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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我爸林国强给赵雪梅塞钱,是在老街菜场后门。
那天下午雨刚停,水沟里飘着烂菜叶。我拎着两袋纽扣,准备回店里改裤脚,远远看见父亲站在修鞋摊旁边。
他穿着那件洗白的灰夹克,背有点弯,手伸进内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牛皮信封。
对面女人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着,身上是社区护工的蓝马甲。她没接,低着头说了句什么。
父亲把信封往她布包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
“雪梅,拿着。别让人知道。”
我脚步停住。雨水从遮阳棚边沿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赵雪梅。
这个名字我听过。母亲周美兰偶尔提起,说她命苦,一个人熬日子。每次我问是哪家的亲戚,母亲就去擦桌子,或者说锅里还炖着汤。
我爸一辈子木匠,省得厉害。给我女儿陈一诺买双运动鞋,都要问能不能等打折。
可他给那个女人的钱,厚厚一封。
赵雪梅抬头时,我看清了她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薄,鼻梁却跟我爸年轻时有点像。
我没有过去吵。
卖鱼摊的腥味混着潮气钻进鼻子,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店里,剪刀还摊在案板上,几个客人挑裙子,我照常量腰围,照常说这款显瘦。
晚上,陈建平从外地送货回来,满身柴油味。他看我把四家店面的材料摊在餐桌上,愣了愣。
“出什么事了?”
我把窗户关上,没说菜场的事,只说:“这四间铺子,转给一诺。”
陈一诺在房里背英语,声音一顿一顿。她才十三岁,书包拉链坏了还没换。
陈建平沉默半晌,摸出烟,又放回去。
“想好了?”
“想好了。”
当晚我给吴姐打电话。她在公证处做事,跟我熟,听我说完,提醒未成年人的手续麻烦,要监护人配合,还要把材料补齐。
我说:“麻烦也办。”
第二天一早,我把证件、合同、户口本都装进帆布袋,袋子勒得手心发红。吴姐看我脸色不对,倒了杯温水。
她问:“这么急?”
我喝了一口,水里有股纸杯味。
“家里不太平,先放稳。”
四周后,周美兰堵在我总店门口。
她穿着枣红色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我的门钥匙。父亲站在她后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店里刚开门,蒸汽熨斗冒着白气。隔壁包子铺的葱油味飘过来,客人都往这边看。
母亲盯着我,开口就像早想好了。
“那些铺子,你不能独吞,你妹也得有份。”
我看向父亲。
他避开我的眼,手背在身后,像做错活的老木匠,站在满地木屑里。
01
我在老街开服装店二十多年。
最早是一间门面,卖中年女装,门口挂两排花裙子。后来旁边修鞋的搬走,我咬牙接下。再后来,童装、内衣、改衣服,一点点分开。
现在四家店都挂着我的牌子,名字土,叫敏姐服饰。县城人买衣服不看洋气,看料子耐不耐洗,裤腰能不能改,老板娘说话实不实在。
我每天六点半到店。卷帘门一拉,灰尘和布料味一起扑出来。先烧水,拖地,再把模特身上的衣服换掉。过季的棉袄压进后仓,新到的衬衫挂在门边,颜色要亮,老街人远远才看得见。
陈建平常年跑货车,家里大事小事,多数落在我身上。他不是甩手的人,只是车轮子一转,很多事就顾不上。
女儿陈一诺十三岁,初一。个子窜得快,校服袖子短了一截,还舍不得说。她放学会来店里写作业,坐在收银台后面,铅笔屑削得满抽屉都是。
我爸林国强退休前是木匠,手艺好,脾气硬。谁家门框歪了,柜门合不上,找他准没错。他常说木头有木头的性子,顺着纹理走,不能硬拧。
可在家里,他话不算多。
周美兰年轻时在百货柜台卖布,嘴皮子利索,眼睛也尖。哪匹布缩水,哪种线掉色,她手一摸就知道。退休后还是爱管,家里盐罐放哪儿,她都要照自己的规矩。
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
外人说我命好,没兄弟争家产。我听了只是笑。没有兄弟,不代表父母眼里就只有我。
小时候,表叔家的孩子来,我妈把鸡腿夹给人家,说男孩子长身体。我碗里是鸡翅尖,也挺香,啃起来费牙。
长大后,邻居家侄子考上大专,我爸送了一个他亲手做的书桌。陈一诺上一年级时,我想让他给孩子做个小书架,他说店里买一个才多少钱,别折腾。
我没有计较。
人到四十八岁,很多话在嘴里转一圈,就咽下去了。父母老了,逢年过节能坐一桌吃饭,已经算体面。
可赵雪梅这个名字,一直像菜叶上粘的泥,洗不净。
第一次听见,是三年前的端午。母亲包粽子,糯米泡了一盆,粽叶铺在竹匾上。父亲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声音低得像怕锅里的水听见。
母亲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我随口问:“谁啊?”
