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隐瞒身份看望被刁难的女儿,次日董事长押总监登门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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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雨细,落在省城南二环的玻璃楼上,像一层没擦净的水印。我拎着一袋青团,站在前台外面,没报全名,只说找李若晴。

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以为我是来送东西的。也好,我退下来这些年,最怕别人先认出我,再摆出那套客气。

若晴从会议室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看到我,笑就浅了些。她把我往茶水间带,声音压得很低。

“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送点吃的。”

话刚落,会议室门开了。陈鹏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几页纸,嗓门不高,可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

“李若晴,甲方的材料你敢这么交?你当项目经理,是靠熬夜还是靠关系?”

若晴停住,手还搭在青团袋子上。她没争,只把纸接过去,一页一页看。

我站在复印机旁边,闻到热墨的味道。那味道闷,跟人受了气还得忍着差不多。

陈鹏又说:“今晚重做,明早八点前放我桌上。奖金先扣,等项目稳了再说。”

旁边几个年轻人低头敲键盘,没人敢抬眼。若晴抿了抿唇,点头说:“我改。”

我看见她眼下的青影,比上个月深。她从小要强,摔破膝盖也先看裤子脏没脏。如今三十六岁了,还是那个样子。

我没当场开口。若在那一刻亮明身份,陈鹏会低头,若晴以后在公司更难站直。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周明远正陪客人说话。他比我记忆里胖了些,鬓边有白,笑起来仍旧谨慎。

我从前见过他父亲几回,也看着他在省城把公司做起来。他不知道我今天来,更不知道若晴是我女儿。

我找前台要了张便签,写了两行字。字不大,写完折起来,让前台转给周明远。

前台犹豫:“您贵姓?”

“姓李。”

几分钟后,周明远走出来。他拆开便签,先是皱眉,接着脸色变了,眼神从纸上移到我脸上。

纸上只有一句旧称呼,和一句话。

小周,别卷进李家事。

他喉结动了一下,快步朝我走来。我冲他轻轻摇头,又看向会议室里低头改方案的若晴。

那袋青团还放在茶水间桌上,塑料袋口沾着雨水,已经凉了。

01

我退下来后,住回老房子。房子在机关宿舍区最里头,楼道旧,墙皮有些鼓起,雨天能闻到潮灰味。

老伴走了三年,屋里少了一个人,声音就散不开。早上水壶响,晚上钟摆响,听久了,人也懒得多说话。

若晴不常回来。她在一家民营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忙起来半个月见不着一面。每次进门,先把鞋摆齐,再去厨房看冰箱。

她不愿让我帮她。大学毕业那年,她就说过:“爸,我吃你做的饭,别吃你的名头。”

这话像她妈。硬,直,也不太会哄人。

我原先在省里任过职,退休那天,给两个孩子都说过一句话。家里有饭吃,有房住,但我的旧关系,不给他们拿去做生意,也不给他们托人情。

若晴听完只点头。她那会儿刚进设计院,工资不高,冬天加班到半夜,坐末班公交回出租屋,第二天照样穿干净衬衣去汇报。

儿子李承泽却不同。他大若晴三岁,嘴甜,脑子活,后来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逢年过节回来,总把车停在楼下最显眼的地方。

他也孝顺,至少外人看着孝顺。给我买按摩椅,买海参,买一箱一箱的补品。可坐下没多久,话就绕到认识谁、能不能吃顿饭上。

“爸,您一句话,比我跑三个月都管用。”

我给他倒茶,茶叶浮在杯面,半天不沉。

“生意要靠合同和货,别靠我。”

他笑笑,像没听见。过一会儿,又说哪家地产公司要换供应商,哪位老板以前跟我同桌吃过饭。

我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这条口子一开,后面就不好关。一个人借来的脸面,用多了,最后连自己的脸也看不清。

若晴夹在中间,倒成了最容易被说的人。过年吃饭,承泽常半真半假地笑她。

“你最清高,爸也最放心你。”

若晴低头剥虾,不接话。她剥得慢,虾壳整齐堆在碟边,像在忍着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可家里饭桌上,有些话一开头就会扎人,我那时总想着,等吃完饭再说。吃完了,又谁都忙着走。

去年冬天,承泽来得特别勤。先说公司周转紧,后说孩子补课费贵,再后来,他站在阳台上抽烟,问起老房子的事。

“爸,这房子以后怎么打算?”

