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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调走那天,县机关大院下着小雨。
我把车停在办公楼前,雨刷慢慢刮着玻璃,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旧抹布擦桌面。后备箱里放着她的两个纸箱,一个装文件,一个装茶杯和旧围巾。
我给林书记开了五年车。早上几点到,晚上几点等,哪条路堵,哪家饭店门口不好掉头,我都记在心里。她坐车不爱说话,我也少问。
那天送她去车站,几位县里的干部站在台阶下送行。有人递花,有人说场面话。我站在车旁,手里捏着那串旧车钥匙。
她走过来时,我往前半步。
“林书记,钥匙给您,车里油加满了。”
她看了看钥匙,没有接,只把手里的伞往旁边偏了偏。
“小王,辛苦了。以后听单位安排。”
声音不高,四平八稳,像平时开会时念一句通知。
旁边有人笑着说:“王师傅这些年最稳。”
林芳没接话,转身上了另一辆车。车门关上前,她的目光从我手上一掠过去,很快,像怕沾上什么水汽。
我站在雨里,钥匙硌着掌心。司机班老赵过来拍我肩膀,说领导调动都这样,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把钥匙放回口袋。
回到大院,值班室飘着泡面味。墙上的钟走得慢,我把车库门锁好,擦了半天车窗。后座上没有落东西,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我刚把签到本合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市里的区号。
“请问是王志强同志吗?”
我应了一声,手还搭在签到本边上。
对方说话很客气:“请你今天带齐身份证、干部履历表和相关材料,到市里报到。具体岗位到了再通知。”
我以为听错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外面人来人往,水泥地被雨鞋踩得发亮。
“今天?”
“对,尽快。上午能到最好。”
电话挂断后,我站了好一会儿。老赵端着茶杯从门口过,问我怎么了。
我说:“市里让我去报到。”
他茶杯停在嘴边,热气糊了眼镜。
那串旧车钥匙还在我兜里,硬邦邦的,像昨晚没睡醒的一块石头。
01
我回家时,周丽正在厨房切土豆丝。
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很齐。油烟机没开,屋里有一点生土豆味,还有晾衣架上毛巾没干透的潮气。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没回头。
我把包放在沙发边,故意把声音放轻:“市里来电话,让我去报到。”
刀声停了一下。
周丽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淀粉水。她看着我,没马上说话。我们再婚三年,她一沉默,我就知道后面不会是好话。
“哪个市里?”
“还能哪个,市局。”
她把菜刀放下,拿抹布擦手:“昨天林书记刚走,今天电话就来了。你不觉得太巧?”
我坐到餐桌旁,想喝口水,杯子里是凉的。喝下去,牙根发酸。
“工作上的事,组织安排。也许是前阵子考察过。”
周丽笑了一下,不响,嘴角动了动。
“你一个司机,考察什么?”
这话不太好听。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超市月底盘账,她这几天都睡得晚,账本摊在小卧室,计算器按到半夜。
“司机也分怎么干。”我说,“五年没出过事故,没误过一趟车。领导知道。”
“是林芳知道吧。”
她很少直呼林书记的名字。平时见面也喊林书记,客气得像隔着柜台收钱。
我听着别扭,还是压住了。
“你别把人想歪。她昨天对我那样,你也听我说了,当着那么多人,连钥匙都不接。”
周丽把土豆丝倒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啦一下,把我的话冲散了。
过了一会儿,她关了水。
“她要是真和你没关系,为什么以前私下问王浩?”
我愣住。
“什么时候?”