她把棉线咬断,说:“赵雪梅。”
“哪家赵雪梅?”
“社区那边的,命苦。”
她说完就把粽子扔进盆里,水溅到围裙上。再问,她就说红豆不够,让我下楼买。
后来这个名字隔三差五出现。
有时是父亲吃完饭出去,说去老朋友家坐坐。母亲不问,只把他的药盒塞进兜里。
有时是母亲让我把店里换下来的女式外套留下,说有人能穿。我问是不是赵雪梅,她看着线头,半天才嗯一声。
“她没丈夫?”
“没有。”
“孩子呢?”
“别问那么多,人家日子不好过。”
母亲每次都把话截在这里。她说赵雪梅命苦,像说一个远房亲戚,也像说一个不能见光的欠账。
我那时只觉得奇怪,还没往坏处想。
县城小,谁家有点事,菜场卖豆腐的都能讲出三版。可我问过两个熟客,都说赵雪梅在社区做护工,人老实,照顾老人有耐心,家里有个身体不好的养母。
养母两个字,我当时没多想。
父亲有阵子总往外跑。下雨也去,天热也去。回来鞋边沾着泥,手里有时拎一袋药,有时空着。
我问他,他说老朋友腿脚不好。
周美兰在旁边盛汤,勺子碰到碗沿,叮一声。
她说:“你爸退休了,总得找点事做。”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灯有点暗。明明是新换的灯泡,照在饭桌上,却像隔着一层油烟。
陈一诺那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声问:“外公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父亲没听见,正低头挑鱼刺。母亲听见了,笑着说小孩子瞎想,又把鱼肚子夹给父亲。
一诺没再说话,把饭粒一颗颗拨到碗边。
我后来想,那些细碎的地方,不是没有影子,只是我习惯了不看。
直到菜场后门那天,我看见那个信封,看见赵雪梅的脸,看见父亲把几十年攒下的谨慎都用在她身上。
那一刻,老街的雨腥味像黏在衣服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02
我开始查父亲给赵雪梅的钱,是从一张药店小票开始的。
那张小票夹在父亲外套口袋里,药名我看不懂,只看见付款人那栏,有一串尾号。父亲不用手机支付,他总说按错一下钱就飞了。
可那笔钱,是从他的养老卡里转出去的。
我借口给他查社保年审,拿到了他的手机。他坐在藤椅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抗战剧里枪声噼啪响。周美兰在厨房切萝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这个发现让我更难受,像手伸进温水里,却摸到一块冷铁。
转账记录不多,每个月一笔,两百、三百,有时五百。逢年过节多些,八百,一千。备注很简单,生活费,药费,买菜。
收款人,赵雪梅。
往前翻,记录只能翻到这几年。我又找了旧存折。
林国强的旧东西都放在老宅二楼的小房间。那里原来是我的卧室,墙上还留着我小时候贴过的明星画,胶印发黄。窗户关不严,风一吹,木门就轻轻响。
父亲不在家。我趁周美兰午睡,打开床底木箱。里面有旧报纸、钉子盒、两把生锈刨刀,还有几本存折。
存折包在塑料袋里,外头套着橡皮筋。纸页翻开,有银行柜台盖的红章,年份一行行往前退。
赵雪梅的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出现过。
那时金额更小,五十,一百。有一年冬天,连着三个月都是一百五。父亲字写得方正,备注栏里偶尔写一个赵字,像怕自己忘了,又怕别人看懂。
二十多年。
我坐在小床边,手里捏着存折,听见楼下母亲咳嗽。她咳两声,停一停,又去拧水龙头。老宅的水管老,开水时会先呜一声。
如果赵雪梅是父亲在外头的女人,二十多年不可能没人知道。县城这么小,谁家添了口人,卖粉干的第二天就能传到街尾。
可如果不是那种关系,他为什么要瞒我?