我正在洗杯子,水流哗哗响。我关了龙头,回头看他。

“我还住着,谈这个早。”

他把烟按灭,笑得有点干:“不是催您,就是想心里有数。现在谁家不提前安排。”

我没答。厨房窗外,楼下梧桐树掉光了叶,路灯把枝杈照得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若晴那晚也在。她从卫生间出来,像没听见,只说水龙头漏了,明天她找人修。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她瘦了。她穿着旧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却把给我买的新棉袜塞进抽屉最上层。

后来她忙,我也少问。她不说难,我便当她能扛。父女之间常这样,隔着一层体面,谁都不肯先伸手。

那天去她公司,是临时起意。早上菜市场新出青团,摊主说艾草嫩,我买了两袋。回家路上,手机里弹出若晴的信息,说晚上不回,项目改到很晚。

她发完还补一句:“爸,你别等我。”

我看着那几个字,站在公交站没动。春风把塑料袋吹得沙沙响,青团的甜味从袋口漏出来,淡得很。

我想起她小时候放学晚回家,玉兰总让我去校门口接。孩子远远看见我,会先把书包往上提一提,装作一点不累。

现在没人让我去了。可我还是上了去南二环的车。

公司在一栋新楼里,大堂亮得晃眼。年轻人来来去去,胸牌挂在脖子上,脚步都急。我坐在休息区,像个找错地方的老人。

前台问我预约没有,我说没有。她让我登记,我只写了李国梁三个字,职务那栏空着。

我不想让若晴难堪。她靠自己走到今天,要是别人知道她有个从前在省里任职的父亲,那些辛苦就会被一句话盖过去。

可我没想到,刚坐下不久,就听见陈鹏在里面点她的名。

那语气不急不躁,却专挑人软肋扎。像拿着一根细针,当着满屋人,慢慢往人衣缝里挑。

我站起身时,膝盖有点发沉。不是走不动,是忽然明白,有些路我早该走过去看看。

02

若晴负责的是一个商业街改造项目,地方不大,要求却细。外立面、动线、材料清单,每一项都要反复改。

她以前跟我说起这个项目时,眼睛是亮的。说老街树多,临街铺面小,不能一拆了事,得留住烟火气。

我听不太懂设计上的词,只记得她说,最好让卖面的小店还能开下去,修鞋摊也有地方摆。

可那天在公司,项目像成了她一个人的错。

陈鹏把她叫进小会议室,门没关严。我坐在茶水间外的高脚凳上,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材料样本为什么少了两套?”

若晴说:“供应商下午送到,我已经催过。”

陈鹏翻纸的声音很响。

“甲方要看完整版本,不是听你解释。你做了这么多年,还要我教?”

过了一会儿,若晴出来拿电脑。她看见我还在,眉头皱起来,把声音压低。

“爸,你先回去吧。”

“我坐一会儿。”

“这里乱。”

“我知道。”

她没再劝,抱着电脑回去。背影挺直,步子却比平时快。人越想撑住,越容易露出急。

我在外面听了半个多小时。陈鹏一会儿要她重排汇报顺序,一会儿要她补三套不同预算方案,还要求今晚出新版材料清单。

一个年轻男孩小声提醒:“陈总,这些本来是采购那边的。”

陈鹏抬眼看他。

“你来定流程?”

男孩立刻低头,不说了。

我喝了半杯温水,杯口有股消毒柜的味道。那味道让我想起医院走廊,也想起人被规矩堵住嘴时的憋闷。

若晴没有争。她把问题一条条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偶尔抬头,先看对方手里的文件,不看对方脸。

陈鹏最后说:“奖金先扣一半。项目要是出问题,你自己担。”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静了几秒。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每个人都知道轮不到自己说。

若晴只问:“扣款依据是哪条制度?”

陈鹏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你先把活干好,再跟我谈制度。”

门外有人抱着一摞样板进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上面贴着几家材料商的标签,边角还沾着雨点。

我本来没在意,直到看见陈鹏起身去接。他平时对下属说话冷,对那人却客气,甚至亲自把样板放到办公室里。

那人四十来岁,穿黑夹克,手腕上一块大表,身上有股新皮革和烟混在一起的味。他低声说了几句,陈鹏点头,脸上难得带笑。

若晴从会议室出来,正好撞见。她眼神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这家不是我们原定供应商。”她说。

陈鹏看向她,笑意收了。

“项目要控成本,换几家比价不正常?”

