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
丑话说在前头
高铁驶入深圳北站的时候,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排排巨大的牙齿,整齐而冰冷地咬合着天空。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反射着白光的玻璃幕墙从我眼前飞速掠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深圳打工的场景——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楼,到处是工地和塔吊,水泥搅拌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半人高的灰。
现在灰没了,干干净净的柏油路两边种着修剪齐整的榕树,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地铁口涌出来,低头看手机,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
火车停稳了,我站起来去够行李架上的编织袋。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帮了我一把,袋子沉甸甸地落在我怀里,里面装着二十斤老家的腊肉、两罐子剁辣椒、一包晒干的红薯粉,还有给外孙女织的三件毛衣——毛线是商场打折时买的,我织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在台灯底下勾啊勾的,针脚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阿姐,你一个人?"那姑娘问。
"女儿来接。"
出站口人山人海,我踮着脚找了好久才看见苏晴。她站在护栏后面冲我挥手,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冒出来了,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髻,碎发乱糟糟地贴在太阳穴上。她跑过来接我手里的编织袋,我推说不用,她还是抢过去了,两只手使劲往上一提,脸都涨红了。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飞机托运多方便。"
"飞机多贵啊,"我跟在她后面往停车场走,"高铁挺好,看看风景就到了。"
"托运费比高铁票还便宜——"
"那也不坐。"我说,"腊肉不能托运,我怕弄丢了。"
苏晴没再劝。她开了辆白色的小轿车,车里面乱七八糟的,副驾座上扔着外卖袋子和半杯喝剩的奶茶。我弯腰坐进去的时候,一个塑料玩具从座椅缝隙里掉出来,是个黄色的小鸭子,一按肚子就吱吱叫。
"乐乐又乱扔东西。"苏晴把玩具捡起来扔进后座,"妈,系好安全带。"
"系了系了。"
车开起来。深圳的路我不认得,只看见两边商铺的招牌一个挨一个,便利店、奶茶店、房产中介、牙科诊所,花花绿绿的。苏晴一边开车一边接了个工作电话,语气又急又快,嘴里蹦出来什么"KPI"什么"deadline",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保姆月底要走,我们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乐乐最近又老是生病,幼儿园天天打电话让我接回来,我实在是——"
"没事,"我说,"妈来就是帮你的。"
她偏头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就散了。"晚上阿坤回来吃饭,他说要跟你谈谈。"
"谈啥?"
"就……"她犹豫了一下,"就带孩子的一些事。妈,阿坤那人你了解的,嘴快心软,有什么说什么,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没说啥。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车颠了一下,我抓紧了安全带。窗外有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载着个小孩从车缝里钻过去,那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腮帮子鼓鼓的,手里攥着根棒棒糖。
苏晴家在福田一个老小区,电梯是那种叮叮咣咣响的旧货,到了七楼要用手扒一下门才开。一进门我就看见满地的玩具,积木、毛绒熊、画册、乐高碎块,从客厅一直铺到厨房门口。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一堆拆开的快递盒子,电视柜旁边的绿萝都快枯死了,叶子耷拉着。
"乱死了,"苏晴手忙脚乱地收拾,"前几天乐乐发烧,我请了两天假,家里就没人收拾了。"
"我来我来。"我把编织袋放下,撸起袖子就开始整理。先把玩具按大小分类收到收纳箱里,再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快递盒子踩扁了捆成一摞堆在阳台。苏晴站在旁边看着我干活,两只手绞在一起,好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了。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脑袋从卧室门后面探出来。那脑袋圆溜溜的,两颗黑眼珠子骨碌碌转,看见我就咧开嘴笑了:"姥姥!"
我蹲下来张开胳膊,乐乐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我怀里。她身上一股奶味儿混着汗味儿,小脸蛋热乎乎的贴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姥姥抱!"
"抱,抱。"我使劲把她颠起来,小姑娘比上次春节见时长重了不少,压得我胳膊一酸。她咯咯笑着,两只脚在我腿上蹬来蹬去,"姥姥你怎么才来呀,我都想死你了。"
"姥姥也想你,"我亲了她脑门一口,"想得睡不着觉。"
把乐乐哄睡了之后,苏晴在厨房做饭,我帮着剥蒜择菜。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都要侧着。灶台上糊着一层油渍,抽油烟机轰轰响着,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蒜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阿坤几点下班?"
