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了她男人那句话——“要不咱把这床垫拆开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两口子刚关了电视准备睡觉。张巧云躺下去翻了几个身,总觉得后腰那儿硌得慌,怎么躺都不对劲。她坐起来拍了拍床垫表面,手底下感觉有一块地方硬邦邦的,跟别处的软乎劲儿完全不一样。
“你看看这块儿,”她拉过王建国的糙手按在那块硬包上,“是不是不对劲?”
王建国摸了半天,也皱起了眉头。这张床垫是三个月前在城南那个家具批发市场买的,当时图便宜,八百块钱拿下的“品牌尾货”。卖床垫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得很,什么“独立袋装弹簧”“高密度海绵”“进口面料”,一套一套的。两口子当时在上面试躺了不到两分钟,觉得还行,就掏钱拉回家了。
头两个月睡着也还好,最近这半个月却越来越不对劲。先是张巧云总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胶水味,就是一种怪怪的、让人闻了心里发毛的气味。她拆了床单洗,晒了被褥,连枕头都换了新的,那股味儿还是散不掉。然后是床垫中间那一块越来越硬,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顶得人腰背不舒服。
“我就说当时不该图便宜,”张巧云越想越来气,“八百块钱能买到什么好床垫?你看看人家小李家,光一张床垫就花了八千多,那睡得才叫舒服。”
王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平时最烦媳妇拿别人家跟自己家比,但这回他也没吭声。他心里也觉得这床垫有问题,只是不想承认自己贪便宜上了当。
两口子又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张巧云实在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把床头灯拧到最亮。
“你拿把剪刀来,我倒要看看里头塞的是什么玩意儿!”
王建国愣了一下,想说大半夜的别折腾了,但看媳妇那架势,知道今晚不弄个明白是别想睡了。他披了件外套去客厅翻抽屉,找了一圈没找着剪刀,最后从厨房拎了把剖鱼用的尖刀过来。
“你拿这干啥?杀猪呢?”张巧云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又好气又好笑。
“剪刀没找着,就这个吧,反正床垫也不要了。”
王建国说着,把床垫从床架上掀了下来,竖着靠在墙上。床垫侧面的面料上有一圈拉链,但拉链头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被故意弄掉了,根本拉不开。这更让两口子觉得有鬼——正经床垫哪有把拉链头去掉的?
张巧云二话不说,夺过王建国手里的尖刀,照着床垫侧面的缝线处就捅了进去。她年轻的时候在服装厂干过几年,拆线这活儿轻车熟路,刀尖顺着缝线的纹路一挑,嗤啦一声,面料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味儿从裂口里涌出来,浓烈得让人作呕。张巧云被呛得倒退了一步,捂着鼻子干呕了两下。王建国也闻到了,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风干,混着工业胶水的刺鼻气味,说不出的恶心。
“我就说吧,这里面肯定有鬼!”张巧云捂着鼻子,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她咬着牙继续下刀,把床垫侧面的面料整个剖开,露出了里面的结构。正常的床垫里面应该是弹簧和海绵,但这张床垫剖开之后,看见的东西让两口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绵是有的,但不是整块的高密度海绵,而是一堆碎海绵拼凑在一起,颜色发黄发黑,像是什么工业废料重新粉碎后塞进去的。这倒也不算太离谱,便宜床垫用碎海绵的事儿他们以前也听说过。但真正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碎海绵中间塞着的东西。
一捆一捆的,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地填在碎海绵里面。塑料袋外面缠着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带,显然是经过精心包裹的。张巧云数了数,光她剖开的这一面就有七八捆,整张床垫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是啥?”王建国凑近了看,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张巧云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毒品?假钞?走私货?她在网上看过那些新闻,说什么床垫里藏毒、冰箱里藏钱之类的。她腿有点发软,扶着王建国的胳膊才站稳。
“老王……咱报警吧。”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伸手抽出一捆来掂了掂。不重,包装得整整齐齐,大小跟一块砖头差不多。他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黑色塑料袋是不透明的,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他把那捆东西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海绵的那股怪味儿之外,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打开看看再说,”王建国闷声说,“万一是人家工厂塞的什么填充料呢?”