“可甲方定过环保等级,临时换材料,风险很大。”

“风险我担。”

若晴没接。她把怀里的文件抱紧,侧身让开。那一刻我看出她不是怕,而是在算,哪些话说出来有用,哪些只会让事情更糟。

下午快下班时,陈鹏又把全组叫到开放区。电脑屏幕一排排亮着,窗外天色发灰,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

他当众点开若晴的方案,把一个标注错误放大给所有人看。

“看清楚,一个小数点,预算就差出去不少。李经理,你这叫专业?”

若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这个我改,责任我认。但新增材料不是我这边确认的。”

陈鹏盯着她。

“你现在学会推了?”

她停了两秒,把话咽回去,重新打开文件。键盘声密起来,像一阵细小的雨。

我坐在角落,手里的青团已经冷透。若晴中间过来一次,把袋子放进冰箱,说晚上回去热着吃。

她说这话时,还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太省力,嘴角动了,眼睛没跟上。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她在电话里问我,老房子附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车位。我问她买车做什么,她说跑项目方便。

现在想来,她那几句话都没说全。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能把日子过得规整,不代表背后没有窟窿。

傍晚六点多,周明远从外面回来。前台和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很快。

我站在盆栽旁,没急着上前。周明远经过办公区时,陈鹏正拿着电话往走廊去,嘴里说的是建材报价,声音压得低。

周明远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他大概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也没有提醒。人到这把年纪,最知道名头的分量。它可以帮人,也会压人。

若晴还在改方案。屏幕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下巴更尖。陈鹏挂了电话回来,瞥一眼她的电脑。

“今晚十点前发我。明早会上,别再出岔子。”

若晴应了一声,没抬头。

我走到前台,借了一张便签。笔尖落下时,手腕顿了顿。纸很薄,压重了就会透到下面。

我只写给周明远看,不写给旁人看。

写完,我把纸折好,交给前台。她拿着便签去董事长办公室,我站在原地,看着办公室的灯亮了一下。

没多久,周明远出来了。纸还捏在他手里,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看向陈鹏,又看向若晴,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那一眼里有惊,有疑,也有一点来不及遮掩的慌。

03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若晴公司。

前台姑娘认得我,笑着说李经理在小会议室。我点点头,没说自己是谁,只说来等人。

走廊里有股新刷墙漆的味道,混着咖啡机烫出来的苦气。年轻人抱着电脑来回跑,鞋底擦着地砖,声音很急。

小会议室门没关严。

若晴坐在靠窗那边,头发用黑皮筋扎着,桌上摊了三份材料样板。她面前的纸杯没动,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陈鹏站在投影幕旁,手里拿着激光笔。

他说:“这个方案,今天下午必须重新出一版。”

若晴抬头:“昨晚客户刚确认过主色和动线,下午重出,施工图就要延后。”

“延后是你项目组的事。”陈鹏声音不高,却像湿毛巾压在人脸上,“客户只看结果。”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人搬椅子,看见我,问我找谁。我说等若晴,顺手坐到墙边的长凳上。

门缝里能看见若晴的肩膀。她没回头,只把电脑往前推了推。

屏幕上是商场中庭改造方案,线条密密麻麻。她指着节点说:“如果改材料,消防报审和灯具布点都要跟着变。这个风险,不该临时压到我们这边。”

陈鹏笑了一下。

“李经理,你别总拿流程挡事。公司不是学校,没人等你慢慢讲道理。”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低下头,假装翻本子。

我握着保温杯,杯身有点烫。那杯子还是若晴去年买给我的,盖子摔过一次,有个小坑。

陈鹏又把一份表格扔到桌上。

“你看,昨天材料确认单,签字栏空着。客户要是问起来,谁负责?”

若晴拿过表格,翻到后面。

“签字页在附件里,昨晚我发过群里。”

“群消息不能当归档。”

“那运营部为什么早上才通知补纸质件?”

陈鹏没有接这句,只看向屋里其他人。

“大家都听到了。李经理的意思,是运营部故意为难她。”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几秒。

若晴把表格合上,手背压住纸角。她的手背瘦,青筋浮在皮下,像一条细线。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态度。”

我听到这里,慢慢站起来。

会议室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一个年轻男孩出来拿打印纸。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叔叔,您是?”

