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闷雷从山脊那边滚过来,不是雷。
是炮。
王满堂把绑腿又紧了紧,草鞋的带子勒进肉里,脚底板已经磨出三个血泡,他拿针挑过,又用火柴头按上去烧了烧,疼得龇牙咧嘴,但管用。
队伍在山沟里走,头顶上的树叶密密匝匝,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晃,晃得人眼晕。王满堂扛着步枪,枪托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磕,磕得锁骨那块儿已经青了。他旁边的赵大栓走得一瘸一拐,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听不清,也没人想听清。
“还有多远?”赵大栓问。
没人答。
王满堂舔了舔嘴唇,嘴唇上全是裂口,舔一下疼一下,但唾沫能润润,润了又裂,裂了再舔,就这么个循环。他从昨天中午就没喝水了,水壶里剩的那点底子,他留着,不敢动。
前面传下来口令,压着嗓子,一个接一个往后递。
“快到了。”
王满堂不知道这个“快到了”是多久,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天黑?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被树叶切成碎块,看不全,但感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掉下去,林子就跟关了灯似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没手电,也不能打手电,只能一个拽着前头那个的背包带子,摸黑走。
王满堂最怕走夜路。
不是怕摔,是怕踩空了,枪走火。
他那杆枪是缴获的,枪栓有点涩,关保险的时候得使劲掰,掰不到位就容易出事儿。前天夜里宿营,二班有个兵就是枪走火,把自己脚面打穿了,现在还在担架上躺着,一路抬着走,抬的人骂,被抬的人也骂。
“满堂。”
王满堂回头,是他们班长刘德胜。刘德胜的脸上全是土,汗淌下来在土上冲出几道沟,看着跟画了脸谱似的。
“你跟紧点,别掉队。”
“知道了。”
刘德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叫你跟紧你就跟紧,别光嘴上说知道了。”
王满堂没吭声,加快了步子。
他其实腿已经软了。不是累的,是饿的。昨天晌午吃的炒面,一人一把,就着凉水往下咽,咽快了噎嗓子,咽慢了面糊在嘴里,跟吃泥巴似的。王满堂把炒面含在嘴里,等唾沫把它泡软了再往下吞,吞完了胃里还是空的,那点东西不够半个钟头消耗的。
但没人抱怨。
不是不想抱怨,是没力气抱怨。
队伍在山沟里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了一点,树没那么密了,能看见一条土路横在前面。路两边是荒了的稻田,稻茬子还在,一墩一墩的,水早干了,地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
尖兵班已经在路边蹲着了。
王满堂看见营长陈国忠站在一棵大樟树底下,拿着望远镜往北边看。陈国忠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站在那儿跟一截树桩子似的,稳当。他的通讯员小郭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信号枪,枪口朝下,大拇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规规矩矩。
队伍停下来,原地休息。
口令传下来,不许出声,不许抽烟,不许站起来。
王满堂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枪横在膝盖上,拧开水壶盖,抿了一小口。水是昨天接的山泉水,有点浑,但甜。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腮帮子鼓了半天,才慢慢吞下去。
赵大栓凑过来,压低嗓子:“满堂,有烟没?”
“有个屁。”
“你上次不是说缴了半包?”
