师说,去一年回来,履历不一样。贵的方案更稳,有实验室资源,还有推荐。”
“她有没有便宜一点的选择?”
李强没说话。
老太太接过去:“有是有,可那能一样吗?人往高处走,不能一辈子挑便宜的。”
我明白了。
不是走投无路,是不愿放弃更贵的路。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桌上的费用单摆着,每个数字都像在替他们说。
我起身去厨房,把水壶重新烧上。水壶底座沾着一点汤渍,我用抹布擦了又擦,直到指腹发热。
李强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别把我妈的话放心上。”
“那你怎么想?”
水壶开始轻响,细细的白气贴着壶嘴冒出来。
“我想一家人先过这个坎。”
“这个坎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填?”
他皱眉。
“你说这话就伤人了。我这些年供小雪,不也是为了家里?我跟你结婚,不是找你扶贫,可你有能力,看着不帮,合适吗?”
我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那点温和不见了。
过去他总把话说得稳妥,像是怕我受惊。今天门打开了,里面露出的不是商量,是安排。
客厅里,老太太还在擦眼泪。
“我家强子真不容易。别人家儿子结婚,媳妇都帮衬娘家。我们没要彩礼,没办酒席,你还不知足吗?”
我走出去,把那叠费用单理齐,放回桌上。
“阿姨,彩礼和酒席是我跟李强商量过的。不是你们给了我多大恩情。”
老太太脸色一变。
李强喊了我一声,语气压着火。
“周敏。”
我没理他。
“钱我可以借一部分,写清楚,还款时间。可让我处理掉陈昊上学要用的那处,不行。”
屋里安静了几秒。楼道里有人拖鞋走过,踢踢踏踏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
老太太突然哭出声。
“我就知道,二婚女人心硬。嘴上说一家人,心里全防着。”
李强站起来,脸沉得很。
“妈,你先回去。”
“我不回。”老太太拍着膝盖,“今天她不给个准话,我回去怎么跟小雪说?”
“就说我不同意。”我说。
李强看着我,眼神一下变冷。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笑。很短,像从牙缝里漏出来。
“那离婚也不是不行。”
水壶在厨房里跳了闸,啪的一声。
我站在客厅中央,脚底像踩着没扫干净的米粒,硌得慌。结婚证还在卧室抽屉里,红皮封面新得发亮。
老太太也愣住了,抬头看他。
李强却没有收回去。
“我不是威胁你。只是婚姻得互相成全。你一点余地都不留,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这个才领证没多久的男人,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我修水龙头时,袖子卷到手肘,笑着说以后这些小事都交给他。
那时候我信了。
我以为体贴是日子本身。现在才知道,有些体贴是门槛前的垫子,跨过去,脚下就换了路。
门外风从楼道灌进来,带着别人家炒辣椒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
“你们先走吧。”
我打开门。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李强把她的包拿起来,径直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今晚我不回来。你冷静冷静。”
门合上后,屋里还留着鸡蛋的腥味。
我把那袋土鸡蛋放到门边,想丢出去,又没动。最后蹲下来,把碎了壳的两个挑出来,蛋清黏在塑料袋底,滑腻腻的。
手机响了,是周秀珍发来的照片。
陈昊坐在小桌边包饺子,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笑得很轻。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还蹲在玄关,膝盖已经麻了。
05
李强一夜没回来。
早上六点多,我被厨房滴水声吵醒。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声音空得很。
手机里没有他的消息。
我把陈昊的校服从阳台收下来,叠好,装进书包。周秀珍打电话问,昨晚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敏敏,别逞强。再婚不是把自己交出去。”
我嗯了一声,喉咙发干。
上午,我去公司开月度成本会。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项目预算一行行滚过去。我盯着数字,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李强那句离婚也不是不行。
会开到一半,他发来消息。
“昨晚我话重了。”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我妈也急,小雪那边时间卡得紧。我们晚上好好谈。”
我看着屏幕,心里没有松。
中午,我去银行查了自己的定期,又把几笔可动用的钱列出来。能凑二十万,已经是挤干净的结果。再多,就要动陈昊的教育金。
我给李强发过去。
“我最多借二十万,写借条。其他方案你们再想。”
他隔了很久才回。
“你还是不信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时,天又阴下来。省城夏天的雨总是粘,落在胳膊上像没晾干的毛巾。我买了青菜和豆腐,想回去煮个清淡的汤。
开门时,屋里灯亮着。
李强坐在餐桌边,桌上摊着几张中介打印的估价单。他换了身衬衣,头发也洗过,像是准备谈一件正经工作。
我把菜放到厨房。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他说,“我们还没到分居那一步吧。”
我不想吵,洗了手出来。
“二十万,我下午说过了。”
他把估价单推过来。
“我今天问了,靠学校那套房子很好出手。小户型,学区边,价格不会低。先卖房,妹妹的手续就稳了。”
我站着没坐。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锅铲刮过铁锅底。
“我不同意卖房。”
“你不能只说不同意。”他声音压着,“你要拿出解决办法。”
“二十万就是办法。”
“差太多。”他把纸往我面前又推了推,“中介说,今晚先签意向书,明天就能带人看房子。”
我看着那几张纸,上面连小区楼栋都打得清楚。
“谁让你联系中介的?”