“旁听一会儿,不打扰。”

我说得平常,他也不好拦,只回头看陈鹏。

陈鹏瞥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大概把我当成来送饭的老人。

“公司会议,外人不方便。”

若晴这才看见我,脸色微微一变。

“爸,你怎么来了?”

我笑笑:“路过,给你带点药。你早上说嗓子哑。”

其实她没说过。她昨晚电话里只咳了两声,马上说在忙,没事。

陈鹏看了看若晴,又看了看我,语气比刚才更平:“既然家属来了,也正好听听。李经理最近状态不好,项目不能陪她一起冒险。”

若晴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陈总监,工作上的事,不要牵扯家里人。”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坐在角落,没开口。人老了,站在年轻人的办公室里,很容易被当成没用的背景。我倒觉得这样好,看得清。

陈鹏点开下一页。

“明早九点前,客户要看到完整修订方案。看不到,就有撤单风险。”

他说到撤单两个字时,眼睛没看投影,偏偏扫了若晴一下。

若晴把笔帽扣上。

“昨天临时换材料,今天要求完整修订,明早九点前交,这不合理。”

“市场不讲合理。”

“客户没有书面要求。”

陈鹏把激光笔放下,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由你去找客户确认。确认不下来,你签责任单。”

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那张责任单,白纸黑字,最下方留着签名栏。年轻时我见过不少这种东西,字越干净,压人的手越脏。

会议散了以后,若晴把我拉到茶水间。

“爸,你别再来了。”

她压着声音,脸上还有刚才没退干净的热。

“我来看看你。”

“我能处理。”

她转身去接水,杯子碰到饮水机出水口,哒的一声。水溅出来,湿了她袖口一点。

我递纸给她。

“这个项目对你很要紧?”

她没马上答。

茶水间窗户对着后巷,巷口停着两辆送货车。一个师傅蹲在路边吃盒饭,风把塑料袋吹到他脚边。

若晴把袖口擦干,说:“我自己申请过一笔创业贷款。”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把纸巾揉成小团。

“不是乱花钱。前两年我想做个小工作室,后来行情不好,就先留在公司。这个项目奖金下来,能缓一缓。”

“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又要问一堆。”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插话。

“我三十六了,不能什么都跟你伸手。你也别找人打招呼,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没说话。

她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嘴上硬,眼下却有一层浅浅的青色,遮瑕都没遮住。

“贷款还有多少?”

“爸。”

她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声音低了些。

“你真别管。你一管,别人更觉得我靠你。”

走廊那头,陈鹏正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说话。那人拎着建材样册,腰弯得很勤。陈鹏拍了拍他的肩,笑意比在会议室里松多了。

我看见若晴也看见了。

她嘴角抿了一下。

“就是他们家的材料,报价不低,质量也没比原方案稳。”

“你查过?”

“查过。可陈鹏说对方能配合进度。”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

“明早九点前,如果方案过不了,客户撤单,我项目组半年白干。”

我嗯了一声。

春天的风从茶水间小窗钻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淡味。明明是轻的香气,落在人身上却闷。

若晴转身要走,又停住。

“爸,今天的事别跟哥说。他知道了,又要讲我死要面子。”

我抬眼看她。

她没看我,只把工牌扶正,像扶住最后一点体面。

“我去改方案。”

04

那天下午,若晴没吃饭。

我在楼下小店买了碗馄饨,汤上浮着葱花和紫菜,端到公司门口时已经凉了一半。

她回消息说忙,让我先回。

我没回去。老人有时候就这点不讲理,嘴上说不管,脚却挪不开。

六点多,公司大厅还亮着。玻璃门外,天色发灰,马路上的车灯一串串拖过去,像没人停得下来。

我坐在休息区,看着若晴从会议室出来。

她手里抱着电脑,身后跟着陈鹏和几个同事。周明远也来了,穿一件深色夹克,脸色比上午严肃。

前台把大灯开了,光一下子落下来。若晴的脸白得很明显。

陈鹏把一叠文件放在前台旁的长桌上。

“李经理,客户刚才电话里对进度很不满意。你先就今天的失误,向项目组做个说明。”

若晴站住。

“客户不满意,是因为你要求换材料后,资料没同步给我。”

“又推责任?”