"他说今天早点回,六点半左右。"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五十。"那我先把客厅再归置归置——"
"妈你别忙了,坐会儿歇歇。"苏晴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你坐了一天车了。"
我没听她的,拿了块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茶几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苏晴和阿坤的结婚照,有乐乐百天时拍的写真,还有一张全家福——苏晴站在中间,左边是阿坤,右边是我,乐乐被阿坤举在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照片是去年国庆拍的。我那时候还没退休,在老家工厂做质检员,三班倒,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拍照的时候阿坤说"妈你笑一笑",我咧了咧嘴,拍出来像个苦瓜。苏晴看着照片嫌不好,说重新拍一张,阿坤说不用,这样真实。
厨房里油锅响了,苏晴往里面下了蒜末,滋啦一声。我透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她——她背对着我,肩膀瘦削单薄,身上那件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她以前最爱漂亮,上高中那会儿省下半年饭钱买条裙子,穿了三年还跟新的一样。现在呢?头发随便拿个橡皮筋扎着,胳膊上还沾着炒菜溅的油星子。
门锁响了。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玄关。阿坤比去年胖了些,肚子把衬衫绷得有点紧,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和一份打包的烧腊。
"妈来了?"他把包往鞋柜上一放,弯腰换鞋,"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高铁快得很。"
"阿坤洗把手吃饭。"苏晴把菜端上桌,"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阿坤进卫生间洗手,水哗哗地响。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局促,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乐乐从卧室跑出来了,光着脚丫吧嗒吧嗒冲到阿坤面前抱住他的腿:"爸爸抱!"
"哎哟我的小祖宗,"阿坤弯腰把她捞起来,举了个高高,乐乐在半空中蹬着腿尖叫,"爸爸身上臭,让爸爸先洗澡好不好?"
"不好!"
"小赖皮。"阿坤笑着把女儿放下来,拍拍她屁股,"去跟姥姥玩,爸爸换件衣服就来。"
饭桌不大,摆了四个菜一个汤,挤得满满当当。阿坤坐在我对面,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湿。他先给乐乐盛了碗汤放凉,然后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举起来冲我说:"妈,这杯敬您。大老远跑来帮我们带孩子,辛苦了。"
我也举了举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不辛苦不辛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沫沾在嘴唇上,拿手背一抹。苏晴在旁边给乐乐喂饭,小姑娘吃一口玩一口,勺子里的饭掉了一半在围兜上。
阿坤又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动作太明显了,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妈,"阿坤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跟苏晴商量过,您这次来帮我们带乐乐,我们特别感谢。但是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免得以后有误会。"
我把筷子放下了。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有根线在里头吊着。
"您说。"
阿坤又喝了口啤酒,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咯"一声脆响。"第一,孩子的事我跟苏晴有我们自己的方法。比如吃饭,我们不追着喂,不吃就收走,下一顿再吃。比如睡觉,到点就关灯,哭也不哄。这些您可能觉得我们狠心,但这是科学育儿——"
"我懂,"我说,"我看过手机上的文章,说小孩不能惯。"
"那就好。"他点点头,"第二,乐乐看电视的时间每天不能超过半小时。我知道老一辈喜欢让孩子看电视图个清静,但对她眼睛不好,而且——"
"这个我晓得,"我打断他,"苏晴小时候我也不让她多看。"
阿坤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第三……"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一下一下碰着,"妈,关于您的生活习惯,我说句不好听的——您那个腊肉能不能收起来?冰箱里面有味道,苏晴跟我说好几回了。"
我愣住了。编织袋里的腊肉在厨房台面上摊着,用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那是过年时我自家腌的,挑了最好的五花肉,晒了整整三个月的太阳,来之前特意切好了片,想着给女儿女婿做几顿地道的家乡菜。
"那个腊肉我——"
"还有剁辣椒,"阿坤接着说,"乐乐现在还小,不能吃辣的,那东西放冰箱里窜味儿。您要是想吃,我们偶尔出去吃湘菜馆子行不行?"
苏晴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阿坤,你说话委婉点。"
"我在跟妈把丑话说前头。"阿坤转头看她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诚恳还是别的什么,"妈,我不是不领您的情。您大老远跑过来帮我们,我感激。但我是这么个直脾气,有什么说什么。带孩子是长事,咱把规矩立在前头,往后日子都好过。您说是不是?"