说着他拿过尖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捆上面缠着的胶带。胶带缠得很紧,一层又一层的,他拆了好一会儿才拆干净。剥开黑色塑料袋的那一瞬间,两口子都屏住了呼吸。
塑料袋里面不是毒品,也不是假钞。
是一本书。
一本崭新的书。
张巧云愣住了。她伸手接过那本书翻了翻,封面是那种很普通的装帧设计,书名用的是花里胡哨的艺术字,作者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翻开内页,纸张的质量倒是挺好,印刷也算清晰,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规出版社出的书。她翻了翻内容,好像是什么成功学励志类的,满篇都是“格局”“思维”“赋能”这些词儿。
“就这?”王建国大失所望,他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搞了半天就是几本破书,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呢。”
张巧云却皱起了眉头。她又拆开了另一捆,还是书,跟第一本一模一样的书。第三捆、第四捆、第五捆,全是同一本书,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拆。她把剖开的那一面全部翻了一遍,足足有十几捆,每捆大概三四本,算下来光这一面就有四五十本书。
“这不对啊,”张巧云擦了擦手,脸色凝重起来,“谁家工厂往床垫里塞书的?还是同一本书塞这么多本?这不正常。”
王建国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他在外面跑车多年,见过的稀奇古怪事也不算少,但往床垫里塞几十本同样的书,这事儿也太邪门了。
“你查查这书多少钱一本。”他说。
张巧云掏出手机,对着书封面上的条形码扫了一下。跳出来的价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定价六十八元。她又去网上搜了搜这本书的名字,发现网上卖得还挺火,好几家店铺的月销量都是几千上万,评论区里的好评密密麻麻的,什么“读了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人生”“推荐给每一个迷茫的人”“年度必读好书”之类的。
但最奇怪的是,这些评论的措辞都出奇地相似,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复制粘贴出来的。张巧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又往下翻了几页,终于在众多好评里面找到了一条差评,写着:“收到的是二手书,塑封都没有,书页还有折痕,明显是被人翻过的。退货还让我自己出运费,差评!”
这条差评下面的追评更让人心惊:“卖家威胁我删差评,还把我的个人信息发到了网上,每天几十个骚扰电话,我已经报警了。”
张巧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敢相信。她把这些话说给王建国听,王建国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两人对看了一眼,同时把目光投向了那张被剖开的床垫。
“再拆。”王建国说。
他接过刀,沿着张巧云剖开的口子继续往深处割。海绵被一层一层剥开,里面塞的黑色塑料捆越来越多,到最后整张床垫几乎全被掏空了,里面的碎海绵少得可怜,弹簧更是敷衍了事地放了几个,剩下全是书。
两口子把这些书全部码在地板上,一堆一堆的,跟砌墙似的。张巧云一本一本地数,数到最后,手指头都发颤了——三百六十二本。同一本书,三百六十二本,塞在一张八百块钱的床垫里。
按照定价六十八元算,这批书价值两万四千多块。当然定价是定价,实际售价肯定没那么高,但就算打个对折也值一万多。谁会把一万多块钱的书塞进一张八百块的床垫里?
“刷单的。”王建国突然冒出一句。
张巧云抬头看着他。
“我以前拉货的时候认识一个跑快递的小伙子,他跟我说过这个,”王建国蹲在地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说现在有一种搞法,就是出版社或者书商为了冲销量排名,自己找人买自己的书,制造虚假销量。但这些书买了总得有个去处,又不能真的发给真人,就找那种废弃仓库或者虚构地址发货。有些胆子大的干脆就把这些书当成废品处理掉,塞进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指了指满地的书:“这些书印刷出来就是为了被买,买了就是为了冲销量,冲完销量就变成废品了。塞进床垫里当填充料,总比直接拉去造纸厂打纸浆划算。”
张巧云听得目瞪口呆。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操作。她拿起一本书仔细翻了翻,书的内容粗制滥造,错别字随处可见,排版也乱七八糟,封面上那个作者的照片一看就是网上下载的素材图。就这么一本破书,标价六十八,网上一堆人吹得天花乱坠。
“那这条差评说的是真的?”她指了指手机屏幕。
“八成是真的,”王建国叹了口气,“这种店最怕差评,一个差评能毁了他们辛辛苦苦刷出来的排名。你挡人财路了,人家不搞你搞谁?”
张巧云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座“书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原本以为发现的是毒品或者假钞,那种东西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报警。但现在她发现的是一个灰色的产业链,你说它违法吧,好像又够不上刑事犯罪;你说它不违法吧,这明明是欺诈消费者,还涉嫌威胁恐吓。
“那咱现在咋办?”张巧云问。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些书重新摞好,码得整整齐齐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让张巧云意外的话:“明天我请个假,咱俩带着这些书和床垫,去市场监管局。”
“啊?你不怕惹麻烦?”
“怕啥?”王建国难得地硬气了一回,“这帮人坑的又不是咱们一个,你看看网上那么多人上当,花六十八块钱买本破书,还以为自己捡到了宝。再说了,这种书塞床垫里给人睡,谁知道用的什么材料,有没有毒?咱闺女上次回来不是说身上起疹子吗,没准就是这玩意儿害的!”
说起闺女,张巧云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们的女儿王雨晴在市里读高中,住校,每个月回来住两天。上次回来睡了一晚,第二天身上就起了红疹子,痒得整宿睡不着。她当时还以为是换季过敏,现在想想,八成就是这破床垫搞的鬼。
“行!”张巧云也下了决心,“明天一早就去。不过现在——”
她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卧室,床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床架,床垫被开膛破肚地靠墙立着,地上堆满了书,海绵碎屑到处都是,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现在咱睡哪儿?”