陈鹏转向周明远。

“周总,我建议先把责任说清楚。不然明早九点真撤单,谁都不好交代。”

周明远皱着眉,没有马上说话。

他不认识现在这个身份的我。或者说,他已经从那张便签上猜到了,却还不敢当众认。

若晴把电脑放到桌上,声音很稳。

“我可以说明进度,但我不接受把全部责任扣到我头上。”

陈鹏笑了笑。

“你这就不是工作态度了。项目经理,先担责,再解决问题。”

大厅里陆续有人停下。有人端着外卖盒,有人抱着打印纸,谁都不往前走。

若晴站在那些目光中间,像被一圈冷水围住。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馄饨袋子已经不热了。塑料袋里有汤水晃动,发出细小的声响。

周明远终于开口。

“若晴,先把客户稳住。”

这句话不重,可我听得明白。公司先要面子,个人的委屈可以往后放。

若晴也听懂了。

她点了一下头。

“好。”

她转身面对项目组,手指在电脑边缘停了停。

“今天进度没有达到预期,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先向大家道歉。”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楚。

她说完,弯了一下腰。

腰弯下去那一瞬,我看见她耳后的头发散开几根。她从小就怕当众出错,小时候朗诵卡壳,回家能把课文抄三遍。

如今她三十六岁了,还要在一群人面前,为不该她背的事低头。

我站了起来。

沙发太软,站起时膝盖慢了半拍。我把馄饨放在茶几上,走到长桌边。

“周总,借一步说话。”

大厅里有几个人看向我。

陈鹏皱眉:“叔叔,我们公司内部处理问题,您不合适插嘴。”

我没理他,只看周明远。

周明远喉结动了一下。

“李叔,您到我办公室坐。”

这一声李叔出来,陈鹏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

若晴猛地看我,眼里有不解,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急。她大概怕我又拿老关系替她出头。

我冲她摆摆手。

“你继续做你的方案。”

周明远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一关,外头的声音一下薄了。

屋里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擦得很亮。墙上挂着公司早年的项目照片,其中有一张老城区改造效果图,我认得。

那年周明远刚创业,资金紧,拿着图纸来请教流程。我没替他走门路,只告诉他怎么按规矩补材料,哪里不能偷懒。

他后来把项目做成了,逢年过节来拜访,我都让他把东西带回去。

“李叔,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额头上有汗,空调还没开,办公室却不热。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压在他桌上。

纸不大,是前台登记本旁边撕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明远,查清内部责任。

别卷进李家事。

周明远看完,脸色慢慢沉下去。

“李叔,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我坐下,看着他,“我女儿在你公司做事,做错了,该罚。没做错,就别拿她挡风。”

他低头看那张纸。

“陈鹏这边,我会核实。”

“今晚核实。”

周明远抬头。

我语气平平:“明早九点前,你们公司要给客户结果,也要给她一个结果。”

他没有立刻答应,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又停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民营公司讲效率,也讲平衡。一个运营总监,一个项目经理,谁动起来都有成本。

“明远,你以前问过我,做公司最难的是什么。”

他坐直了些。

“我当时说,最难的是别把方便当规矩。”

那句话一出口,他眼里的浮动停了。

我没有再说重话。说多了,就像拿旧日子压人,不体面。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碰撞,像有人端杯子经过。

周明远把便签收进文件夹。

“李叔,我明白。今晚我亲自查。”

“别告诉若晴我的身份。”

“我懂。”

我起身开门。

若晴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电脑,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饭凉了。”

“回去热热还能吃。”

她不笑,也不问我和周明远说了什么。

我们一起下楼。电梯里挤着几个加班的人,香水味和盒饭味混在一起。若晴站在角落,眼睛一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

到一楼时,她忽然说:“爸,我不想靠你。”

我看着电梯门慢慢打开。

“我知道。”

她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慢。

我跟在后面,没伸手扶她。她不需要我扶,她需要有人知道,那一弯腰不是她该受的。

05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

老房子的钟走得慢,滴答声在客厅里绕。窗外下了点小雨,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有人反复敲门。

若晴在公司熬到凌晨两点,给我发了句回家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字太短,像没把人接住。

早上七点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送牛奶的,开门前还顺手把桌上的药盒收了收。门一打开,周明远站在外面,身后跟着陈鹏。

陈鹏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皱了,眼圈发青。周明远手里拿着文件袋,脸色比纸还灰。

“李叔。”