乐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勺子啪嗒掉在地上了,她弯腰去够,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苏晴赶紧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捡勺子,嘴里念叨着"乐乐坐好别动"。
我看着这一幕,看着阿坤那张客气而疏离的脸,看着苏晴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腊肉我腌了三个月,每天翻面抹盐,手指头冻得通红;想说剁辣椒是苏晴小时候最爱吃的,她上高中住校,每个周末回来都要拿罐头瓶子装一瓶带走;想说那些"规矩"我都懂,手机上的育儿文章我每天都看,我生怕自己做得不对给女儿添麻烦。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放进嘴里。鱼片嫩滑,酸菜的酸味恰到好处,可我嚼着嚼着,觉得那味道是苦的。
"我知道了,"我说,"阿坤你说得对,亲母子明算账。规矩立了,我照着做。"
阿坤的脸上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笑。他又端起了酒杯:"妈您能理解就好。来,吃菜吃菜,这鱼是苏晴的拿手菜,您尝尝。"
我嚼着那口苦味儿的鱼,点着头,脸上挂着笑。乐乐在椅子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儿歌,小胖手拍着桌子打拍子。窗外有飞机飞过,轰鸣声很远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天晚上乐乐非要跟我睡。我躺在客卧的小床上,小姑娘蜷在我怀里,热乎乎的跟个小火炉似的。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睡衣的扣子,鼻息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睡不着。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条小蛇。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那道裂缝上,灰白的、细长的,像一道伤口。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苏晴下午给我发的消息:"妈,阿坤说话直,你别生气。他其实人很好,就是不会说话。"
我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我又想起阿坤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丑话说前头"——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像颗硌脚的石头。我忽然想起苏晴上大学那年,我送她去火车站,母女俩在候车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妈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我拍拍她的手说"你只管好好学习,妈啥都好"。那会儿我老公刚走三年,我每个月工资一千八,供她念书的钱是跟亲戚借的。
那会儿我一句"丑话"都没跟她说过。再难再苦我都咽肚子里了,只给她看好看的那一面。她大学四年没打过一次工,每个月生活费我准时打到她卡上——那是凌晨三点下夜班在流水线上多干的活儿换来的,手指头被零件磨出厚厚一层茧。
我翻了个身。乐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我赶紧轻轻拍她的背,哼那首老掉牙的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哼着哼着我自己的眼眶先热了。黑暗里那点热乎的液体慢慢积蓄起来,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它逼回去了。都是当姥姥的人了,不能哭。女婿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是人家的道理。我来是带孩子的,不是来添堵的。规矩就规矩吧,照着来就是了。
可我总归是难受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生物钟改不了,几十年上早班养成的习惯。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乐乐还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了脚底下。我给她盖好,去厨房做早饭。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吐司。我想煮个粥,找了半天没看见米桶,橱柜里只有一大包没开封的泰国香米。我犹豫了一下,没动那包米,怕又犯了什么"规矩"。最后煎了三个荷包蛋,热了牛奶,把吐司烤了烤。
苏晴七点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喝水,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妈,你几点起的?"
"六点。习惯了。"
她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妈,昨天晚上的事你别放心上。阿坤那人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其实没坏心眼。"
"我知道,"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推给她,"他有他的道理。"
苏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这时候乐乐醒了,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出来喊饿,我赶紧去热她的小米粥——那是我自己带的,用保温杯装了一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着"规矩"带孩子。乐乐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吃早饭,九点去小区滑滑梯,十一点半午饭,十二点半午睡,下午三点起来听儿歌玩积木,五点半吃晚饭,八点洗澡,九点睡觉。一分不差,一秒不差。
阿坤给乐乐制定了详细的作息表,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旁边还有一张"奖惩表",好好吃饭得一颗星星,自己穿鞋得一颗星星,不哭不闹得一颗星星,攒够十颗换一个玩具。
我不太懂这些新花样。我带苏晴那会儿,厂里忙得要命,把她往托儿所一送就是一天,哪有时间搞什么星星月亮。但既然规矩立了,我就照着执行。每天在表格后面认真地画星星,一颗一颗画得圆溜溜的,用红色圆珠笔,像小时候给苏晴作业本打对勾那样。
乐乐倒是很配合,除了偶尔闹脾气不肯午睡,大部分时候都乖乖的。小姑娘聪明得很,才三岁就会背好几首唐诗,奶声奶气地念"床前明月光",把"光"字拖得长长的,拖完了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两排小米牙。
我每天最盼的就是带她去滑滑梯的那一个小时。小区里有个小游乐场,沙坑、滑梯、秋千,一堆老太太在那儿带孩子。我很快就混熟了,山东的张姐、四川的李阿姨、湖南的老周,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交流的都是"你家孩子吃啥辅食""我家孙子昨晚又发烧了"。
张姐问我:"你是苏晴的妈妈吧?来多久了?"