周丽拿起盆,把土豆丝泡进清水里:“去年冬天吧。你喝多了回来,说林书记路上问了孩子高几,成绩怎么样,还问林敏带他累不累。你自己说完就睡了。”
我慢慢想起来一点。那天确实陪林书记去乡镇,回来路上下雪。她忽然问我儿子多大了。我说十七,跟他妈在一块儿。她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我当时只当领导随口关心。
王浩是我和林敏的儿子。七年前我和林敏离了婚,孩子跟她。刚离那两年,王浩见我总低着头,喊一声爸就没下文。后来大了,偶尔给我发消息,要生活费,说学校开家长会,语气比小时候硬。
周丽嫁给我时就知道这些。她没生过孩子,对王浩不亲也不坏。逢年过节,我给孩子转钱,她从没拦过,只是会把家里的开销重新算一遍。
“问孩子怎么了?”我说,“她是领导,知道我离过婚,问一句也正常。”
周丽把盆端到灶台边,低头捞土豆丝。水从她指缝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一点一点。
“你觉得正常就正常。”
这句话比吵架还难接。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摸了半天才想起烟放在单位抽屉里。阳台外是老小区的空地,几个老人围着一辆三轮车挑菜,白菜叶子被雨打蔫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市里发来的短信,提醒下午三点前到指定办公室,带近期照片两张。
我把短信拿给周丽看。
“你看,正式通知。”
周丽看完,把手机还我:“正式不等于明白。”
我皱了眉:“你到底怕什么?”
她擦干手,站在灶台边。锅里还没点火,排骨泡在冷水里,血水淡淡地散开。
“我怕你高兴得太早。”她说,“也怕你把别人一句安排,当成自己熬出来的福气。”
我心里冒了火,却没立刻发出来。
这些年我确实盼着离开司机班。四十五岁了,腰不好,夜里等车最难熬。别人坐办公室,有职务有桌牌,我常年守着方向盘。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没想过。
市里电话一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总算有人看见我。
周丽偏偏在这时候泼冷水。
“我去报到,家里你先照看。”我说,“要是真有问题,我回来再说。”
“你已经决定了,还跟我说什么。”
她转身开火,蓝色火苗舔上锅底。油下锅后,葱姜味一下子起来,呛得我眼睛发热。
吃饭时,我们没怎么说话。
周桂兰从隔壁屋出来,扶着门框问:“志强要调市里了?”
周丽没吭声。
我给老人盛了半碗汤:“还没定,就是去报到。”
周桂兰六十六了,退休后常住我们这儿。她耳朵不太好,听话却听重点。
“市里好,稳定。就是别让丽丽一个人操心。”
我应着,扒了两口饭。米饭有点硬,排骨炖得淡,周丽平时不会这样。
晚上收拾东西,我翻出身份证、照片、学历复印件,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周丽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好一件压一件,压得很平。
“明早几点走?”她问。
“七点半。”
“我不送你,超市早会。”
“知道。”
她把我的白衬衫放在椅背上,袖口朝外。我看见袖口有一处线头,她已经剪干净了。
灯关掉后,屋里黑得慢。楼下有人收摊,塑料筐拖过地面,刺啦刺啦。
我闭着眼,市里的电话在脑子里转,林芳避开钥匙的样子也在转。一个让我心热,一个让我胸口发闷。
周丽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想解释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像狡辩。
02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多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光,楼下卖豆浆的三轮车响着喇叭。周丽还睡着,脸朝着墙,头发散在枕头上。我轻手轻脚起床,洗脸时水很凉,毛巾搭在架子上,有肥皂和烟火味。
牛皮纸袋昨晚放在餐桌上。我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照片、履历表、驾驶证复印件,一样一样夹好。临走前想起单位还有几份证明,得回司机班拿。
县机关大院早上人少。门卫老刘正在炉子边烤馒头片,看见我拎包进来,抬了抬下巴。
“听说要去市里了?”
“还不知道成不成。”
“都让报到了,还谦虚啥。”
我笑笑,没多说。
司机班的门半掩着,屋里有隔夜茶味。墙角堆着雨伞,几把伞尖还在滴水。我的铁皮柜在最里面,钥匙插进去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柜子上层放着旧手套、保温杯、路线本。下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平时收的车辆维修票据。
我把材料翻出来,准备装袋,忽然看见柜子最底下多了一个旧档案袋。
袋子不是我的。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用细绳绕了两圈。正面没有写单位名称,只贴了一张白纸条,上面是林芳的字。
小王,带到市里。先别打开。
字写得紧,最后那个开字顿得重,墨迹像被手指蹭过一点。
我拿着袋子,手心发潮。
昨天下午我清柜子时,还没见过这东西。司机班钥匙除了我,老赵有一把备用,办公室也有登记。可谁会把林芳的东西放进我柜子里?
