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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饭摆在我家那张老圆桌上。
红烧鱼在中间,汤还冒着热气。林慧把最后一盘青菜端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神却一直往门口飘。
陈越坐在我左手边,低头拨手机。高考刚结束没几天,他瘦了一圈,肩膀却像忽然长宽了,不太爱跟我说话。
门铃响的时候,林慧马上过去开门。
进来的是顾铭,四十出头,白衬衫,手里拎着两盒茶叶,笑得很稳。他站在玄关换鞋,像来过很多回,不用林慧提醒,自己就找到了鞋柜最下面那双拖鞋。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林慧把人领到桌边,声音比平时软。
“这是顾铭,我朋友。今天正好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
陈越抬头叫了声顾叔,叫得自然。那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比锅铲刮铁锅还刺。
顾铭把茶叶放到餐边柜上,看了我一眼。
“陈哥,打扰了。”
我笑了笑,站起身,把主座的椅子往外一拉。椅脚擦过地砖,响得很尖。
“来,新女婿坐这,今天这顿饭就当是你们的订婚宴!”
桌上一下没人动筷。
林慧脸上的笑没了。她手里还端着汤勺,汤汁顺着勺沿滴到桌布上,晕开一小块油渍。
“陈明,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顾铭。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把袖口往上理了理,像早知道我会说这种话。
这份镇定,让我胸口那点火烧得更旺。
“我胡说?儿子高考志愿填报前一周,你把人带回家吃团圆饭,还说只是朋友。”
陈越皱眉。
“爸,你别这么难听。”
我转头看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他已经十八岁了,说话开始像个大人,也开始躲着我。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志愿填报系统的截图上,第一志愿已经不是我和陈越之前商量的那所学校。
“那你告诉我,第一志愿怎么改成这个了?”
陈越的眼神闪了一下,没答。
林慧把汤勺放下,声音压低。
“这是为了他好。”
我盯着她。
“为了他好,连我这个当爸的都不用知道?”
顾铭终于开口。
“陈哥,孩子的前途,不能只看你一个人的想法。”
我笑出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顾先生懂得真多。大学懂,专业懂,连我儿子的成绩和志愿都懂。”
林慧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躲开了。
筷子滚到地上,陈越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窗外有人放烟花,声音闷在玻璃后头,像一拳一拳砸在饭桌底下。
那顿团圆饭,从第一筷开始,就没了团圆的样子。
01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会说难听话的人。
年轻那会儿,我话少。开建材店,早上六点去仓库点货,晚上十点把卷帘门拉下,手上常年有水泥灰,洗不干净。
林慧嫁给我时,店还小,就两间门面。她白天在培训机构做教务,晚上回来帮我对账。那时候我们租房住,厨房窄得转不开身,炒个菜都要侧着让。
陈越出生后,家里开销一下子大了。奶粉,尿不湿,幼儿园,兴趣班,一样接一样。我没觉得苦,只觉得有奔头。
孩子小时候爱趴在店门口看叉车。我抱他坐在水泥袋上,他指着一排排瓷砖问,这些是不是给大房子穿衣服。
我说,是啊,以后爸也给你买大房子。
他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那时候林慧站在收银台后面,也跟着笑。
后来生意慢慢稳了,店从两间变成四间。我请了两个工人,自己还是闲不住。客户临时要货,半夜也得接电话。
县城就这么大,做建材靠口碑。一车砖少一块,人家下回就不来了。我不敢马虎,连送货单上的数字都要看三遍。
林慧说我把店看得比家重。
我没反驳。可店不撑着,房贷谁还,陈越的学费谁出,老人看病又找谁开口。
陈越上高中后,我更不敢松。重点班资料贵,补课也贵。孩子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压力大。
每次月考成绩出来,我都要看排名。林慧嫌我管得紧,说孩子已经够累。我说现在累一点,将来路宽一点。
这话说多了,她就不接了。
这些年,林慧变了不少。她以前回家会把培训机构的事讲给我听,哪个家长难缠,哪个孩子退费,讲着讲着还会笑。
后来她回家就先洗澡,再坐到阳台接电话。门虚掩着,声音压得低。我端水果过去,她就把话收住,说工作上的事。
我不是没问过。
她说,教务的电话多,家长都爱晚上找人。
我点头,没再追。人到中年,谁没有几件不想解释的烦事。可次数多了,心里总会留下印子。