周明远低声叫我,弯腰很深。

我让开门。

他们进来后,陈鹏站在玄关,不敢换鞋,也不敢抬头。雨水从他伞尖滴到地垫上,一点一点洇开。

“若晴还没来。”我说。

“我知道。”周明远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但这件事,不能等。”

他回头看陈鹏。

陈鹏嘴唇抖了一下,忽然弯下膝盖。

我皱眉:“站起来说话。”

他没站,膝盖落在客厅地砖上,声音闷闷的。

“李叔,我错了。”

我看着他,没接话。

六十二岁的人,见过不少人认错。有的认错,是怕承担。有的认错,是怕失去。真知道错的,反而说不出这么顺的句子。

周明远把文件袋打开,先拿出几页内部邮件打印件。

“昨晚我查了客户沟通记录。材料替换,不是客户先提的,是陈鹏主动推进。”

陈鹏低着头。

“他把原供应方案压了两天,没同步给项目组。然后再用进度追责,逼若晴签责任单。”

我摸到茶几边缘,木头有点凉。

“为什么?”

周明远看了陈鹏一眼。

陈鹏喉咙滚了滚。

“我一时糊涂。”

这四个字太轻。

我把那几页纸放回桌上:“一时糊涂,能安排得这么细?”

陈鹏不吭声。

门口又响了一下,是钥匙开门声。

若晴昨晚把备用钥匙留在我这里,说早上来拿项目资料。她进门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停在鞋柜旁。

“爸?”

她手里还提着电脑包,头发没梳顺,眼下青得更重。

陈鹏这才抬头,脸色一下发白。

“李经理,对不起。”

若晴看着他跪在地上,没说话。她不是没见过人低头,可这个低头来得太突然,像昨天那场羞辱被硬生生翻了面。

周明远把另一叠材料推到茶几中央。

“若晴,昨晚公司已撤销对你的追责,项目组奖金不扣。客户那边,我亲自沟通。”

若晴仍站着。

“陈总监为什么这么做?”

屋里只听得见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

陈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明远声音沉下来:“说。”

陈鹏的手伸进裤袋,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朝我们转过来。

是一张银行入账记录的截屏。

金额不算小,备注写得很含糊,只是咨询费三个字。可付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是李承泽。

若晴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盯着那三个字,像看错了,又像早就该看见。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陈鹏低声说:“上周五。”

“他找你做什么?”

“让我给李经理制造点压力。最好让她丢掉这个项目,后面自己走人。”

若晴把电脑包慢慢放到地上,拉链上的金属扣碰到地砖,轻响了一声。

“我哥?”

陈鹏低着头。

“他说你最近贷款压力大,项目奖金拿不到,就会回家求助。他说家里的事,得让你低一次头。”

我听见自己杯子里的水在晃。

那杯水是早上倒的,还没喝。杯壁上挂着一圈热气,慢慢变成水珠往下滑。

若晴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几秒,又放下。

她没哭,也没骂。只是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周总,这和公司有什么关系?”

周明远低下头。

“公司管理失职。陈鹏我会停职处理,该赔偿的公司赔,该向客户说明的我来说明。”

若晴笑了一下,很短。

“昨天让我道歉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会说。”

周明远脸上更白。

陈鹏伏低了身子。

“李经理,我不是人。”

“你是。”若晴看着他,“就是太知道怎么当人了。”

这句话落在屋里,没人接得住。

我把陈鹏的手机放回茶几。

“李承泽还说了什么?”

陈鹏看向我,眼里有一种迟疑。他怕我,也怕周明远,更怕把自己那点退路说没。

周明远把文件袋里最后一份纸拿出来。

“李叔,还有这个。”

那是一份项目撤单函的打印件。

落款处盖着客户公司的章,日期写着今天。发出时间,预设在明早九点前。也就是说,只要今天上午若晴的方案继续被卡住,这份函就会送到公司邮箱。

周明远的手指压在纸角,关节发僵。

“昨晚技术部在共享草稿箱里发现的。陈鹏让人准备好,等九点前发送。”

若晴终于转头看向我。

“爸。”

她叫得很轻。

我却觉得这声爸,比昨天大厅里那一弯腰还重。

陈鹏跪在客厅里,交出的不是检讨书,而是一张转账截图:付款人写着李承泽。若晴僵在门口,半天才问:“爸,我哥为什么要毁我?”我还没回答,周明远又递来一份项目撤单函,落款时间就在明早九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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