我把袋子翻到背面,封口很牢,没有撕过的痕迹。档案袋薄薄一层,里面像是几页纸,不厚。贴纸边上压着一小块透明胶,胶下面露出半张复印件的角。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的边。
我本来不想看,可眼睛不听使唤。顺着露出的地方,只能看见年轻女人的半边脸,眉眼有点熟,头发扎在后面,像二十出头时拍的证件照。
我心里一跳,把袋子往桌上一扣。
熟,不代表就是谁。县里这么多年,我开车见过的人多了,许多脸混在一起,乍一看都像旧相识。
可那半边脸,偏偏让我想起林敏年轻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有些烦躁。她已经很久没和我好好说过话。每次联系,不是王浩学费,就是孩子换季衣服,再不然就是一句家长会你有没有空。客气,生硬,像两个人隔着办事窗口。
我和林敏离婚那年,她说我眼里只有往上走。她说跟着我过日子,像坐在一辆永远不靠站的车上。那话我记了七年,偶尔想起,胃里还是沉。
我把档案袋塞进牛皮纸袋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单独夹在包内侧。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老赵端着搪瓷杯站在那儿,头发乱翘。
“这么早翻家当?”
“拿材料。”我把柜门关上,“你昨晚来过我柜子?”
“我动你柜子干啥。”他走进来,看了眼我的包,“要走就走利索点。市里规矩多,别迟到。”
我点头。
他又压低声音:“林书记昨天走得冷,你别多想。领导有领导的顾虑。”
“什么顾虑?”
老赵摆摆手:“我瞎说。反正去了市里,好好干。”
他说完就去泡茶,杯盖碰得当当响。
我站在屋里,闻着茶叶被热水冲开的苦味,越发觉得那只袋子沉。明明没几页纸,放在包里,却像压着一本厚账。
八点不到,我出了大院。
公交站旁有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滚,老板娘用长筷子一挑,热油滴回锅里。我买了两个包子,咬开后里面的粉条烫嘴。没吃完,手机响了。
是周丽。
“走了吗?”
“刚出来。”
“材料带齐没有?”
“带齐了。”
她那边有人喊收银机没纸,她捂住话筒,声音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比昨晚软些。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电话没挂,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
“王志强。”
“怎么了?”
“那件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她说的是调动。可包里的旧档案袋贴着我的肋骨,隔着布料,像一块凉铁。
“我有数。”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雨停了,路边梧桐叶还在滴水。去市里的班车从拐角开过来,车身溅起一排泥点。
上车前,我把包拉链又拉紧。
车里人不多,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坐在前排,孩子手里攥着半根火腿肠。司机放着本地广播,声音断断续续,都是天气和路况。
我坐到靠窗位置,包放在腿上。
车开出县城时,路边的机关大院越来越远。灰色楼房被树挡住,只剩楼顶一排旧空调外机。那五年,我每天从那里出车,又回到那里停车,日子像绕圈。
包里那只袋子没有动静。
林芳说先别打开。
可她昨天连钥匙都不肯接,今天却让我带一只说不清的袋子去市里。她到底把我当司机,还是当一个替她保管东西的人?
车过收费站时,我忍不住又摸了摸包侧袋。
透明胶下那半张年轻女人的脸,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像从旧日子里撕下来的一角,贴错了地方。
03
早饭没吃完,林敏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筷子停在半空。周丽正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响,她没回头,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林敏很少这个时候找我。除非王浩发烧,或者学校要家长签字。
我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你真要去市里?”
她开口就问,声音低,像一夜没睡好。
我说:“通知都来了,还能有假?”
楼下卖菜的三轮车刚停稳,喇叭里喊着青椒两块八。我把阳台门拉上,屋里水声一下闷住了。
林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别急着高兴。”
这话扎人。我忍着没马上顶回去,手指在窗台灰上划了一道。
“你什么意思?”