我把存折放回去时,看见木箱最底下有个旧铁盒。铁盒是饼干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花,边角磨得露出铁皮。
刚打开一条缝,门口就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动那个干什么?”
我手一顿。
父亲站在门边,额头有汗,像一路赶回来。他平时走路慢,那天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说:“找旧照片。”
他走过来,把铁盒按住。
“里面没什么。”
“没什么不能看?”
他没回答,只把铁盒抱起来,放进柜顶。那动作很小心,像里面装着易碎的瓷碗。
我看到盒盖没合严,缝里露出半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红毛衣,头发剪得齐耳,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脸没完全露出来,但那双眼睛,我在赵雪梅脸上见过。
父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一抬,把盒子推深了。
“敏敏,别翻老东西。”
他很少这样叫我。小时候叫,后来就叫林敏,像在喊一个做错事的徒弟。
我盯着柜顶,问:“赵雪梅到底是谁?”
楼下的水声停了。
父亲背过身,去关窗。窗框卡住,他推了两下才关严。灰尘被震起来,在光里慢慢飘。
“一个熟人家的孩子。”
“熟人家的孩子,你养二十多年?”
他说:“她难。”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重一点,就压塌什么。
我笑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自己听着都陌生。
“谁不难?你外孙女换副眼镜,你还说旧的能用。她一个外人,倒是月月有钱。”
父亲转过身,脸色不好看。
“别拿孩子比。”
我还想说,楼梯口传来拖鞋声。周美兰上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眼睛先看父亲,再看我。
“你们吵什么?”
我把存折拿出来,摊在床上。
“妈,你知道吗?”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
“你爸的事,你问他。”
“赵雪梅到底跟咱家什么关系?”
母亲的嘴唇抿住,过了会儿,才说:“她命苦,你爸帮一把,不行吗?”
还是这句。
命苦。
我忽然烦透了这两个字。它像一块湿抹布,盖住所有说不清的地方,谁一掀,就显得不近人情。
下午我去了赵雪梅住的小区。
那是老食品厂宿舍,楼道窄,墙皮一块块掉。她拎着菜从门洞出来,蓝马甲换成了旧毛衣,袖口磨得发亮。
看见我,她愣了愣,像认出我是谁。
我没绕弯。
“你认识林国强?”
她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里面的青椒滚了一下。
“认识。”
“你喊他什么?”
赵雪梅低下头,鞋尖蹭了蹭地上的水泥灰。
“林叔。”
不是爸,也不是老林,更不是带着亲昵的称呼。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没下去,反而拧成了乱麻。
“他给你钱,你收了二十多年?”
她脸一下红了,手紧紧攥着菜袋口。塑料袋被捏出细碎的响声。
“林叔说,是他愿意帮。”
“为什么愿意?”