有一回我凌晨回家,店里临时盘库。客厅灯还亮着,林慧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屏幕往下一扣。
我弯腰换鞋,装作没看见。
鞋柜旁边放着一把黑伞,不是我家的。伞柄上有一道细细的银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们家从来不用那种讲究东西。
第二天,那把伞不见了。
我问林慧,她说可能是培训机构同事落下的,顺手带走了。她说得平静,我也就把话咽回去。
陈越高三这一年,家里的饭桌越来越安静。
他吃饭快,吃完就回房。门一关,里面是刷题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压低的网课声音。我站在门外,想敲,又怕打扰。
我给他买过一盏护眼灯,挺贵。他只说了句谢谢,低头继续写题。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儿子长大,不是一天长大的。是他一点点不把难题拿出来问你,不把学校的事说给你听,也不再让你送到校门口。
我能做的,好像只剩下付钱。
报名费,资料费,模拟卷,营养餐。林慧拿单子给我,我就转。她说别在孩子面前提钱,我就不提。
可不提,不代表钱自己会来。
建材这两年不好做,新楼盘少,老客户也开始压账。我嘴上说没事,夜里常在店里坐到很晚。铁皮门外的风一刮,门缝就响。
我抽烟抽得凶了点。林慧闻见味道,皱眉让我少抽。我想跟她说几句店里的难处,她已经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
“他还不知道。”
就四个字。
我站在客厅,烟灰落到拖鞋面上。电视里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屋里却冷清得像没住满人。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的电话。
不是偷听,就是耳朵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她常去楼道接,有时拿垃圾袋当借口,下楼半天才回来。
陈越有次从房里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我怎么不开灯。
我说省电。
他说,爸,你别老这么抠。
我想说不是抠,是怕。怕这么多年拼下来的东西,到头来连儿子的路都垫不稳。
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
“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端着水回房。
高考结束那天,我开车去接他。校门口全是家长,有人捧花,有人拿相机。我手里只有一瓶冰水,标签被我撕得毛毛糙糙。
陈越出来时,林慧已经站在他身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还替他背着书包。
母子俩说着话,我隔着人群看他们。太阳很晒,地面白晃晃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晚来的人。
回家路上,我提起志愿。
我说,材料类也不错,以后接触工程,路子宽。再不济,回来接店,也算有个底。
陈越没吭声。
林慧从副驾回头看他。
“先让孩子歇两天。”
我把方向盘握紧,没再说。车里开着空调,还是闷,挡风玻璃外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浮。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事已经绕开了我。
02
发现志愿账号不对,是在一个周三晚上。
那天店里刚送完一批瓷砖,工人把货车开回仓库。我一身汗,回家先冲了澡,出来时陈越房门关着,里面没声。
林慧在厨房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轻。她最近总这样,心思不在手上,连盐都放错过两回。
我坐到电脑前,想把之前整理的院校资料再看一遍。志愿填报前一周,时间不宽,我怕临到头出岔子。
账号密码是陈越给我的。之前我们一起登录过,收藏夹里有几所学校,第一所是我建议的,也是他点过头的。
可那晚再登,系统提示上次登录地点异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上还有沐浴露没冲净的滑腻感,鼠标握着不踏实。
进去以后,收藏顺序变了。
第一志愿换成了省外一所大学,专业也不是我说过的方向。学校名字陌生,分数线压得很紧,稍微差一点就可能滑下去。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刷新。页面跳了一下,还是那个结果。
陈越从房里出来倒水,见我坐在电脑前,脚步停住。
“你改过志愿?”
他抿了抿嘴。
“还没正式提交。”
“我问你,谁改的?”
他低头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妈说可以先试试。”
我转头看厨房。林慧还在切西瓜,红色汁水流到案板边,她拿抹布擦了又擦。
“林慧。”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先吃点水果。”
我站起来,椅背碰到墙,发出闷响。
“志愿是谁动的?”