"快两周了。"
"习惯不?"
我笑了笑:"还行。就是规矩多。"
"唉,"张姐压低声音,"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讲究。我儿子也是,恨不得一天给我发三十条育儿链接,什么不能喂饭、不能抱睡、不能亲嘴——你说我亲自己孙子一口怎么了?"
旁边李阿姨插嘴:"我儿媳妇更厉害,给小孩吃水果要拿秤称,多重的水果含多少糖分,算得清清楚楚。我说我养了两个孩子没称过一回,不也长得高高壮壮的?人家说现在不同了,现在有科学。"
我们几个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地叨叨,嘴上抱怨着,手里还都忙着给孩子擦口水、递水杯、拍后背。乐乐从滑梯上滑下来,一头扎进沙坑里,抓了满手的沙子举给我看:"姥姥,城堡!"
"哎呦我的乖乖,"我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沙子,"弄得一身都是。"
"姥姥陪我堆城堡!"
"堆堆堆。"
我蹲在沙坑边上,笨手笨脚地帮她把沙子垒起来。旁边张姐的孙子跑过来捣乱,一脚踹塌了半成品,乐乐撅着嘴要哭,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姥姥再给你堆个更大的。
孩子就是孩子,哭三秒笑三秒,转眼就忘了。我看着乐乐脏兮兮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苏晴小时候也爱玩沙子。厂区后面有片空地堆着建筑用的沙堆,苏晴每天放学了去那儿玩,回来口袋鞋子里全是细沙,我一边数落她一边给她抖搂。那时候穷,买不起什么乐高积木,沙子就是最好的玩具。
现在呢?乐乐的玩具堆满了半个客厅,光积木就有三大套,可她最喜欢玩的还是滑梯下面那堆免费的沙子。我忽然觉得,不管穷富,小孩子惦记的东西其实没变过。
乐乐午睡的时候我闲着,就帮着把家里的活儿干了。衣服洗了叠好,地板拖了两遍,橱柜里乱七八糟的调料瓶按高低排好。冰箱里确实有腊肉的味道——阿坤没说错,腊肉腌制的味儿挺冲。我趁他们上班去了把腊肉全拿出来,用密封袋重新装了一遍,又切了几片用姜蒜炒了炒,盛在小碗里盖上保鲜膜。自己吃的时候开个小灶,不往冰箱里搁了。
剁辣椒也是。我找了个密封玻璃罐子装好,塞进厨房最角落的柜子里,每次吃的时候拿出来挖一勺,再把罐子擦干净藏回去。阿坤没再提这事儿,大概以为我处理掉了。
有天傍晚苏晴回来得早,推开厨房门看见我在炒腊肉,愣了一下。"妈,阿坤不是说——"
"我自个儿吃,"我赶紧把锅盖盖上,"不放冰箱,不窜味儿。你想吃不?妈给你也炒一点。"
苏晴站在门口没动。厨房的抽油烟机轰轰响着,油烟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腊肉的咸香混着蒜苗的辣味,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眼圈红了。
"妈——"
"咋了?"我吓了一跳,铲子差点掉了。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就是……好久没闻到这个味儿了。我小时候你老做这个,冬天吃腊肉炒蒜苗,配一碗白米饭——"
"可不是嘛,"我掀开锅盖翻炒了几下,"你那时候能吃两大碗。我说别吃撑了,你偷偷又去盛半碗。"
苏晴噗嗤笑了。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侧着脑袋看我翻锅。抽油烟机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下那道浅浅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忽然发现她也老了,三十出头的人,眼角的细纹已经不少了。
"妈,"她忽然说,"你要是不习惯,就跟我说。我来跟阿坤沟通。"
"习惯习惯,"我把腊肉盛出来,推到她面前,"尝尝。"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还是那个味儿。"
"那当然,"我得意地一扬下巴,"手艺在呢。"
那天晚上阿坤加班没回来吃饭,就我跟苏晴还有乐乐三个人。苏晴就着腊肉吃了两碗米饭,边吃边跟我聊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记得我上夜班之前在她床头放个苹果,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苹果上已经爬了小蚂蚁。说有一年冬天我手上冻出口子还给她织手套,那手套针脚不匀,大拇指那儿有个洞,她愣是戴了一整个冬天。