赵雪梅抬起眼,又很快垂下。
“你回去问他吧。”
楼上有人倒水,水滴顺着晾衣杆落下来,砸在我肩上,凉得很。我没有再问,转身走出小区。
回到老街,天快黑了。四家店的灯一盏盏亮着,玻璃门映出我的脸,疲惫,生硬,像被灯管照旧的一件样衣。
陈一诺坐在收银台后写作业,见我进来,喊了声妈。
我嗯了一声,把她散开的练习册合好一点。
那晚父亲没有来电话。
周美兰倒是打了一个。她在电话里先问我吃没吃饭,又问店里忙不忙,最后停了很久。
“敏敏,赵雪梅那边,你别去难为她。”
我听着电话里的电流声,手扶着门框。
“你比我还怕她受委屈。”
母亲呼吸重了些。
“她这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我看着街对面关门的灯箱,红字灭下去,白墙立刻显得旧。
“那我的日子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有店,有家,有孩子。她没有。”
我没有接话。
熨斗的蒸汽从后间喷出来,发出短短一声响。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条老街很长,长到我从小走到大,还是看不清哪一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03
我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店里。
那时卷帘门刚拉到一半,铁皮摩擦声刺得人耳朵发酸。她弯腰钻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鸡蛋,袋口系得很紧。
我正在擦玻璃柜台,没接。
她把鸡蛋放到收银台边,先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我身后挂着的新款外套。
“敏敏,晚上回家吃饭吧。”
这话她很少主动说。往常都是我买菜过去,她坐在藤椅上等着,嫌鱼腥,嫌汤淡,嫌我来得晚。
我说:“店里忙。”
她搓了搓手,手背上有两块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沾着菜叶的青色。
“再忙也得吃饭。你爸昨晚没睡好。”
我把抹布洗了一遍,拧干,水滴落在盆里,声音很密。
“他睡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脸沉下来,又很快压住。她把鸡蛋往里推了推,像怕它掉下去。
“你别跟你爸置气。他这个人嘴笨,一辈子就这样。”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说到正题。
“雪梅那边,最近也难。她养母身体不行,三天两头要人看着。社区那份活也不稳,说是换承包的,护工要重新排班。”
我抬头看她。
我妈避开我的眼睛,转身去理衣架。她不会叠衣服,袖子被她翻得乱七八糟。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有四间铺子。”她声音低了些,“拿一间出来,过给她。她也不贪,能收租,日子就撑得住。”
外头早市还没散,卖豆腐的车从门口推过,铁铃响了一串。热气带着豆腥味钻进店里,我忽然觉得胃里堵得慌。
“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把衣架挂回去,没挂稳,衣服滑到地上。她弯腰捡,腰背硬得像一块旧木板。
“我知道。雪梅命苦,没人替她打算。”
“她命苦,就该拿我的铺子?”
我妈抬起头,脸上多了点恼。
“你怎么说话的?她不是外人。”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外人,那她是谁?”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低头拍衣服上的灰,拍得很用力,像那点灰是我撒上去的。
“反正你爸欠她。”
我靠在柜台边,手上还拿着湿抹布。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流进袖口,凉得很。
“他欠她,让他还。”
“他一个退休老头,拿什么还?”我妈语气急了,“你有能力,帮一把怎么了?”
店门口有人探头问有没有加绒裤。我说有,转身去货架上拿。顾客挑了半天,最后嫌颜色老,走了。
我妈就站在原地等着,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她小声说:“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吗?”
我把裤子重新挂好。
“我跟她算不算一家人,你们先说清楚。”
她又不说了。
这几天我已经摸到一点边。父亲给赵雪梅转钱,二十多年不断,数额不大,可像每月一根钉子,钉得稳稳的。
赵雪梅喊他林叔,不喊爸。她看父亲的眼神,也不像女儿看父亲,倒像欠了人情,不敢直起腰。
可我妈比谁都急。
她急着替赵雪梅说苦,急着替父亲遮掩,急着把我的铺子撬开一道缝。
我说:“你要是今天只为这事来,鸡蛋拿回去。”
我妈的脸一下红了。
“你现在有钱了,连妈的话也不听了?”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小时候要新书包,她说我不懂事。结婚要陪嫁,她说家里没底。后来我开店忙,她又说女儿养大了不亲。
每一次,我都低头。低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脖子该弯着。
这回我没低。
“不是不听,是不能听。”
我妈把鸡蛋袋子拎起来,又重重放下。鸡蛋碰在一起,发出闷声。
“赵雪梅四十四了,一个女人,没男人,没孩子,身边还拖着个病弱养母。她能靠谁?”