“抽完了。”
赵大栓咂了咂嘴,从兜里掏出个烟屁股,已经抽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一截了。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揣回去了。
王满堂看着他那副样子,想笑,没笑出来。
这时候前面传过来动静。
不是口令,是动作。
王满堂看见尖兵班的人全站起来了,枪端在手里,猫着腰,往路对面的林子里看。营长陈国忠的望远镜也放下了,他扭头对身边的连长说了句什么,连长立刻转身,朝队伍压了压手。
所有人都把身子伏低了。
王满堂的心跳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胸口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蹬蹬蹬地跳,跳得嗓子眼发紧,手心出汗。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心跳得差点从嘴里蹦出来,后来打了三仗,习惯了,但还是会跳,只是跳得没那么慌了。
“咋了?”赵大栓问。
“别说话。”刘德胜回头瞪了他一眼。
王满堂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右手摸到枪栓,没拉,但手指搭上去了。他盯着前面那片林子,林子很密,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眯起眼睛。
眯眼睛是个笨办法,但管用。眼睛眯起来,瞳孔就小了,看远处反而清楚一点。这是他爷爷教他的,他爷爷是老猎户,打了一辈子野猪,眼睛毒得很。王满堂小时候跟他上过山,学了点皮毛,后来爷爷死了,他就再没上过山,直到当了兵。
他眯着眼睛扫了一遍林子。
树。灌木。石头。树。树。树。
没什么不对。
他又扫了一遍。
树。灌木——
他的目光停住了。
一棵大松树后面,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吹的动静是晃,那个东西是缩,像有人往后缩了一下。
王满堂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转,身子先动了。
他往右一闪,闪到一棵树后面,肩膀撞在树干上,撞得生疼。他把枪端起来,枪口对着那棵松树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伸进去。
他这个动作太快了,把旁边的赵大栓吓了一跳。
“你干——”
“别动!”王满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大栓愣了一秒,也跟着趴下了。
刘德胜在前面,回头看见王满堂闪到树后,眉头一皱,刚要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打了四年仗,知道一个老兵不会无缘无故闪身。
他顺着王满堂的枪口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没吭声,也蹲下来了。
营长陈国忠站在樟树底下,本来正跟连长说话,余光扫到了王满堂的动作。
他转过头来。
他看见那个兵闪到树后,看见那个兵端起枪,看见那个兵的眼神——不是慌,是盯,像猎狗盯住了猎物。
陈国忠没说话。
他拿起望远镜,朝王满堂枪口指的方向看。
林子很密,望远镜里一片绿,树冠叠着树冠,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晃得镜头里光斑乱跳。
他调了调焦距。
松树。树干。树干后面——
他看见了。
一个人的肩膀。
不是志愿军的军装。志愿军的军装是土黄色的,那个肩膀上是深绿色的,美军的野战服。
陈国忠放下望远镜,嘴里蹦出两个字。
“立刻隐蔽。”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通讯员小郭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隐蔽!全体隐蔽!”
队伍哗地一下散开了。
不是乱散,是有章法的散。一个班一个班地往路两边滚,滚进稻田的干裂沟里,滚进灌木丛里,滚到树后面。枪栓拉得哗哗响,但没人开枪。
王满堂没动。
他已经在一棵树后面了。
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腮帮子贴着枪托的木纹,左眼闭,右眼睁,准星对着那棵松树。
那个肩膀又动了一下。
这回不是缩,是往外探。
王满堂看见了一顶钢盔。
钢盔下面是一张脸,白种人的脸,眉毛很淡,眼睛窝在眼窝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在往这边看。
他在观察。
王满堂的手指摸到了扳机。
他没扣。
他在等命令。
陈国忠也蹲到树后面了,他离王满堂大概二十步远,中间隔着三棵树和一条干水沟。他蹲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拿枪,是数人。
他扫了一眼稻田那边。
一班到了。二班到了。三班——
三班有两个兵还在路上趴着,没进掩体。
“三班!往左边滚!别趴路上!”陈国忠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那两个兵连滚带爬地翻进了稻田。
陈国忠又看了一眼王满堂。
那个兵还在树后面,枪端着,一动不动,跟长在那儿似的。
陈国忠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行。
但他没说出来。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
松树后面那个美军缩回去了。
但陈国忠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他们了。刚才队伍在路上走,虽然压着脚步,但一百多号人,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美军肯定听见了,派人过来侦察,正好撞上。
现在的问题是——那棵树后面,是一个侦察兵,还是一个前哨阵地?