我听着她叨叨,嘴里应着"哪有""你记错了",心里头却软得不行。乐乐在旁边拿筷子敲碗,敲得叮叮当当响,苏晴瞪了她一眼,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又咧嘴笑了。
但我跟阿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我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出门前乐乐还没醒,晚上回来时乐乐已经睡了。周末的时候他偶尔在家,但大部分时间对着电脑加班,或者戴着降噪耳机开电话会。他跟乐乐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暖的,跟我说话的时候客气而礼貌——"妈,辛苦了""妈,谢谢""妈,这事儿我来就行"。
礼貌得像个客人。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阿坤从卧室走到书房,又从书房走到厨房,脚步匆匆,目不斜视。我坐在那里像件家具,他经过的时候绕一下就行。他从来不跟我单独聊天,从来不问我"妈你在这儿还习惯吗",从来不提那个"丑话"的晚上。
我想他大概觉得规矩立了就行,照章办事,不用多交流。
有天晚上乐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小脸烧得通红,哼哼唧唧地不睡觉。我给她贴了退热贴,用温水擦了手脚,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苏晴加班还没回来,阿坤在书房开会,隔着门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又快又急,时不时蹦出英文单词。
乐乐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撒手。"姥姥……难受……"
"姥姥在呢,"我拍着她的背,来回走,一步两步三步,从沙发走到阳台门再走回来,"姥姥在呢不怕,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呼吸又热又急,喷在我脖子上像小风箱。我心里急得不行,好想给苏晴打电话,又怕她正在忙。想跟阿坤说,又听见书房里他在跟人激烈地讨论什么,声音越来越高。
最终我硬着头皮敲了书房的门。门开了条缝,阿坤戴着耳机,皱着眉头:"妈?乐乐怎么了?"
"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您先帮我看着,我这边还有个会——"他说了一半又转回去了,门在我面前合上,咔嚓一声轻响。
我抱着乐乐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暖黄的壁灯照在我身上,把那道门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我脚底下。
我抱着乐乐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小姑娘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地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枚纽扣,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我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深圳的霓虹灯光,红红绿绿地变换着。
我想起苏晴小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镇卫生院。那天下着雨,我没带伞,把她的外套罩在她头上,自己在雨里淋着走。到了卫生院我浑身上下湿透了,护士给了条干毛巾让我擦擦,我说先给孩子看。苏晴挂上吊瓶的时候烧退了,睁开眼看我第一句话是"妈妈你衣服湿了"。
那时候就我们娘儿俩。她爸走了之后,所有的担子都是我一个人扛。没人帮我开电话会,没人跟我说"您先帮我看着",我就那么扛过来了,把苏晴从烧得滚烫的小丫头片子扛成了深圳写字楼里的白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书房门开了,然后是阿坤趿拉着拖鞋往这边来的动静。门被敲了两下,轻轻推开。
"妈,"阿坤站在门口,耳机摘了,头发有点乱,"乐乐怎么样了?"