“也别急着谢她。”
我皱起眉:“林芳?”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杯子碰到桌沿。林敏呼吸乱了几下,没接话。
五年里,林敏很少提林芳。她知道我给林芳开车,知道我早出晚归,也知道过年过节我常被一个电话叫走。可她从来不问细处。离了婚的人,说多了都像找茬。
我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志强,你能不能先别去报到?”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林敏,七年前你跟我离婚的时候,说我一门心思想往上爬,说我眼里只有领导,没有家。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又让我别去。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阳台外有风,挂着的旧毛巾被吹得贴在铁栏杆上。我说完这句,胸口反倒空了一块。
当年离婚,她把话说得很硬。王浩才十岁,书包还没换新,她就把我的衣服装进编织袋,放在门口。
她说:“你跟着车跑吧,你爱给谁开车给谁开。”
那天雨很小,落在楼道窗户上,一点一点往下爬。我拎着袋子下楼,王浩扒着门缝看我,眼睛红,可没哭出来。
这些年我不提,不代表忘了。
林敏在电话里轻声说:“我那时候是气话。”
“气话能说七年?”
她没吭声。
我又说:“我在县里开车,接送领导,跑材料,半夜下乡,你觉得我丢人。现在市里让我去报到,你又觉得不对。林敏,做人不能两头都堵。”
电话那头传来摩擦声,像她在翻什么东西,又像在把东西塞进包里。
“你在哪里?”我问。
“社区。”
“上班就好好上班,王浩快高三了,你别把情绪带给孩子。”
这句一出口,我就觉得重了。可话已经出去,收不回来。
林敏忽然说:“王浩昨天问我,你是不是要去市里。他挺高兴的。”
我心里松了一点,又酸了一点。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终于不用天天给人开车了。”
我靠在窗边,半天没说话。孩子一句话,比大人的夸奖实在。
林敏又开口:“他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我抓住这半句:“什么事?”
那边没声了。
我叫她名字。她像被什么烫到,突然拔高了声音:“你别问我,去问林芳!”
我愣了愣。
她很少这样喊林芳的全名。不是尊敬不尊敬的问题,是她平时连提都不愿提。可刚才那一下,声音里有恨,也有怕。
我说:“你和她有什么过节?”
林敏喘得急,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来。
“我不该打这个电话。”
“话都说到这儿了,你让我当没听见?”
“你听我一句,别把她当成好人,也别把这次调动当成她对你的认可。”
我胸口那点火又上来了。
“你别把所有事都往坏处想。林芳对我严是严,可工作上没亏过我。她调走那天冷着脸,我认了。现在市里叫我报到,我也按程序去。”
“程序。”
林敏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含着沙子。
我没来由地烦。屋里周丽把碗柜门关上,声音不大,却像提醒我不能再说下去。
“没别的事我挂了。”
“王志强。”
她喊住我。
我没应。
“你去市里前,能不能见我一面?”
“为了什么?”
那边又静了。静得我能听见她身旁有人经过,问她表格放哪儿。她低声回了一句,才对我说:“为了王浩,也为了你自己。”
我捏着手机,看见楼下有个小孩蹲着系鞋带,母亲站在旁边等。那画面没什么特别,我却看得眼睛发涩。
“晚上再说。”
我挂了电话。
回屋时,周丽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我的半碗粥被推到一边,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皮。
她问:“谁啊?”
我把手机放进裤兜,尽量平常。
“林敏,问王浩的事。”
周丽抬头看我一眼,抹布在手里拧了两下,水滴落在地砖上。
“问孩子,用得着躲阳台?”
我没答上来。
她也没追,只把抹布搭回水池边。厨房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抽油烟机上的塑料袋轻轻响。
我坐回桌前,粥已经凉了。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林敏发来的消息。
别去谢她。
只有四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芳留下的档案袋。牛皮纸封口压得很死,上面那句先别打开,像有人用手按在我胸口。
周丽从我身后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我把屏幕按灭了。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包去上班。门关上前,钥匙碰在门锁上,响了两声。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桌上的粥凉透,白得发灰。
04
周丽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手里拎着一袋菜,青菜叶子从塑料袋口露出来,沾着水。她没像往常一样先换鞋,而是站在门口看我。
“手机给我看一下。”
我正在整理报到要带的证件,身份证,学历证,几张复印件摊了一桌。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看什么?”
“看你和林敏聊什么。”
我抬头:“周丽,别这样。”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声气。把菜放到地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
“我哪样了?你早上躲着接电话,中午手机不离手,下午我给你打三个电话,你一个没接。王志强,你当我是傻子?”