“靠她自己,靠她亲人,靠该负责的人。”
我妈盯住我。
“你爸替这个家担了太多。”
这话脱口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替这个家担什么?”
她的眼神乱了,伸手去拿袋子,手指摸了两下才抓住提手。
“你别问东问西。你只要知道,人不能太硬。”
我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截。日光照进来,照到地上几片碎线头。
“我也想软。可我一软,一诺怎么办?”
我妈怔住。
她平时疼陈一诺,买水果总会留两个大的。可一碰到赵雪梅,孩子就像被她忘在了别处。
她说:“一诺还小,以后日子长。”
“所以我才要替她看着。”
我妈嘴角抖了一下,像要骂,又忍住。她拎起鸡蛋往外走,到门口停住。
“敏敏,你别把路堵死。真到了那一天,你会后悔。”
她走后,店里安静下来。
我把地上的衣服重新挂好,抹平肩线。外套布料是软的,怎么弄都有折痕。
快中午时,陈建平打电话来,说车到隔壁市了,晚上回不来。
我嗯了一声。
他问:“你妈又来了?”
我看着收银台上那圈鸡蛋留下的湿印,半天才说:“她要一间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
“你怎么回的?”
“没给。”
他说:“那就别松。”
他这人话少,常年在路上,嗓子被烟和夜风磨得粗。可有时候就这一句,反倒比劝半天有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凳上吃盒饭。米饭有点硬,青菜凉了,油结成一层薄膜。
吃到一半,陈一诺发来消息,说数学小测没考好。
我回她,晚上给你炖蛋。
打完这几个字,我忽然停住。
我妈拎来的那袋鸡蛋,最后还是放在了门口台阶上。她没带走,也没真给我。
像她这几十年的话,放在中间,谁碰都扎手。
04
第三个星期,我在县医院门口看见了父亲。
那天我去给店里一个老顾客送改好的裤脚。她住院陪护,非说病房里冷,让我顺手带件薄外套过去。
医院门口全是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消毒水味和粉汤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父亲站在挂号楼侧门,手里拿着一叠单子。赵雪梅跟在他旁边,穿着洗旧的灰色外套,头发用黑夹子夹着。
她低着头,脸色发黄。
父亲把单子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摸出钱,塞进她手里。动作很熟,像做过许多遍。
赵雪梅往后退。
“林叔,我自己有。”
父亲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我隔得远,听不清。他抬手指了指缴费窗口,赵雪梅才慢慢转身。
我站在花坛后面,手里那件外套被我抓皱了。
没多久,我妈从侧门出来。她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父亲和赵雪梅,没半点意外。
她只把保温桶递过去,又替赵雪梅理了理衣领。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母亲替女儿整理校服领口。
我心口忽然发冷。
我给顾客送完衣服,没上楼,直接去了缴费大厅。父亲坐在角落长椅上,背微微弓着,手里的纸杯冒着白气。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一慌,又马上低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这话该我问你。”
赵雪梅从窗口回来,手里捏着缴费条。她看见我,脚步停住,脸一下白了。
“林姐。”
我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刺了一下。不是妹妹,不是亲戚,连朋友都不像。客客气气,隔着一层旧账。
我妈跟在后面,保温桶盖子没拧紧,汤水洒在袋子里,滴到地上。
“你怎么跟来了?”
我看她。
“我没跟。我是刚好看见。”
她不信,眉头皱起来。
父亲站起身,挡在赵雪梅前面半步。
“敏敏,有事回家说。”
“你每次都叫我回家说,回了家又什么都不说。”
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声一遍遍响。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把声音压低。
“她到底是谁?”