"睡着了,烧还没退。"
他走进来,弯腰摸了摸乐乐的额头。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手碰了碰女儿的脸,又缩回去了。
"我再给她贴个退热贴,"我说,"你忙你的去吧。"
他没动。就那么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女儿烧红的小脸。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乐乐粗重的呼吸声。我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他,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刚才开会走不开。"他顿了顿,"其实也没那么走不开,我是……我不太会处理这种事。乐乐一病我就慌,一慌就躲进工作里。以前苏晴说她一个人带乐乐去医院挂急诊,我在公司加班走不了,她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她特别恨我。"
我的手指停在乐乐脑门上。"……苏晴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跟您说的。"阿坤苦笑了一下,"她什么委屈都自己咽。跟我一样。"
他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里。我就着灯光看他,这才注意到他的肩是塌的,衬衫后领有一小块磨白了,像是长期对着电脑头往前伸磨出来的。他也就三十出头,可那姿态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妈,"他闷闷地说,"我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过后我自己也后悔。什么丑话不丑话的,您大老远跑来帮我们带孩子,我上来就立规矩,是我不对。"
乐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轻轻拍她,拍了几下她又安静了。
"阿坤,"我说,"你也别说那些了。你来我往的,都不容易。你那些规矩没什么不对,乐乐跟着你俩确实带得挺好的。妈有时候是守旧了点,但我也在学。"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您今天在厨房外面站了很久才敲门,我都看见了。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我书房里有摄像头连客厅的。"
我愣了一下。确实,我抱着乐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打扰他。
"我看见您站在那儿,一只手抱着乐乐,另一只手举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他的嗓子有点哑,"我那时候在开会,可我看见那个画面心里特别难受。我就在想,我丈母娘从老家来给我带孩子,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不敢敲门,我这人是有多混蛋。"
乐乐在梦里哼了一声。我的眼眶突然热了,那热乎劲儿涌上来堵都堵不住。我侧过头去假装整理她的被子,让那一股子泪意自己退回去。
"你没混蛋,"我说,"就是话少了点。以后多说话,啥话都说,别闷着。"
"嗯。"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阿坤没回去加班。他去厨房煮了锅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点盐,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迷迷糊糊醒来的乐乐。小姑娘烧退了些,睁眼看见爸爸在喂粥,哼哼着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吃。阿坤拿勺子的手有点抖,粥滴在床单上好几处,他也不在意。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硌着的石头化了一些,虽然还在,但没那么尖锐了。
乐乐退烧之后睡沉了。阿坤收拾了碗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妈。"
"嗯?"
"那个腊肉,"他说,"您要是想吃,就做着吃吧。我其实也挺爱吃的,上回去湖南出差吃了次熏肉,比您做的差远了。"
我笑了。那笑自然而然地浮上来,连我自己都意外。"明天给你炒一盘。"
"好。"他也笑了,脸上那个紧绷的东西松开了,露出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我躺下来,把乐乐往怀里拢了拢,小姑娘热乎乎的小身子贴着我,呼吸均匀绵长。窗帘缝里的霓虹光还在变换着颜色,红、绿、蓝、黄,交替着在对面墙上投下彩色影子。
我闭上眼睛。睡意终于上来了,沉甸甸地压着眼皮。
日子继续往前淌。我跟阿坤之间那层膜,在乐乐发过那次烧之后,不知不觉薄了一些。他有时候下班回来早,会在客厅跟我坐一会儿,聊聊他公司的事——什么融资、什么产品迭代,大部分我听不懂,我就"嗯""哦""那挺好"地应着。他好像也不在乎我听懂多少,就是有个人在旁边坐着,他说话的劲儿就有了着落。
有天晚上他拎回来一只烧鹅,说要加菜。我多炒了个青菜,煮了锅米饭,三个人围在饭桌前吃。苏晴那天出差没回来,乐乐坐在宝宝椅里抓着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
"妈,"阿坤夹了块鹅肉放我碗里,"这周末我带您去逛逛吧?深圳有几个公园不错,乐乐也想去。"
"去啥去,周末你好好歇着。"
"歇啥呀,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花。"他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去看看海。深圳湾公园那片,傍晚可好看了。"
乐乐嘴里塞着鹅肉含含糊糊地喊:"去去去!姥姥去!"
我看看阿坤,又看看乐乐。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那棵快枯死的绿萝上,叶子边缘被染成金红色,莫名地透出一股子生机来。
"行,"我说,"去吧。姥姥还没看过海呢。"
那个周末阿坤开了车,带着我跟乐乐去了深圳湾公园。退潮的时候滩涂上露出来一大片泥地,好多人在那儿挖小螃蟹。乐乐光着脚丫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疯跑,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阿坤跟在她后面跑,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了,黑皮鞋上全是泥,他也顾不上。他举着手机追着乐乐拍,嘴里喊着"跑慢点儿别摔了"。乐乐哪听他的,跑得更快了,一头扎进一群挖螃蟹的小孩堆里,蹲下来就开始刨。
我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远处是跨海大桥,桥上车流穿梭不息,再远一点海天相接的地方有货轮慢慢驶过,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儿,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也懒得捋。
旁边坐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大姐,怀里抱着个小孩,也望着海边跑的大人孩子出神。"你孙子?"她问我。
"外孙女。"
"呀,我也是带外孙。"大姐来劲儿了,"你闺女也在深圳?"