如果是侦察兵,就一个人,顶多两个。
如果是前哨阵地,那后面可能有一个排,甚至更多。
陈国忠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遍。
松树后面没动静了。
旁边的灌木丛也没动静。
再往后的林子太密,看不进去。
他放下望远镜,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们这个营是往东线穿插的,任务是明天拂晓之前赶到集结地,配合主力打一个阻击。路线是临时定的,地图上标的是一条废弃的伐木道,按理说不该有美军。
但打仗这种事,按理说三个字最靠不住。
陈国忠扭头对通讯员说:“叫一连长过来。”
小郭猫着腰跑出去了。
王满堂还盯着那棵松树。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个距离和光线,能看清树皮上的裂纹,能看清树根旁边的松针堆,能看清松针堆里露出来的半截皮鞋。
皮鞋在动。
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动。
那个美军没走,他也在等。
王满堂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等什么?
等援兵?等命令?还是等我们先动?
王满堂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犹豫。
他可以在那个美军下一次探头的时候开枪。这个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他的枪法打固定靶十中七八,打移动靶十中三四。但如果对方只露半个脑袋,他只有一枪的机会。
打中了,对方少一个人。
打不中,位置暴露,对方火力压过来,他们这个位置不保险——树是够粗,但旁边没有掩体纵深,一旦被压制,想转移都难。
他决定不开枪。
等命令。
一连长冯志强猫着腰跑过来了,蹲在陈国忠旁边,喘气有点粗。他刚才在队伍尾巴上压阵,跑过来穿了大半个队伍。
“营长。”
“前面松树后面有美军,至少一个,可能是侦察。”陈国忠用手指了指方向,“你看见没有?”
冯志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见了,树根那儿,半只脚。”
“你眼神比我好。”陈国忠说,“我现在拿不准他后面还有多少人。如果是前哨,咱们硬碰硬不划算,任务是穿插,不能在这儿耽搁。”
冯志强想了想:“我带两个人摸过去看看?”
陈国忠摇头:“不行。万一对面有机枪,你们过去就是送。”
“那怎么办?”
陈国忠沉默了几秒钟。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满堂。
“那个兵,是你们连的?”
冯志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三班王满堂。”
“他刚才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问。”
陈国忠又看了王满堂一眼。那个兵还是那个姿势,枪端着,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叫他过来。”
冯志强朝刘德胜打了个手势,刘德胜爬到王满堂身边,拍了拍他的腿。
“营长叫你。”
王满堂放下枪,猫着腰跑过来,蹲在陈国忠面前。
近距离看,陈国忠发现这个兵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但眼睛不像新兵。新兵的眼睛要么慌,要么亢奋,这个兵的眼睛是沉的,像一潭水,看不见底。
“你怎么发现的?”陈国忠问。
“眯眼睛看的。”王满堂说,“我爷爷教我的,眯起眼睛看得远。”
陈国忠点了点头,没追问。
“你枪法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王满堂想了想:“一百五十米,固定靶,十发能上八发。”
陈国忠看了一眼冯志强。
冯志强说:“他没吹牛,上回打靶我看了,九发。”
陈国忠转回头,盯着王满堂:“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王满堂没说话,等着。
“你回你那棵树后面,盯着那个美军。他露头,你不用开枪,但你要告诉我他往哪边看,做什么动作,几个人。我要判断对面是什么情况。”
“明白。”
“如果对面开火,你不用等我命令,直接还击,但你记住,第一枪必须打中。你打中了,对面就会乱,我们就有时间展开。”
王满堂点了点头。
“去吧。”
王满堂猫着腰跑回树后面,重新端起枪。
他的手稳了。
刚才心跳还快,现在反而慢了。陈国忠那几句话,把他心里那团乱麻给捋顺了——不用想别的,就盯住那棵树,盯住那个人,把他看透。
他眯起眼睛。
松树后面,那只脚还在。
脚后跟蹭了一下地,松针被蹭开了。
王满堂脑子里画了一张图:那个人蹲在树后,右肩抵着树干,枪端在左手——是个左撇子?不对,也可能是右手持枪,左手扶树。他刚才探头的时候是往左边探的,说明他是右肩抵树,这样探头角度最小,暴露最少。
这是个老兵。
王满堂得出这个判断之后,更加不敢大意了。
他盯着那只脚。
脚动了一下,脚尖朝外转了一点。
王满堂立刻把目光往上移。
钢盔的边沿露出来了。
很慢,一点一点地往外移。
王满堂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个美军也在眯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两百米的林子,撞上了。
王满堂没动。
那个美军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林子对视,像两条狗隔着栅栏互相打量,谁都不先叫,谁都不先扑。