赵雪梅抓着缴费条,手往袖子里缩。
我妈马上接话:“你管她是谁。人病了,看一下不行?”
“她病了,你们陪着。她没工作,你们操心。她要铺子,你们找我。”我看着父亲,“我这个女儿算什么?”
父亲嘴唇抿紧,半天说:“你别恨她。”
我愣住。
他没说别恨我。
这句话在吵闹的大厅里落下来,比任何解释都沉。
赵雪梅眼眶红了,低声说:“林叔,我先走。”
我妈拉住她,语气一下软了:“你药还没拿。”
那种软,我很多年没听过。
小时候我发烧,父亲背我去诊所,我妈会一边走一边骂,说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后来我生陈一诺,她在产房外等着,见面第一句是女孩也好,别再折腾了。
她不是不会软。
只是没给我。
我把手里的外套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全是汗。
“赠与手续已经在走了。”
我妈猛地抬头。
“什么手续?”
“铺子。我给一诺。”
父亲的肩膀塌了一下。
我妈脸色发青,声音也尖了:“你疯了?那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商量?”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跟你们商量?”
她往前一步,压着嗓子骂:“你眼里还有没有爸妈?”
“有。”我说,“所以我问了你们这么多天。你们谁给过一句实话?”
我妈的嘴张着,没说出来。
父亲看着我,眼里有疲色。他像是老了许多,连站都站不稳似的,手扶着长椅边。
“敏敏,别把事情做绝。”
“我做绝?”我把视线挪到赵雪梅身上,“我到今天都不知道她凭什么来分我的铺子。”
赵雪梅摇头,声音很轻。
“林姐,我没说要分。”
我妈立刻看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责备,倒像叫她别退。
我看明白了。赵雪梅也许没开口,可我妈替她开了口。父亲不拦,就是默认。
信任这东西,不是一下碎的。它先裂一道缝,再进水,最后里面全泡烂。表面还像原来那样,一碰才知道空了。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追了两步。
“你站住,手续停了。”
我没有回头。
下午我去了公证处。吴姐正在整理材料,眼镜挂在鼻梁上,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
“想好了?”
“想好了。”
“未成年受赠,监护手续要补齐,后面还有流程。你别今天签,明天又反悔。”
她说话直,我反倒踏实。
我把身份证件和资料推过去,纸张边角被我捏得有点卷。
吴姐看了我一眼。
“家里不同意?”
我说:“他们想给别人。”
她没多问,只把该签的地方用铅笔轻轻圈出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那声音让我心里定了一点。
傍晚回店,父亲坐在门口小凳上。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是隔壁老板娘给他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
“你妈气得不轻。”
“她气,是因为我没听话。”
父亲搓了搓手。那双手年轻时会做柜子,刨花一卷卷落下来,木头香能飘半条巷。现在手背瘦得青筋凸起,指甲也灰。
“赵雪梅没有坏心。”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更想知道,你们有什么心。”
父亲低下头,没吭声。
天快黑了,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店里的模特站在玻璃后,穿着红裙子,脸上永远没表情。
父亲过了好久才说:“别恨她。”
还是这一句。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手停了停。
“爸,我现在最恨的不是她。”
05
第四周的周一,雨下得很细。
老街青石板被踩得发亮,门口的脚垫吸满了水。早上九点不到,我妈就堵在店门口,伞也不收,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她身后站着赵雪梅。
赵雪梅比上回更瘦,脸上没擦粉,眼底有一圈青。她手里提着一袋药,塑料袋上印着医院名字。
我开门时,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却直接进来,把伞往门边一靠。
“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把卷帘门推上去,没看她。
“我也想说清楚。”
她坐到收银台旁的小凳上,像以前来店里等我关门那样。可今天她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那些铺子,你不能独吞。雪梅也得有份。”
我关了门口的电风扇。扇叶停下来,店里一下闷了。
“她凭什么有份?”