王建国挠了挠头,去客厅把沙发上的垫子拆下来,又在衣柜里翻出两床厚被子铺在地上,勉强搭了个地铺。
两口子躺在地铺上,谁也睡不着。张巧云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书和那条差评的事,越想越后怕。王建国则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去市场监管局该怎么说。
“老王。”张巧云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要是没拆这床垫,就这么一直睡着,会不会睡出毛病来?”
王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第二天一大早,两口子就起来了。王建国把那些书装进了几个蛇皮袋里,又把剖开的床垫用绳子捆好,一趟一趟地搬到了楼下的面包车上。邻居看见了,好奇地问这是干啥去,张巧云含糊地说了句“换新床垫”,没多做解释。
到了市场监管局,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一开始她以为就是普通的消费投诉,拿了张表格让张巧云填。等王建国把那几个蛇皮袋扛进来,把里面的书哗啦啦倒了一地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
女工作人员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听张巧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严肃。她让两口子在大厅等着,自己拿着书和材料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是稽查科的负责人。他详细询问了买床垫的经过,把家具批发市场的地址、摊位号、卖床垫的人长什么样都记了下来。然后又问那些书的情况,一听说有三百多本,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这个情况我们之前也接到过零星举报,但一直没有找到实物证据,”负责人推了推眼镜,“你们提供的这批书和包装材料非常有价值,我们马上会联合文化执法部门一起查。”
张巧云紧张地问:“那这些人会被抓起来吗?”
负责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会依法处理的。你们作为消费者主动提供线索,做得很好。”
从市场监管局出来,两口子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肚子饿了。”王建国说。
张巧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个人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烩面,呼噜呼噜地吃完,又喝了碗热汤,这才觉得缓过劲儿来了。
“下午去家具城,”张巧云用纸巾擦着嘴说,“这次不图便宜了,买张好的。”
王建国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本书——他留了一本做纪念,没全部交给市场监管局。
“你说这书写得到底有多烂?”他翻开书,念了一段,“人生就像一张床垫,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塞的是什么……”
张巧云一把夺过书拍在桌上:“别念了,恶心!”
王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把那本书揣回兜里。他打算留着这本书,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提醒自己——贪小便宜吃大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便宜,所有你以为占到的便宜,暗地里都标好了代价。
当天下午,两口子去了一家正规的家居卖场,花了四千多块钱买了一张有正规发票、有质检报告的品牌床垫。张巧云特意让销售员把床垫的拉链拉开给她看里面的结构,弹簧整整齐齐的,海绵白白净净的,闻着也没什么怪味。
销售员被她这个要求逗笑了,说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要拆开看里面的顾客。张巧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新床垫当晚就送到了。王建国和张巧云把卧室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开窗通风了两个多小时,才把新床垫铺上。张巧云还特意去买了一套新床单新被套,把旧的全都扔了。
晚上躺在新床垫上,两口子都觉得浑身舒坦。不软不硬刚刚好,也没有什么怪味,更不会有那种莫名硌人的硬块。张巧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啥?”王建国问。
“我想起你昨晚拎着剖鱼刀的样子,跟要去杀猪似的。”
王建国也笑了,笑完了又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瘆得慌。那些书要是没问题,人家干嘛要费这么大劲塞床垫里?直接销毁不就完了?”
“所以说啊,”张巧云翻了个身面对着王建国,“这世上有些人为了赚钱,什么缺德事儿都干得出来。”
“那你说,那些刷单卖书的,算不算犯法?”
“怎么不算?欺诈消费者就是犯法。还有那些威胁删差评的,那更是犯法。”
王建国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窗外夜色渐深,小区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张巧云躺在新床垫上,身体陷在软硬适中的支撑里,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王建国又开口了。
“巧云。”
“嗯?”
“我在想,咱拆开的那张床垫里是书。那这世上还有多少张没被拆开的床垫,里面塞着咱们不知道的东西?”
张巧云睁开眼,在黑漆漆的卧室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的是,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图便宜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觉得岁月静好,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张八百块钱的床垫,你要是不拆开,永远不知道里面塞的到底是什么。拆开了,恶心一阵子。不拆开,恶心一辈子。
张巧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新床垫很舒服,她很快就睡着了。
至于那个家具批发市场里卖床垫的小伙子,半个月后被市场监管局和公安联合查处了。顺藤摸瓜查出来的东西比三百多本书严重得多——一个专门给电商刷单的灰色产业链,涉案金额上千万。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王建国把那条新闻截图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睡了三月。”
底下有人问他啥意思,他没回。
有些事,只有他和张巧云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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