王满堂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往里伸。
他记着陈国忠的话——不用开枪,但要看清。
他看清了。
那个美军的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巴有点方,嘴唇抿得很紧。他的钢盔网子上插了几根树枝做伪装,但插得不太仔细,有两根已经歪了。他的眼神不是新兵那种瞪大的慌,而是眯着的,沉的,跟王满堂自己的眼神差不多。
老兵对老兵。
王满堂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对面那个人,跟他一样,也是被拉来打仗的,也会饿,也会渴,也会想家,也会在夜里睡不着觉,也会怕死。但现在他们蹲在两棵树后面,端着枪,互相盯着,谁露头谁就可能吃枪子。
这就是打仗。
王满堂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观察。
那个美军看了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
缩回去之前,他做了一个动作——扭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王满堂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扭头往后看,说明他不是一个人。他在看后面的人,可能在等命令,可能在确认位置,也可能在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王满堂放下枪,猫着腰跑回陈国忠那边。
“报告营长,看清了。”
“说。”
“一个人,老兵,右肩抵树,左手扶枪。他缩回去之前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后面应该还有人,但看不清多少人。”
陈国忠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走这条路了。”
冯志强一愣:“营长,绕路的话,至少多走二十里,明天拂晓赶不到。”
“赶不到也得绕。”陈国忠说,“对面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的。他扭头往后看,说明后面有指挥。一个前哨阵地,最少一个班,可能配了机枪。咱们硬闯,就算打下来,伤亡也不会小,打完了还得赶路,赶到了也是残兵,怎么打阻击?”
冯志强不说话了。
他知道陈国忠说得对。
打仗不是逞英雄,是算账。一笔一笔算,算人命,算时间,算弹药,算到最后,哪个方案划算就用哪个。
陈国忠拿起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走这边,翻那个山梁,从北边绕过去。多走二十三里,但林子密,好隐蔽。”
“山梁上有一段开阔地。”冯志强指着地图说,“如果对面有观察哨,咱们过开阔地的时候会被发现。”
陈国忠看了一眼王满堂。
“你刚才说,你爷爷是猎户?”
“是。”
“会看兽道吗?”
“会一点。”
“那你能不能找一条路,绕过开阔地,从林子里穿过去?”
王满堂想了想:“得看地形。地图上标的林子,实际不一定有路。”
陈国忠把地图塞给他:“你看。”
王满堂蹲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顺着陈国忠画的线走了一遍。
地图是缴获的,日文的,但地形标得还算清楚。山梁海拔不高,但坡度陡,北坡是密林,南坡是碎石坡。开阔地在山梁顶上,大概三百米长,两边是矮灌木,藏不住人。
“北坡的林子,如果能找到一条沟,就能避开开阔地。”王满堂说,“但这个得上去看了才知道。”
陈国忠点了点头,转头对冯志强说:“你带一连先撤,往北走,到山脚底下等。我带尖兵班上去探路。”
“营长,你上去太危险了。”
“我不上去谁上去?”陈国忠说,“别废话了,执行。”
冯志强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队伍开始往北撤。
撤得很安静,一个接一个,猫着腰,顺着干水沟往北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一百多号人,撤起来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林子里。
陈国忠带着尖兵班留了下来。
尖兵班六个人,加上王满堂,七个。
陈国忠把王满堂叫过来:“你走前面,找路。”
王满堂把枪背到背上,从绑腿里抽出一把刺刀,握在手里。
开路用刺刀,不是用来砍人,是用来砍藤蔓和树枝。林子里的路,很多时候不是走出来的,是砍出来的。
他猫着腰钻进林子,刺刀在前面拨开灌木枝,脚下踩着一层一层的腐叶,软绵绵的,踩上去没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看。
看地面,看树干,看头顶的树冠。
他爷爷教过他,林子里的路,兽走得比人多。野猪拱出来的沟,麂子踩出来的道,只要顺着走,总能找到能过人的地方。但要看仔细了——有些兽道走着走着就断了,断在悬崖边上,断在刺丛里,那是死路。
王满堂找到了一条沟。
沟不深,半人高,两侧是土壁,壁上长满了蕨草。沟底是碎石和烂叶,踩上去有点滑,但能走人。沟的方向是往北偏西,正好对着山梁的北坡。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沟底的碎石。
碎石的棱角还在,没被水冲圆,说明这条沟不是水冲出来的,是地裂出来的。地裂的沟通常不会太长,但这一段看着还深,应该能通到半山腰。
他回头朝陈国忠打了个手势。
陈国忠跟上来,蹲在沟边看了看:“能走多远?”