陈越说,爸,你别急。
我看着他。那张脸还带着少年气,眼底却藏着事。以前他撒谎,耳朵会红,现在已经能低着头不看我。
林慧端着西瓜出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我让他改的。”
她说得很平,好像只是换了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马上答,只拿纸巾擦手,慢慢把每根手指都擦干净。
“那所学校更适合他。”
“谁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
“有懂行的人帮忙看过。”
懂行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心里积着的水。水面不大,响声却清楚。
我继续查。系统里有咨询记录的截图,陈越没删干净。文件名里带着顾铭的名字,旁边还有几条建议,写得很细,连往年位次都列出来。
我又看见班主任刘振东签过意见。
那是一张电子确认表,末尾有他的名字。字迹规整,像他在家长会上写黑板时一样,一笔一画都稳。
我对刘振东不陌生。陈越高一开始就是他带班,四十五岁,教语文,讲话慢,但一句是一句。
家长会上他夸过陈越,说孩子有耐性,适合做需要长期钻研的事。我当时听着高兴,还特意给他递过烟,他没接。
可他为什么也知道改志愿的事?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又翻陈越桌上的资料。书堆里夹着几页打印纸,角落有顾铭写的批注。
笔迹利落,像做惯了这种事。
我问陈越,顾铭是谁。
他看了一眼林慧,没说。
林慧把水杯往他手里一塞。
“回房去。”
陈越站着没动。我第一次觉得,孩子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最后他还是进了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只剩我和林慧。
我压着声音问,顾铭到底凭什么管我儿子的志愿。
林慧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帮忙。”
“帮忙帮到账号都能登录?”
她没回答。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下下落在不锈钢盆里。那声音细,却磨人。我走过去关紧,再回来时,林慧已经拿起手机。
她走到阳台接电话。
玻璃门隔着,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见她背对着屋里,肩膀绷得很直。灯光照在玻璃上,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
我坐回电脑前,继续翻那些资料。
越翻,心越沉。
顾铭不仅知道陈越的成绩,还知道他每次模拟考的排名,知道他英语弱,知道他数学最后两道题常丢分。那些细节,有些连我都要问了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管得够多。
结果有人比我更早坐到了那张桌子旁边。
夜里十一点多,林慧去洗澡。我从书房柜子里找档案袋,想把截图和资料收起来。
柜子最底层放着一本老相册,封皮裂了。我本来只是想挪开,却看见里面滑出一张合影。
年轻时候的林慧站在树荫下,白衬衫,马尾辫。她旁边是刘振东,比现在瘦很多,手里拿着一本书。
两个人靠得不算近,可笑得熟。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日期是很多年前,地点在县一中的操场。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拿出来。
卫生间水声停了。
我迅速合上相册,把它塞回原处。出来时,林慧正站在走廊看我,头发湿着,眼神冷冷的。
“你翻什么?”
我说找资料。
她盯着我的手。我的手心里还有相册边缘蹭下来的灰。
那一晚,我没睡。窗外路灯照进来,落在床边,像一块发白的布。林慧背对着我,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偶尔亮一下。
我看着天花板,听见隔壁陈越翻身。
志愿还没正式提交,可我们家像已经被人改过一遍,位置全乱了。
03
那天从学校回来,我没马上回店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雨刷刮着一层细灰。六月的天闷,柏油路晒了一整日,夜风一吹,像锅里刚掀开的热气。
林慧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碗沿碰着水槽,叮叮两声。她知道我站在门口,却没回头。
我把打印出来的志愿修改记录放在餐桌上。
纸是我在店里用旧打印机打的,边角有一道黑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登录时间,登录地点,还有第一志愿从本省建筑类专业改成省外那所大学。
我说:“你改的?”
林慧擦了擦手,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是我帮他改的。”
她说得很稳,像平时通知家长上课时间变动。
我盯着她。
“帮他?账号密码在我这儿,手机验证码在我手机上。”
“你那天喝多了,手机放茶几上。”她把抹布搭在水槽边,“陈明,孩子不是你的货,不能按你店里进料那样安排。”
这话扎得不响,却扎得深。
我在建材市场混了二十多年,什么话没听过。欠钱的装孙子,赖账的拍桌子,我都能忍。可她用这种口气说陈越,我心里像被砂纸磨了一下。
“我给他选的是稳的路。”我说。
“稳?”林慧抬眼看我,“你问过他想不想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排风扇嗡嗡转。
陈越房门虚掩着,里面有笔尖划纸的声音。他高考完还在做题,说是不做心里空。我听着那声音,反而更烦。
我压低嗓子:“顾铭是谁?”
林慧的手停在抹布上。
停得很短,短到换个人看不出来。可我跟她过了二十年,哪怕她少眨一下眼,我都知道。
“朋友。”
“什么朋友能知道陈越每次模考排名?什么朋友能知道我店里去年亏了多少,知道房贷还剩几年,知道我爸妈那套老房子没过户?”
