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黄钰丹
一艘小船在海上晃荡了许久,突然看到一个隐秘的码头。正暗自庆幸找到了落脚地,却看到这里已经停泊了好多小船。这些小船的主人看起来和我一样,头发和衣服都被海浪打湿,哪里都乱糟糟的。我们围在一起,说的第一句话是:“海上的浪真大啊!”“是啊,我也觉得。”
原来二十岁的焦灼与不安是有道理的,这段漂泊的日子也是合理存在的,早有人给它起了一个帅气的名字——“奥德赛时期”。
换成我们更为熟悉的说法,这就是人生的梅雨季。心里想要的太多,握在手里的有限,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对自我的怀疑,对关系的模糊,盘根错节,缠绕交织。我们似乎被“既要又要”的雾霭团团围住。既要稳定,又要自由;既要成功,又要热爱;既要被看见,又要不被定义。可是人又如何能同时拥有这么多答案呢?于是我们把自己的庸庸碌碌归咎于“阅历不够”,把迷茫倦怠怪罪于“大环境不好”。
“二十岁的矛盾,是想探索自己更多可能性和急于确定人生的唯一性。”我拼尽全力,自以为挣脱了条条框框的拘束,试图飞往向往的那片看似自由的旷野,现实却把我的羽翼浇湿淋透,只得在原地打转。这种痛苦难以言状,模糊、暧昧、连绵不绝。
某天猛然惊醒,我回望自己的生活,好像过得不如预期中的好,明确地想要作出改变,却因为过去的惯性和眼前的迷茫,无从下手,麻木不仁。于是我始终在无力与渴望的边缘徘徊,丧失了对生活的观察,对情绪的捕捉,对事态发展的思考,已然只有抵达终点的欲望。我唏嘘着自己可怖的状态,审判自己的错处,只不过毫无改变,搪塞了时间。于是我害怕探索,害怕走错,迫切希望能弄清楚一切后,再出发。
后来我意识到“奥德赛时期”能概括人类某一特定阶段的生存共性,但我们不能把它当作麻痹自己的酒精。人生免不了漂泊、偏航、风暴和礁石,可如果把“奥德赛时期”设定为逃避现实的理由,把探索理解成占有和抵达某个终点,就掉进了功利思维的漩涡。似乎这个词的背后藏着这样一套叙事逻辑:现在的迷茫是正常的,且终会被解决,未来会出现一个稳定、确定、被解释的答案。这无非就是某种过度目的论的人生想象,仿佛把探索追求自我的过程烙上目的的印痕,好像迷茫必须被解决,成长必须被证明,选择必须通往看得见的成功的路口。而一旦认同这套叙事逻辑,那就抹杀了我们在不确定中挣扎与痛苦后得到的细碎慰藉。我越来越觉得,人不一定是在“抵达”之后才确认自己,也可以是在持续探索中理解自己。
奥德修斯之所以是英雄,就是因为他不是漂泊着等待靠岸,而是带着好奇、理性、审美、勇气,不断追问、体验,创造生命本身。我们并不需要想明白一切后才开始生活,而是可以在生活中一点点理解自己。焦虑是自由的眩晕。苦苦挣扎但从不畏惧放手一搏,探索本就是成长的一部分,就像奥德赛的意义不是抵达伊萨卡岛,而是“去犯错、去跌倒、去生活、去理解,去从生命中再创造生命”。
如果人能活到八十岁,二十岁才刚刚立夏,梅雨季节虽然绵长黏腻,但是草木茂盛,绿意盎然,生机浓烈。那就让二十岁的我们再多点野心和勇气,撕开陈旧的目的封皮,摇晃着那艘小船,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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