“说不准,但方向是对的。”
“走。”
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沟往北走。
沟越走越深,两边的土壁越来越高,走到后来,头顶上的树冠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灰蓝灰蓝的。
王满堂走在最前面,刺刀已经收起来了——沟里没有藤蔓,不需要砍。他把枪又端起来了,枪口对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耳朵竖着。
林子里的声音很多。鸟叫,虫鸣,风吹树叶哗哗响,远处有水流声,很细,可能是山溪。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背景布,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但有一种声音盖不住。
人声。
不是说话声,是咳嗽声。
很轻,很短,像有人捂着嘴咳了一下。
王满堂立刻停住了。
他举起右手,握拳。
后面六个人全停住了,蹲下来,枪口朝前。
王满堂侧着头听。
那个咳嗽声没了,但多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人站久了,挪了一下脚,鞋底蹭到石头的声音。
就在前面。
很近,不超过五十米。
王满堂慢慢蹲下来,回头看了陈国忠一眼。
陈国忠已经听见了。
他朝王满堂打了个手势——两个人,摸过去。
王满堂点了点头,把枪背到背上,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
他没拉弦,握在手里。
手榴弹不光是用来炸的,近身的时候,攥在手里当铁疙瘩砸,也能砸死人。
他猫着腰往前摸。
沟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那边是一块小平地,平地尽头是沟的出口,出口外面就是山梁的北坡。
王满堂摸到拐弯处,贴着土壁,慢慢探出半个头。
他看见了。
平地上坐着两个人。
美军的军装,深绿色,一个靠在土壁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另一个蹲在地上,在摆弄什么东西——看不清,像是个电台,又像是个步话机。
抽烟的那个又咳了一声。
王满堂缩回头。
他心跳快了。
不是慌,是兴奋。
那种猎人摸到了猎物跟前的兴奋。
他退回陈国忠身边,压低嗓子:“两个,一个抽烟,一个蹲着,可能有电台。”
陈国忠的眼睛亮了一下。
“电台”这两个字,比“机枪”还让他兴奋。缴获一部电台,比缴获一挺机枪值钱得多。电台能听对面的通讯,能知道对面的部署,能提前预判对面的动作。这东西是宝贝。
“能摸掉吗?”陈国忠问。
王满堂想了想:“抽烟那个离我近,蹲着那个在里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摸掉抽烟的,蹲着的那个会反应过来。”
“那就一起摸。”陈国忠说,“你摸抽烟的,我摸蹲着的。”
“营长,你别上。”
“我不上谁上?”陈国忠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王满堂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陈国忠把手枪拔出来,拧上消音器。消音器是他们营的宝贝,全营就两个,一个在营长手里,一个在侦察排长手里。说是消音器,其实消不了多少音,但能把枪声从炸响变成闷响,在林子传不远。
王满堂把手榴弹揣回腰间,拔出刺刀。
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土壁,往拐弯处摸。
王满堂先过拐弯。
抽烟的那个美军还在抽,烟头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往嘴边送。
王满堂从他背后摸过去。
脚踩在碎石上,有声音,但很轻,轻得跟老鼠跑过去似的。
三步。
两步。
一步。
王满堂到了他背后。
那个美军突然动了——不是听见了,是烟抽完了,想把烟头摁灭。他侧了一下身,余光扫到了背后的影子。
他的眼睛瞪大了。
嘴张开了。
但声音没出来。