林慧没说话。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出那份学校推荐材料。顾铭的名字在备注栏里,后面还有一串咨询意见。
字写得很规整,像给陌生客户做方案。
“这人连陈越数学短板都写出来了。”我把手机摁在桌上,“我这个当爸的都没见过那份分析表,他倒比我清楚。”
林慧把手机推回来。
“陈越跟我说过。”
“他跟你说?那我呢?”
话出口有点冲。陈越房里笔声停了。
我看了一眼那扇门,又把声音放低。
林慧绕过餐桌,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杯子是单位发的,印着培训机构的红字,边上掉了一小块瓷。
她喝了一口,才说:“你每次跟他说话,三句不离专业、钱、以后怎么挣钱。他不敢跟你说。”
我笑了一下。
没笑出声,喉咙里干得发疼。
这些年我没给过他吃穿吗?从小学补课到高中资料,哪样不是我一车水泥一车瓷砖搬出来的。别的孩子假期旅游,他去集训营。别的家长嫌学费贵,我只问老师还缺什么。
到头来,成了不敢跟我说。
“那顾铭敢听?”我问。
林慧看着水杯里的浮沫。
“他懂一些升学规划,也懂家庭资产怎么安排。人家看问题比你宽。”
家庭资产。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有人推开我家柜门,数里面的存折和房本。
我往前走了一步。
“林慧,我们家的账,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看?”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总说我们家。可这个家里,什么事最后不是你拍板?买房你说买,店里借款你说借,陈越报什么专业也得按你的想法。”
“我养这个家,我不能说话?”
“没人说你不能。”她把杯子放下,“可你听过谁说话?”
陈越房门这时开了。
他穿着旧校服短袖,肩膀瘦得很,手里还捏着一支中性笔。
“爸,妈,你们别吵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志愿被改?”
他低下眼。
“知道。”
那一下,我胸口被堵住了。
我以为是林慧背着我们父子动手。原来陈越也知道。这个家里,只有我像个外人,还以为自己坐在主位上。
“你也同意?”我问。
陈越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林慧挡在他前面。
“是我让他先别告诉你。你脾气上来,谁劝都没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我在店里等货,手机上弹出一个号码。对方姓顾,说做调查咨询,问我是不是陈先生。我当时正被一笔尾款拖着,没顾上多聊,只说有空再联系。
后来我给他发过一条信息,问婚内财产和个人行踪能不能做基础咨询。
那条信息我删了。
可那个尾号,我还记得。
现在这个人坐到我家饭桌上,被林慧介绍成她的朋友,嘴里说着陈越的未来,手里握着我们家的账。
我忽然分不清,是谁先把门打开的。
林慧还在说话。
“陈明,志愿还有时间改。你真为儿子好,就先把火压下去,听听别人的意见。”
“别人的意见?”我把那几张纸一张张收起来,“好啊,那就请他当面说。”
她皱眉。
“你别去找顾铭。”
这句话说得快了点。
我看着她:“为什么?”
林慧没答。
陈越站在房门口,眼神躲着我,像我手里拿的不是几张纸,是一把不该放在家里的刀。
我把纸折好,塞进裤兜。
“明天晚上,家里吃饭。”
林慧说:“没必要。”
“有必要。”我看着餐桌上那只空碗,“既然都是为陈越好,就坐一桌,把话说透。”
她脸色沉了下去。
我没再吵,转身去了阳台。
楼下有人收摊,铁皮推车轧过地砖,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风吹进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
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
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尾号还躺在黑名单外面。
我盯了很久,没拨出去。
04
第二天夜里,林慧洗澡时,手机放在枕头边。
我以前不碰她手机。
不是多高尚,是觉得没必要。夫妻过日子,真要靠查手机维持,也就没多少意思了。
可那晚,我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水声,手还是伸过去了。
她的密码没换,还是陈越生日。
屏幕亮起时,我先看见一条置顶消息。名字是刘老师。
刘振东。
聊天记录往上翻,时间都在深夜。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贴着我家的墙说话。
林慧问:“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刘振东回:“还稳,就是压力大。别逼太紧。”
林慧又问:“改的那所学校,他会不会后悔?”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后悔不后悔,要看他能不能按自己的想法活一次。”
我盯着那句话,手心里出了汗。
再往上,还有几张图片被撤回过。看不到内容,只剩灰色提示,一条挨一条。
我退出去,点开另一个聊天框。
顾铭的头像是一张灰白风景照,像随手拍的江边。最近一条是他转发过来的文件,文件名写着陈越成绩整理和家庭情况说明。
下面还有一句话。
“饭局别急,陈先生脾气硬,先稳住。”
我坐在那里,背后贴着床头板,听水声一阵一阵砸在瓷砖上。
他叫我陈先生。
不是老陈,不是姐夫,不是朋友家属。是那种隔着桌子打量人的称呼。
我点开文件。
里面分了好几项,陈越三次模考排名,单科波动,适合专业方向,家庭年收入估算,房贷余额范围,建材店现金流压力。
现金流压力这几个字,像直接戳到我店里的账本上。
我没跟林慧说过去年那几笔烂账。
她知道店里紧,可不知道哪家压了货款,不知道我拆了哪张定期补窟窿。顾铭一个外人,凭什么写得这么细。
卫生间水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角度都照着原样摆好。
林慧出来时,头发湿着,肩上搭着毛巾。她看了我一眼。
“还不睡?”