"是啊。你呢?"
"我女儿。哎呀我跟你说,现在年轻人带孩子规矩可多了,我女婿上个星期还给我发了一份——"
"——育儿守则?"我接话。
大姐一拍大腿:"你也收到过?"
我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海风灌进嘴里,咸咸的。远处阿坤把乐乐扛上了肩膀,小姑娘骑在他脖子上手舞足蹈地尖叫。阿坤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竖起来,东倒西歪的,跟个刺猬似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对准他们拍了张照。照片里逆着光,只看得见两个黑黑的剪影——一个大人扛着个小孩,小孩的两只胳膊高高举着,像在够天上的云。背景是灰蓝的海和灰白的桥,色调清淡得像水墨。
我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苏晴秒回:"哇好温馨。""阿坤你头发咋了?"然后是阿坤的语音回复,点开是呼呼的风声和他气喘吁吁的笑:"风太大了!妈你拍了没?发我一张。"
我坐在长椅上,听着手机里女婿喘着气的声音,看着远处那个扛着女儿在东倒西歪走的海边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石头的最后一角也化了。化得干干净净的,化成海风里看不见的细末,被吹散了。
大姐在旁边说:"你女婿挺好啊,陪着孩子疯。"
"是挺好。"我说。
"那你还愁啥呢?刚才看你在那儿出神。"
我笑了笑,看着远处那个人影。"没愁,"我说,"就是想起点事。以前我带我闺女的时候,她爸爸走得早,就我一个人。有时候也想过要是有人在旁边搭把手该多好。现在看她有个人搭把手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大姐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外孙,望向海面没说话。
潮水在慢慢涨上来,一点一点漫过孩子们挖螃蟹的泥滩。阿坤扛着乐乐往回跑,脚踩在潮水刚刚没过的地方,溅起一片片水花。乐乐在他肩膀上尖叫大笑,两只手拍着他的脑袋。
他们跑到我跟前停下来,阿坤喘着气把乐乐放下来,小姑娘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沾着泥,冲我咧嘴笑:"姥姥你看!"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螃蟹,青灰色壳,八条腿在空气中慌乱地划拉着。
"哎哟别捏死它,"我说,"放回去,让它找妈妈。"
乐乐蹲下来把小螃蟹放在湿泥上,那小东西一触到地面立刻飞快地钻进了洞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乐乐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仰起脸问我:"它找到妈妈了吗?"
"找到了,"阿坤在旁边接话,"它家就在下面,钻进去就找着了。"
乐乐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一只小手牵住阿坤,一只小手牵住我,中间隔着个小小的她,三个人并排往回走。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们走,阿坤的衬衫鼓起来了,我的头发糊了一脸,乐乐的小裙子跟面旗帜似的飘飘扬扬。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夕阳正要沉下去,半个橙红色的圆球贴着水面,把整片滩涂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那些还在玩的人们变成了一串串小小的剪影,黑黑的,在金光里移动着。
阿坤打开车门让乐乐爬进安全座椅里,然后绕到另一边给我开门。"妈,上车吧,风大了。"
我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被隔绝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乐乐在后座哼着不知什么调子,阿坤发动了车,车载音乐放出来一首老歌,竟然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爸你也听这个?"我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赶紧改口,"阿坤你也听老歌?"