王满堂的左手从他脖子右边绕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右手刺刀从他脖子左边捅进去,横着一拉。
血喷出来,喷在王满堂的手背上,热的。
那个美军挣扎了一下,腿蹬了两下,然后软了。
王满堂把他轻轻放倒。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他抬头看陈国忠那边。
陈国忠也动手了。
他没用刀,用枪。消音器顶在那个蹲着的美军后脑勺上,扣了扳机。闷响一声,那个美军往前一扑,扑在电台上了。
陈国忠把他翻过来,补了一枪,打在胸口上。
两枪,人不动了。
陈国忠收起枪,蹲下来看那个电台。
是步话机,美军的制式装备,背在背上的那种,天线折叠的,有个话筒,有个耳机。耳机里还有声音,吱吱啦啦的,像是在通话。
陈国忠把耳机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
他听不懂英语,但能听出对面在呼叫。
呼叫的代号他听不懂,但语气很急,像是在问情况。
陈国忠放下耳机,把步话机的电源关了。
“他们发现这两个人失联了。”陈国忠说,“很快会派人过来找。”
王满堂已经把那个抽烟的美军拖到沟边,用碎石和蕨草盖上了。盖得很潦草,但眼下没时间仔细掩埋。
“走。”陈国忠说。
七个人从沟口钻出来,钻进了山梁北坡的林子。
林子很密,松树和橡树混着长,树冠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暗得像黄昏,但其实太阳还没落山。
王满堂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但落脚轻。
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两下。
捅脖子那一下,血喷出来的温度,那个美军瞪大的眼睛,腿蹬的那两下。
他不陌生。
第一次捅人的时候,他手抖了半夜,不是怕,是说不清的难受。后来捅多了,不难受了,但也麻木了。每回捅完,他都在裤子上擦擦手,把血擦掉,然后继续走。
打仗就是这样。
你不捅他,他就捅你。
没那么多道理好讲。
他们往上爬了大概两里地,林子开始变稀了。
树没那么密了,灌木多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打下来,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王满堂放慢了步子。
树稀了,隐蔽就差。前面不知道有没有美军的观察哨,得小心。
他蹲下来,眯着眼睛往上看。
山梁顶上的开阔地已经能看见了,一条长长的草坡,草是枯的,黄不拉几的,风一吹就倒一片。草坡上没有树,只有矮灌木,一丛一丛的,藏不住人。
但草坡上面,山梁的脊线上,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很大,像一间房子那么大,表面风化得厉害,裂了好几道缝。
王满堂盯着那块石头。
石头后面,可能有人。
他回头朝陈国忠打了个手势,指了指那块石头。
陈国忠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摇了摇头。
“看不清,石头挡着。”
“我摸过去看看。”王满堂说。
陈国忠犹豫了一下:“小心点。”
王满堂把枪背到背上,只带刺刀和手榴弹,猫着腰从灌木丛里往上摸。
他走的是之字形,走几步停一下,听一听,看一看,再走几步。
草坡上的草很滑,踩上去沙沙响,他尽量踩在草根上,草根那块土硬,声音小。
他摸到了石头侧面。
石头侧面有道裂缝,巴掌宽,能往里看。
他把脸凑过去。
裂缝里看出去,能看见石头后面的情况。
他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美军,蹲在石头后面,一个拿着望远镜往南边看,另一个坐在旁边,腿上横着一挺机枪。
机枪。
王满堂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是怕,是后怕。
如果刚才队伍直接走开阔地,这挺机枪能把这七个人全扫了。
他慢慢退回来,退到陈国忠身边。
“石头后面两个人,一挺机枪,观察哨。”
陈国忠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能绕过去吗?”