“睡不着。”
“又想志愿?”
我没答。
她坐到梳妆台前吹头发,风筒声音盖住屋里所有动静。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不是变老了。
她眼角有细纹,白头发也有几根,这些我都知道。陌生的是,她能把那么多话讲给别人听,却把我隔在门外。
风筒停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问:“刘振东最近常找你?”
她手指顿了一下。
“班主任关心学生,很正常。”
“关心到半夜?”
林慧转过身,眼里终于有了火。
“陈明,你现在连老师也要怀疑?”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我能怀疑谁?你一个顾铭,一个刘振东,个个都比我懂儿子。”
她站起来,把毛巾扔进椅背。
“你别把脏话往别人身上套。陈越十八岁了,他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他十八岁。”我说,“十八年,我一天没少过他吃穿。”
“所以他就该按你说的活?”
这句话又绕回来了。
我没再回。
说下去也没用。我们像两个人各自抱着一捆湿柴,非要在饭桌上点火。
那晚我躺到后半夜才起身。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路灯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条窄窄的黄线。
我去了陈越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桌角放着他小时候的相框,照片里他掉了两颗门牙,笑得傻乎乎,手里抓着我从市场带回来的小吊车模型。
我站了一会儿,喉咙发紧。
相框旁边有几根短头发,应该是他刚剪完头没收拾干净。我伸手捏起一根,又停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凉。
可手机里的那些话,那些被撤回的图片,像一块湿布蒙在脸上,越扯越紧。
我还是把那根头发放进了口袋里的小纸片里。
回到卧室后,林慧翻了个身。
“你去哪儿了?”
“喝水。”
她没再问。
我躺下,却不敢闭眼。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很快没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店门交给伙计,去了城东一家检测机构附近。
没进去。
门口的玻璃擦得很亮,里面坐着几个来办事的人。有个小孩抱着奶瓶,被大人哄着。那画面太平常,平常得让我脚底发软。
我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最后买了两个取样袋和一包棉签。
老板问我:“做什么用?”
我说:“店里封小样。”
这谎话说得顺口。
下午我给顾铭发了消息。
“今晚来吃饭,顺便把你手里的东西带上。”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陈先生,您想清楚了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他早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我回他:“带上。”
傍晚,林慧买了鱼和排骨。
她在厨房里忙,刀落在案板上,声音比平时重。陈越出来帮忙拿碗,被她赶回屋。
我坐在客厅,把那两个取样袋压在烟盒底下。
饭桌上还是那块旧桌布,洗得有点发白。客厅吊灯坏了一盏,光偏黄,照得菜上的油亮得发腻。
我看着门口。
七点过几分,门铃响了。
05
顾铭进门时,手里提着一盒水果。
还是那副客气样子,衬衫熨得平,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像真来做客。
林慧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真来了?”
顾铭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陈先生让我来,我总得把话说清楚。”
陈越坐在餐桌边,筷子一直没拿。他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油。
我把主座拉开。
“坐吧。”
顾铭没坐。
“陈先生,白天的消息我看到了。你现在情绪不稳,不适合谈。”
我笑了。
“你倒会挑时候。改我儿子志愿的时候,怎么没说我不适合谈?”
林慧把筷子拍在桌上。
“陈明,别把饭局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我看着她,“人都带进家门了,还怕难看?”
陈越低声说:“爸。”
那一个字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看他。
我怕一看,就下不去手。
顾铭终于坐下,坐在我让出来的位置旁边,没碰主座。他把水果放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膝上。
“志愿建议是我给的,但最后决定不是我做的。”
“谁做的?”
