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让AI扎根临床，以匠心守护健康

孙颖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副主任、二级教授，国家重大人才工程入选者、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医学会肿瘤学分会秘书长，广东省精准医学应用分会精准放射治疗分会顾问。长期致力于鼻咽癌临床、科研与教学工作。经过二十余年持续攻关，以系统性、引领性创新推动鼻咽癌诊疗实现跨越式发展：在国际上率先实现并引领鼻咽癌放射治疗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创立分子指标引导的鼻咽癌适应性治疗模式，推动鼻咽癌步入个体化精准治疗新阶段；创建联合化疗及免疫增效减毒新方案，将鼻咽癌患者5年生存率提升至86%，疗效达国际领先水平。相关关键技术在国内外500余家医院推广使用，显著提升了整体诊疗能力。

主持多项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在《Nature》《CA Cancer J Clin》《N Engl J Med》《Lancet》《JAMA》《BMJ》等国际顶级期刊发表成果。作为主要完成人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3项，荣获吴阶平-保罗·杨森医学药学奖，入选“中国生命科学十大进展”2项，荣登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终身科学影响力排行榜”，学术影响力获得国内外广泛认可。

作为共同主席牵头制定《NCCN鼻咽癌临床实践指南中国版》《中国‐美国临床肿瘤学会鼻咽癌临床诊治国际指南》及《鼻咽癌放疗靶区勾画国际指南及图谱》，标志着中国学者已从国际指南的跟随者成长为国际标准的制定者。获授权发明专利17项，成功转让7项，有力推动了创新成果向临床转化，为鼻咽癌诊疗贡献了“中国智慧”。

“这项工作还是我来做吧。”会议室内，孙颖的一句话结束了大家的讨论。

2015年，人工智能刚刚走入人们的视野，基础的算法需要大量精准的数据来弥补。但孙颖十分看重人工智能在放疗领域的应用价值——既可快速提升青年医师靶区勾画水平，又能把医生从繁琐重复劳动中释放出来。万事开头难，精准的数据从何而来？孙颖做了一个决定：自己亲笔勾画这1000份磁共振图像。

这项工作枯燥吗？枯燥，但是很必要。它为未来的放疗工作提速提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一场放疗革命，就此开始。

与时间赛跑

“我们做一个放疗计划，不仅要勾勒出病灶区域，还需要勾勒出需要保护的正常器官，比如眼球、口腔等。而后者，就占用了80%的时间。”孙颖解释说，这些器官在影像中其实差别不大，谁去看都差不多，但如果不把它们勾勒出来，计算机就不知道要保护哪里，患者就可能承受不必要的射线伤害。

而且这件事还“因人而异”。“每位医生的勾勒习惯不一样，存在主观差异，计算机是认不出来的。”面对当时还算不上聪明的算法，孙颖当机立断，决定用自己的重复劳动去保障数据质量。

那大半年的时间里，孙颖照常出门诊、查房、开会、带教，一有空了就赶忙坐在电脑前，开始争分夺秒地勾画。最终，她首创的AI辅助鼻咽癌精准放射治疗新技术，在国际上首次实现了人工智能精准定位鼻咽癌肿瘤和正常器官，有效提高了鼻咽癌放疗精准度，帮助医生提升了约4至5倍的工作效率。

“从医25年，我最自豪的瞬间是我的研究成果能帮助其他同行，从一个医生的成功变为一群医生的成功，让更多鼻咽癌患者受益。”孙颖说。

在孙颖看来，人工智能和信息化带来的最大好处之一，就是重新分配医生的时间，也大大节省了医生和患者的时间。对于肿瘤患者而言，时间更显宝贵。

孙颖指导学生

放疗流程其实极其复杂。患者从初诊到躺在治疗机上接受治疗，中间要经历17个步骤，涉及多个部门的医务人员。以前，这些步骤依赖人工传递，病人需要手拿着单子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找过去，效率极低。

对此，2014年，担任放疗科副主任的孙颖就着手建设放疗的信息化管理系统，将线下的繁琐步骤集成到线上。这套系统后来应用在国内60%—70%的大型肿瘤专科医院。“有了这套系统，一台治疗机一天能多治疗15%的患者。”孙颖说。

真正的效率飞跃，是人工智能的加入。自从有了AI辅助鼻咽癌精准放射治疗新技术，如今在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患者躺在治疗床上，医生、物理师、技师在室外协同作业，20到25分钟即可完成全流程精准放疗。

这不是简单的提速。孙颖解释说，以往医生制作放疗计划，人工勾画要3到6个小时，准确性还和经验密切相关。而肿瘤和正常器官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如果今天做好放疗规划，三五天后才执行，肿瘤可能已经长大，更不要说宫颈癌患者的膀胱和直肠在20分钟内充盈程度就会发生变化。如果准确性和效率无法提高，医生就只能扩大照射范围来确保覆盖到所有病灶区域，代价就是随之增大的正常毒性反应。