他笑了一下:"苏晴说您爱听,我放给您听的。"
我愣了两秒,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嘴角弯了起来。车窗外的深圳在暮色里亮起了万千灯火,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像倒过来的星空。车轮碾过路面,音乐在耳边流淌,后座传来乐乐跟着哼唱的奶声奶气。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跟着那调子轻轻哼起来。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音乐声拧大了一点点。乐乐在后座晃着两只小脚丫,我的脚也跟着那节奏轻轻点着车地板。
车汇入车流里,白花花的车灯和红彤彤的尾灯交织成一条光河。我们在这条光河里往前走着,朝着亮着灯的家的方向。冰箱里还有半碗腊肉炒蒜苗,冷藏层最里面那瓶剁辣椒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早上下面条。客厅茶几下面那张全家福里的四个人,有一个在开车,一个在后座唱歌,一个在后视镜里偷偷笑,还有一个,正趴在姥姥家的窗口盼着他们回来呢。
我摸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周末带乐乐去海边了,玩得可疯了。你早点下班回来,妈给你留了腊肉。"
苏晴秒回了一个笑脸,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妈,谢谢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掠过我的脸,我的目光追着那些光跑了好远好远,最后落在后视镜里阿坤的眼睛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妈,"他说,"下周咱们去爬梧桐山吧,乐乐说要去看大乌龟。"
"哪来的大乌龟?"
"她说山上有湖,湖里有乌龟。"他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听谁说的。"
"那就去。"我说,"姥姥陪你看大乌龟。"
乐乐在后座拍手尖叫起来。车子拐了个弯,下了高架,钻进一片居民区里。路边有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帘子,车灯照过去,那些根须在光里晃动着,温柔地拂过车顶。
家门前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拢了一小片地面。阿坤把车停稳,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乐乐解安全带的咔嗒声、车门打开的吱呀声、夜晚带着草木香的风灌进来的声音,一下子全涌进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风里有桂花香。深圳也有桂花,就种在楼下的花坛里,白天闻不着,晚上凉下来就香了。我锁好车,跟着阿坤和乐乐往单元门走,乐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两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阿坤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等我先进去。
"妈,走前面。"
我迈过门槛,走进了那团暖黄色的光里。身后门轻轻合上,把深圳的夜色和桂花香留在外面。楼道里有谁家在炒菜,香味飘出来——是辣椒炒肉。我吸了吸鼻子,那股辣味儿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阿坤在后头笑了:"妈,明天咱也做辣椒炒肉。"
"行,"我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多做点,给苏晴留一碗。"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着,乐乐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蹦——"七、八、九——姥姥等等我!"
我停下来回头等她。小姑娘噔噔噔跑上来抓住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她仰起脸看我,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水。
"姥姥,"她忽然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住在我们家。"
我蹲下来,把她的小脑袋按进怀里。小姑娘的头发蓬蓬软软的,有洗发水的香味。"姥姥也喜欢住在这儿。"
"那就一直住。一直一直住。"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只是牵着她的小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七楼到了,阿坤已经拿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的灯亮了,暖黄的、熟悉的、有家的温度的光涌出来,把门口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夹在中间蹦蹦跳跳的。
那影子晃晃悠悠地进了门。门在身后合上了,把外面那个世界隔在另一头。
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苏晴已经回来了,正窝在沙发上冲着我们笑。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红通通的,旁边的绿萝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盆新的,叶子油亮亮的,在灯光底下闪着光。
"回来啦?"苏晴坐起来,"妈,我买了个新花盆,你看好看不?"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叶脉清晰。"好看,"我说,"这回可别养死了。"
苏晴吐了吐舌头。乐乐已经扑过去啃西瓜了,汁水顺着下巴淌。阿坤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轻声说:"妈,明天我去买五花肉。"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的笑很淡,但暖的。
"多买点。"我说,"腌上,明年还能吃。"
他点点头,端着水杯走了。客厅里电视放着动画片,乐乐跟着主题曲扭来扭去,苏晴在旁边拿纸巾追着她擦嘴。窗外那颗榕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气根晃动着,像无数只轻轻摆着的手。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甜滋滋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我把那口甜咽下去,靠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深圳的夜晚在窗外万家灯火地亮着,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也有了我的一个位置。不大,就是沙发一角,可那上面垫着我从老家带来的绣花坐垫,针脚密密匝匝的,边缘缝着滚边儿。
那是我出发前一个月开始绣的。本来想绣个牡丹,后来改了主意,绣了四个小人——手拉着手,圆圈似的围成一团,中间空出来的地方用金线绣了个圆滚滚的太阳。
坐垫的图案被乐乐的水果渍洇了一小块,橙黄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摸了摸那一小块印子,手指肚上沾了一点点潮气。
没关系的。洗洗就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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