我妈看了一眼赵雪梅。
赵雪梅低着头,声音发涩:“阿姨,我先出去吧。”
“你站着。”我妈说,“你一退,她就当你好欺负。”
赵雪梅的脸更白。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可笑。被逼到店里来的好像不是我,是她们母女俩。她们苦,我就得让;她们难,我就得补。
我说:“妈,你别绕了。爸欠她什么,你说。”
我妈嘴角一抖。
“你非要逼老人难堪?”
“你们让我把铺子拿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难堪?”
外头有客人想进来,看见里面气氛不对,又转身走了。雨丝贴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像旧墙上的裂纹。
我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这是我前天从老宅翻出来的。父亲的旧铁盒放在床底,锁已经松了。里面除了赵雪梅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原本不想碰。
可我想起父亲那句别恨她,又想起我妈逼我停手续的脸,手还是伸了进去。
纸袋放到台面上,我妈脸色变了。
“你拿了什么?”
“你们不说,我只能自己看。”
父亲这时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还拿着那把旧黑伞。看见纸袋,他眼神沉下去。
“敏敏。”
我没应。
我从纸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放在台上。照片上的赵雪梅大概五六岁,扎两个短辫,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背面有父亲的字,雪梅,六岁秋。
“这是爸写的。”我说。
我妈嘴唇发白,手按住膝盖。
我又拿出几张汇款留底,还有一张旧医院的检查单复印件。上面有赵雪梅的名字,旁边夹着一份新的鉴定报告。
那份报告是我托一个做律师助理的老同学指点后,按线索去查到的。手续绕了些,人情也用了些。拿到时,我在路边站了半天。
我把报告推到父亲面前。
“你们不是说不清吗?现在能说了吧?”
父亲没拿。
赵雪梅抬头,看了看我,又看父亲。她像听不懂,又像早有预感。
我妈突然站起来,伸手要抢。
我把纸往回一收。
“妈,你急什么?”
她喘着气,眼睛盯着那几张纸。
“那是老东西,看它干什么?”
“老东西能让你们惦记我的铺子。”
父亲低声说:“敏敏,别在这儿。”
我笑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干。
“那在哪里?老宅?医院?还是等我把一诺的东西分出去以后?”
赵雪梅忽然开口:“林姐,我不要铺子。”
我看向她。她的眼里有水,可没掉下来。
“我不知道阿姨今天会这样说。我真的不要。”
我妈转头瞪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懂什么?你苦了半辈子,不能什么都没有。”
“可那不是我的。”
赵雪梅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店里静了一瞬。
我妈像被人抽了一下,脸上怨气更重。
“你就是太软,所以才让人看轻。”
我把纸袋里的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纸,边角起毛,折痕处快要断开。上面的字有些淡,可名字还看得清。
我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
看了三遍,手心出了汗。
我把它平放到台面上,压住卷起来的角。
父亲栏不是林国强。
那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孙志远。
而母亲栏,清清楚楚写着周美兰。
我抬头看向我妈。
她的脸像被雨水泡过的纸,灰白,薄,轻轻一碰就要烂。
赵雪梅慢慢走近,眼睛落在那张纸上。她嘴唇张了张,没叫出声。
父亲把伞靠在门边,伞尖滴水,滴在地砖上,一点一点洇开。
我听见自己问:“她不是爸的女儿?”
没人回答。
我又问:“她是你的?”
我妈猛地扑过来,手抓向那张纸。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纸拿起来。她扑空,指甲刮到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别看了。”她声音发抖,“别让你爸看见。”
可门口那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父亲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手里的纸,脸上的皱纹像被雨压得更深。
店外有人撑伞路过,鞋底踩过积水,啪嗒啪嗒响。店里没人动,连赵雪梅手里的药袋都不响了。
我攥着那张泛黄的出生纸,父亲栏不是林国强,母亲栏却清清楚楚写着周美兰。母亲冲过来抢,声音发抖:“别让你爸看见。”可门外,父亲已经站了很久。他没有否认,只低声求我:“敏敏,算爸求你,这事别再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