现在有了AI自适应放疗技术，患者躺在床上这一时刻的肿瘤形态和正常器官形态被实时勾画出来，马上就进行照射。孙颖给它取了一个形象的名字——“如影随形”。

“AI把医生的时间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和跟患者交流。中国的患者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看病只有三分钟。因为医生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孙颖说。如今，省下的时间正在悄悄还给患者。医患沟通变得更充分、更有温度。

做的研究要能落地

“写文章是最容易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孙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炫耀。

对很多科研人员来说，论文发表也许就是终点。但对孙颖来说，论文发表只是起点。真正难的是让成果走出实验室，走进临床，惠及患者。

“我们发文章相当于只是在实验室能跑通流程，概念被验证了。”孙颖说，“但把它推广到临床，有很多工程化的东西。这不是科学，不是技术，而是一个商业化的运作。这个打磨的过程大概要花八成的时间，写文章大概也就两三成。”

比如说，算法训练时，患者是仰头躺着进的机器，但实际上有些病人是趴着进机器的。那这个数据怎么才能对得上？机器怎么配准？这些问题不解决，算法在临床上就用不了。“再好的文章，也就只是个高高在上的东西。”

如何让临床需求与技术真正“对上话”？孙颖一直尝试做好其中的“翻译”，“我觉得我就是提出的问题相对比较准吧。”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和多年的磨合，如今的她总能让对方听懂她的问题，也能根据她的需求去改进算法。

孙颖相信，医工交叉融合能够出现惊喜。她和团队很早就意识到，要让技术真正落地，必须走产学研合作的路子。她与中山大学计算机学院的陆遥教授密切合作，截至目前，已将相关技术推广至全国491家医院，累计服务放疗患者超过108万例次。

从2019年开始，孙颖团队首先选择全国5家医疗单位对系统进行推广应用。如今，智慧放疗系统已在30个省份落地。这套系统不仅服务于三甲医院，更下沉到基层。基层医院一个医生要面对多种癌症，而孙颖团队的这套AI系统相当于把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专科医生的经验快速复制给基层医生，让他们的水平得以快速提高。

“我们做研究的根本目的是解决临床问题。如果你的成果只能发文章，不能惠及患者，那这个研究的意义就打折了。”孙颖说。她将这种理念总结为“科技顶天、医疗立地”：既要站在国际学术前沿，也要把成果扎扎实实地落到基层。

做一个与时俱进的医生

在孙颖身上，我们不仅看见了医者救死扶伤的初心，还看见了一种与时代同频的先锋意识——她具备驾驭前沿工具的锐气与打破常规的胆识，一直在相关研究领域的最前沿乘风破浪。

她坚信，未来的医生不仅要懂医，还要懂得如何与AI协同工作，如何去驾驭AI。不仅如此，治疗理念本身也需要不断“升级换代”。医生的思维，不能比肿瘤跑得慢。

2026年3月，孙颖团队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项开创性的研究成果：提出并验证了一种鼻咽癌“风险适应性治疗”新策略。这项研究的核心思想很简单，却很颠覆——治疗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而应该“随机应变”。

长期以来，鼻咽癌肿瘤治疗方案相对固定，难以随治疗进程和患者个体差异动态调整，所有患者按照指南的推荐接受固定的治疗。这导致部分对治疗敏感的患者被“过度治疗”，而部分不敏感的患者则因标准治疗强度不足而错失最佳干预时机。

为此，孙颖团队先是找到了能够反映患者动态预后风险的无创分子指标，随后进一步设计并开展了一项名为“EP-STAR”的多中心、Ⅱ期适应性临床试验。参与试验的患者根据分子指标监测结果的不同，被分为低、中、高三个风险层级，分别采用不同的后续治疗方案。

结果显示，经过超过3年的随访，89.1%接受新治疗策略的中高风险患者病情稳定，没有出现肿瘤复发或转移。这一策略将患者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显著降低了59%。

“各种抗肿瘤治疗在缩小肿瘤的同时，也会触发肿瘤细胞自身及其所在微环境不断演进，反过来影响疗效和长期预后。”孙颖说，“但我们长期以来用‘静态’方案应对‘动态’风险，这本身就有问题。”

这项研究标志着鼻咽癌治疗正从沿用数十年的“静态、固定疗程”模式，转向“动态、适应性治疗”的新态势，将传统“固定剧本”治疗升级为精准个体化诊疗，从而延长患者生存时间，让鼻咽癌“中国方案”引领国际。

从一个人勾画上千份片子，到AI平台在全国491家医院落地，从以天为单位的放疗准备时间，到以分钟为单位的“如影随形”照射。从“固定剧本”的治疗方案，到“随机应变”的动态监测。这些年来，孙颖走的每一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技术真正为患者服务？

“科研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你能看得到临床问题，又能把临床问题转化成科学问题，并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对她而言，做一个与时俱进的医生，就是永远站在问题的最前线，用最前沿的工具，给出最贴近生命的答案。

来源：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