他不答。
林慧接过去:“我做的。你要骂就骂我。”
“我骂你有用吗?”我把那几张打印纸摊在桌上,“我只问一件事,他凭什么知道我们家的账?”
顾铭的表情变了变。
很细的一下。
我从烟盒下面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他面前。那是两个月前我和他第一次联系时留下的咨询确认截图,我后来在回收站里翻出来的。
林慧看清上面的名字,脸一下白了。
“陈明,你什么意思?”
顾铭抬眼看我。
“您确定要在孩子面前说?”
“现在知道有孩子了?”我盯着他,“你接我消息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家里有没有孩子?”
陈越猛地抬头。
“爸,你找过他?”
我喉咙里像卡了鱼刺。
这句话本该我来问别人,最后却从儿子嘴里问到我身上。
我说:“我找过。”
林慧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餐边柜,酒杯晃了一下。
“你查我?”
我没否认。
屋里一下只剩电饭煲保温的轻响。鱼汤的腥味被热气顶上来,混着香菜味,熏得人胃里发酸。
顾铭把那张纸推回来。
“陈先生,我当初只接了基础咨询。你提供的信息有限,我没有做违法的事。”
“少拿行话挡。”我说,“你后来为什么跟她联系?为什么进我家?为什么替陈越做那么细的方案?”
顾铭看向林慧。
林慧没有看他。
她低头收拾桌上的汤碗,手背蹭到碗沿,汤洒出来一点。她拿抹布擦,擦了好几下也没擦干净。
“因为你逼得太紧。”她说。
我看着她。
“我逼你?”
“你不是逼我吗?”她声音低,却抖得厉害,“你查我,查老师,查孩子的成绩,连他想去哪里都不许他自己说。”
“我查你,是因为你瞒我。”
“我瞒你,是因为你从来不信人。”
这话一出来,陈越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很刺耳。
“我不吃了。”
林慧拉他:“小越。”
他甩开她的手,没用力,却够明显。
我看见那一下,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顾铭说:“陈先生,今天到这里吧。我把资料还给你,后面的事你们一家人自己谈。”
“资料?”我抬头,“哪份资料?”
他沉默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录音界面,又关掉。
这个动作他们都看见了。
顾铭皱眉。
“你不用这样。”
“那就直接说。”我把烟盒推开,露出下面另一个小袋子,“你白天答应带来的东西呢?”
林慧盯着那个袋子,眼神像被针刺了一下。
“陈明,你疯了。”
我看她:“我早就快疯了。”
这句话出口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几年,我没少在夜里醒来。想到店里欠款,想到房贷,想到陈越以后,想到林慧背过身去接电话。每一样都不大,可堆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来。
顾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
第一页是咨询合同复印件。委托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服务内容写得很含糊,婚姻关系背景咨询,家庭风险评估。
林慧拿过去看,手在抖。
“原来你早就不信我。”
我说不出话。
顾铭又抽出几张记录。
“这是您当初提供给我的信息,包括您怀疑刘振东和林女士来往过密,也包括您对陈越身世的疑虑。”
陈越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身世?”他问。
没人回答。
我想把那几张纸抢回来,已经晚了。
林慧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声音不重,却让我的耳朵嗡了起来。
“你怎么能把这个想法放到孩子身上?”
我捂着脸,火辣辣的。
顾铭把声音压低:“陈先生,我劝过你,没证据不要走这一步。”
“你闭嘴。”我说。
我把饭桌边那只取样袋拿起来,放在桌上。袋口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只写了陈越两个字。
陈越看着那袋子,像不认识我。
“爸,你拿了我的头发?”
我没办法解释。
说为了真相,太脏。说为了安心,太假。说我一时糊涂,连我自己都不信。
林慧走到陈越身前,把他挡住。
“今天谁也别碰他。”
我看着顾铭。
“东西拿出来。”
他没动。
“拿出来。”我又说了一遍。
顾铭叹了口气,从包最里层取出一个封好的袋子,放在桌边,没有立刻松手。
“陈先生,你现在要的不是答案,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已经在水里了。”我说,“你们一个个站岸上说我姿势难看。”
林慧眼圈红了,可没掉眼泪。
“你非要这样?”
我点头。
“非要。”
顾铭这才松了手。
顾铭把密封袋推到我面前,里面是陈越的头发采样单和一张加急回执。出结果只剩六小时。林慧脸色发白,却盯着我说:你敢拆,就别怪儿子这辈子不认你。手机同时弹出银行短信,家里联名账户被转走了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