我这才想起下午去车队交手续,手机调了静音。解释的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干巴。
“我不是故意不接。”
“那你给她回消息倒挺快。”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亮着,是林敏中午发来的那条,别去谢她。下面还有我回的,晚上有空再说。
我心里一沉。
“你翻我手机?”
“你密码是王浩生日,我一直知道。”周丽把手机放到桌上,边角碰到复印件,纸散了一地,“我以前不看,是觉得夫妻过日子得留脸面。”
这句话比吵骂还重。
我弯腰捡纸,捡到一半又站起来。
“她是王浩的妈,问我去市里的事。”
“问完了吗?”
“没有,她说有事要见我。”
周丽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可声音还是稳的。
“你准备去?”
我没立刻回答。
她转身进厨房,水龙头拧得很大。青菜被她丢进盆里,水花溅到灶台上。
我跟过去:“你别把事情想歪。”
她手里捏着一把小葱,根须上还有泥。
“我想歪?这五年你给林芳开车,她一个电话,你饭吃一半就走。下大雨接她,半夜送材料,年三十也去单位候着。那时候我说过什么?”
我张了张嘴。
周丽把小葱放到案板上,用刀背拍了一下。
“我妈住院那回,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林芳要去乡下,看完会赶来。你赶来了吗?第二天早上来的,手里拿着一袋包子,已经凉了。”
这事我记得。
那天县里临时有会,车从下午跑到夜里。周桂兰躺在病床上,周丽一个人排队缴费。后来她没再提,我就以为过去了。
原来没过去。
我低声说:“那时候工作没办法。”
“是,工作没办法。可你心里有没有分过轻重?”
她把刀放下,转身看我。
厨房灯白得刺眼,她脸上的疲惫藏不住。超市月底盘账,她常常回来还要帮我热饭,给周桂兰送药,问王浩的学习。她从不大声邀功,我就真当她不委屈。
“这次也是工作。”我说。
周丽点点头:“市里突然叫你报到,前妻突然找你,林芳临走给你留个袋子。全是工作,对吧?”
我没想到她知道档案袋。
她看出我的疑问,扯了下嘴角。
“你昨晚睡着了,那个袋子就在床头柜上。贴着那个女人年轻时的照片,我眼睛还没瞎。”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屋里一下静下来。锅里的水滴到火眼上,发出轻轻的滋声。
我把火关了。
“周丽,我和林敏早就过去了。”
她看着我,半晌才说:“你嘴上过去,心里呢?”
“我现在跟你过日子。”
“过日子不是拿我填空。”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
我想说不是,可这些年的画面一桩桩冒出来。林敏离婚后,我把自己埋在方向盘后面,谁叫都去,谁夸一句都记在心里。周丽嫁给我以后,替我把家里拾掇得稳稳当当。我却总觉得她懂事,懂事就该少要一点。
手机这时响了一声。
我们同时看向桌上。
是短信。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林敏去找你。
发信人是林芳。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周丽站在厨房门口,眼神一下变了。
“她也知道林敏要找你?”
我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
周丽走过来,一把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她的手很稳,稳得让我心里发慌。
“王志强,你们三个人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真不知道。”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下去。
“你去市里报到,我不拦你。你要见林敏,也没人拦你。可你别一边拿我当妻子,一边把我挡在门外。”
我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拖鞋底擦过地砖,却像把我们隔开了半间屋。
周丽进卧室收拾衣服。我跟到门口,看见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件换洗的,塞进包里。
“你去哪?”
“去我妈那儿睡。”
“这么晚了。”
“晚不晚,你以前顾过吗?”
我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没再说话。她把包拉链合上,经过我身边时,身上有超市收银台旁那种淡淡的纸币味,还有洗衣粉味。
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灯亮了一阵,慢慢暗下去。
我坐在客厅,桌上证件散着,手机屏幕黑着。那只档案袋在床头柜上,封口处的胶带翘起一点。我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
林芳那条短信像一根细针,扎在眼皮底下,闭上眼也在。
05
一夜没怎么睡。
天刚亮,我就把证件装进公文包。周丽没回来,卧室里少了她的枕头,床单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厨房冷锅冷灶,昨晚那袋青菜还在地上,叶子蔫了。
我洗了把脸,刮胡子时刮破了下巴。血珠冒出来,我用纸按着,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
手机上有市里发来的提醒,让十点前到指定地点报到。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下楼前,我还是把那只档案袋塞进了包里。不是想看,是怕留在家里再惹出事。牛皮纸角磨得发软,拿在手里不像工作材料,倒像一件旧衣服,沾着不好说的味道。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热气腾腾。油条下锅,滋啦一声,油香一下铺开。平时我爱买两根,今天胃里堵着,闻了反酸。
我刚走到车棚,就看见林敏站在那儿。
她穿着社区的蓝色马甲,头发没扎好,几缕贴在脸边。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纸边发黄。她像等了很久,鞋尖上沾着湿泥。
“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我包里的车钥匙,又看我的脸。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昨晚家里出了点事。”
她低下眼,声音轻了些:“周丽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
“知道什么?”