“我替家里想办法。”他抬头,“难道等你一点点松口?”
我心口一凉。
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丈夫,还是来催款的外人。
我把估价单合上。
“这房子不是给你妹妹准备的。”
李强的脸绷住。
“你别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小雪将来好了,也会记你的情。”
“我不需要她记情。”
门铃在这时响了。
我以为是陈昊忘带钥匙,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让我签收。
牛皮纸袋上贴着法院专递的条码。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签完字关门,屋里只剩纸袋摩擦的声音。李强也看见了,站在餐桌旁没动。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起诉材料和开庭通知。第一行写着陈志远的名字。
他申请变更陈昊抚养权。
我把纸翻到理由部分,眼睛被几行字钉住。
材料里写,我再婚后家庭关系不稳定,有处置陈昊长期居住保障房的可能,可能影响孩子稳定学习和生活环境。
保障房。
这三个字不算正式,却像一枚钉子,钉在我手背上。
我一直以为离婚协议里那几行,只是当初为了让陈志远放心。陈昊跟我,靠学校那套由我安排使用,优先保障孩子居住和教育。
我没细想过,真有人会拿这句话反过来咬我。
李强走过来,拿起材料看了一眼。
“他怎么这个时候弄这个?”
我抬头看他。
“你问我?”
他把纸放下,眉头皱得很深。
“先别慌。这种事可以解释。你又没真的卖。”
我听见他说又没真的卖,胃里一阵发紧。
“所以你也知道,一旦签了,会被抓住?”
他沉默了半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窗外雨开始下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餐桌上的估价单被风吹起一角,下面压着法院材料。两叠纸贴在一起,像早就排好了队。
我拿起手机,想给陈志远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前,又停住。
李强在旁边说:“今晚的意向书先别拖了。拖一天,小雪那边保证金就危险一天。”
我慢慢转头看他。
“陈昊的抚养权现在被起诉了。”
“我知道。”他语气急了,“可这是陈志远找事,不代表我们自己的事就停下。你先把钱安排出来,后面我陪你去处理。”
“你陪我?”
我笑了一下,声音干得不像自己的。
“李强,你现在看见这些,第一句不是问陈昊会不会怕,也不是问我怎么办。你还在催保证金。”
他脸上闪过一点难堪,很快又硬起来。
“每件事都有轻重缓急。陈志远那边还有程序,小雪那边是马上截止。”
我低头看着那份材料。
纸页边缘很锋利,蹭过手指,有细细的疼。
陈昊晚上要回来。他会把书包甩在椅子上,会问今天吃什么,会把数学卷子拿给我签字。他还不知道,大人已经把他的床、他的书桌、他上学那条路,都写进了材料里。
李强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中介的号码,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信息。
“我约了人。你点头,今晚就签。”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窗台湿了一小块。我抽了张纸去擦,纸巾很快烂在手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王姨在小区门口那声冷笑。
她说,别纠结了,你两套房都不够供人家妹妹出国。
我那时以为她刻薄,嫌我二婚还挑。现在法院传票放在餐桌上,陈志远要变更陈昊抚养权,理由是我准备卖掉孩子保障房。
我手还在抖,李强却把中介电话推到我面前:“今晚签意向书,妹妹的保证金不能拖。”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王姨的冷笑,原来最先催我别纠结的人,早就知道他们要拿我的房子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