林敏没答,往前走了半步。她脸色很差,嘴唇干裂,像被风吹了一夜。
“王志强,先别去市里。”
又是这句。
我压住火:“林敏,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是为了王浩,我可以晚点跟老师联系。你要是为了咱俩以前那些账,今天不是时候。”
她抬头,眼里有红血丝。
“不是为了旧账。”
“那为了什么?”
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又像烫手似的拿出来。指甲在塑料袋上刮出细碎的响声。
“我怕你去了,就再也说不清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话荒唐。
“我去报到是工作。你们一个个都让我别去,谁能给我个明白话?”
林敏的肩膀抖了一下。
车棚旁边有人推电动车出来,车把碰到铁栏杆,哐当一声。她像受惊,往旁边让,文件袋差点掉地上。
我伸手扶了一把,她却猛地躲开。
“别碰我。”
我僵在原地。不是因为她躲,而是她那神情不像厌烦,像害怕自己撑不住。
“林敏。”
我放低声音,“我们离婚七年了。你当年说我想攀领导,说我为了往上走什么都能忍。那些话我听了,也认了。现在你再拿这个拦我,我不服。”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没声音,只一颗一颗砸在马甲前襟上。
“我那时候不懂。”
“你四十岁的人了,现在说不懂?”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了眼表,八点十五。去市里路上要一个多小时,不能再拖。
“我先走。晚上你想谈,我找地方坐下谈。”
我绕过她去推车。
林敏忽然拦住车头,手里的文件袋被她攥得变形。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车门边,塑料袋贴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志强,你别去市里报到。”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拉她。
“你起来,有话站着说。”
她不肯起,手抖得厉害,把文件袋举到我面前。
“那不是恩典,是我妈欠你的债。”
我愣住了。
她把袋子打开,抽出那张纸。纸页发黄,折痕处颜色更深,边角有一点破。她用手按着下半截,眼泪落到纸面上,洇开一个浅圆。
我看见上面有林敏的名字,有出生年月,还有母亲那一栏。
清清楚楚两个字,林芳。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
小区门口的油锅还在响,热气一阵阵往这边飘。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假装没看见,推着车快步走开。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明白过来。
林敏哑着嗓子说:“她是我妈。”
风从楼道口钻出来,把纸边吹得抖。我的公文包滑到脚边,里面那只档案袋露出一角,贴着的照片复印件也被带出来半张。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眉眼和眼前的林敏像得刺眼。
我听见自己问:“你说谁?”
林敏抬起脸,眼泪挂在下巴上。
“林芳。你给她开了五年车的人,是我亲妈。”
这句话落下来,我的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想起林芳调走那天避开的钥匙,想起她留下的档案袋,想起周丽说她私下问过王浩,想起昨晚那条短信。许多零碎东西挤到一起,却拼不成完整样子,只把人压得透不过气。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是市里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声音客气又催促,提醒我十点前必须到市里报到,别耽误手续。
我说知道了,声音不像自己的。
刚挂断,楼道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丽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昨晚带走的包。她大概是回来取东西,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见跪在车旁的林敏,看见我手里的那张纸,也看见纸上母亲栏的名字。
她一步一步走近,声音轻得发冷。
“她到底是谁?”
林敏攥着那张发黄的出生证明,跪在车门边哭得发抖:“王志强,你别去市里报到,那不是恩典,是我妈欠你的债。”我僵住了。证明母亲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林芳。手机又响,组织部催我十点前到市里。周丽站在楼道口,脸色惨白地问:“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