王满堂看了看地形。石头左边是碎石坡,右边是悬崖,绕不过去。除非退回去,从山梁南坡走——但南坡是开阔地,更暴露。
“绕不过去。”王满堂说,“只能摸掉。”
陈国忠看了看石头那边,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的,林子里更暗了。
“天黑了再动手。”陈国忠说,“他们有两个人,一个观察一个机枪,天黑之后观察的那个就废了,机枪的那个视野也受限。咱们摸过去,两颗手榴弹,解决。”
七个人退进林子里,找了个密的地方蹲下来等天黑。
王满堂靠在一棵松树上,拧开水壶,又抿了一小口。
水已经见底了。
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回腰间,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压缩饼干硬得跟石头似的,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沫慢慢泡软。
赵大栓不在旁边,没人跟他要烟,没人跟他念叨脚疼,有点安静得不习惯。
他闭上眼睛,养神。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抽烟的美军。
那个人抽烟的姿势很放松,像在自家门口歇脚似的。他可能以为这片林子是他们的地盘,志愿军还在几十里外。他没想到沟里会钻出人来,没想到背后会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他死得很快。
快到可能都没来得及害怕。
王满堂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冠。
树冠里有一只鸟在跳,跳得树枝一颤一颤的。
他想,那只鸟不知道底下有人在等天黑,等天黑了就要去杀人。
鸟只知道天快黑了,该回窝了。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黑夜是真正的黑,没有月亮,星星被树冠遮住,伸手不见五指。王满堂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不见手指。
他听见陈国忠在他耳边说:“动手。”
七个人从林子里摸出来,摸上草坡。
王满堂走在最前面,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探实了才踩下去。草坡上的枯草在夜风里沙沙响,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石头在前面,黑乎乎的一大块,比白天看着更大,更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王满堂摸到了石头侧面,找到了那道裂缝。
裂缝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灯光,是烟头的火。
那个观察哨在抽烟。
王满堂心里一紧——抽烟说明人醒着,醒着就不好摸。
他把手榴弹从腰间拔出来,手指穿过拉环。
陈国忠在他旁边,也拔出了手榴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在动。
王满堂用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字:三。
二。
一。
两颗手榴弹同时飞出去,越过石头,落在石头后面。
王满堂蹲下来,张大嘴,捂住耳朵。
轰——
两声爆炸几乎是同时的,震得石头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爆炸的回音在山梁上滚了一圈,然后被林子吞了。
王满堂端着枪从石头侧面绕过去。
石头后面,两个人倒在地上。机枪歪在一边,枪管朝上翘着。观察哨的那个美军还在动,手在腰上摸,摸手枪。
王满堂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手枪飞出去。
陈国忠的枪口顶在他脑门上。
“别动。”
那个美军听不懂,但看懂了枪口。他不动了,举着双手,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发抖。
陈国忠打开手电,照了一下他的脸。
很年轻,比王满堂还年轻,脸上有雀斑,眼睛是蓝色的,瞳孔因为手电的光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腿上在流血,手榴弹的弹片削掉了他小腿上一块肉,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了。
陈国忠关了手电。
“带走。”
他们把那个美军拖进林子,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用绷带把他的嘴勒上,手捆在背后。
机枪也带走了。
王满堂扛着那挺机枪,沉甸甸的,枪管还烫手——刚才那两枚手榴弹把机枪的护木炸裂了,但枪身看着还能用。
他扛着机枪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尖兵班,后面是陈国忠押着俘虏。
俘虏一瘸一拐地走,每走一步都闷哼一声,但嘴被勒着,哼不出大声。
他们翻过山梁,从北坡下去,在山脚底下跟一连汇合了。
冯志强看见他们带回来一挺机枪和一个俘虏,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营长,你们——”
“别废话,整队,继续走。”陈国忠说,“绕了路,时间更紧了。”
队伍重新上路。
天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林子黑得像锅底。每个人拽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包带子,摸黑走。摔跤的人一个接一个,摔了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没人吭声。
王满堂扛着机枪,机枪的重量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没换肩。
不是不想换,是怕换了之后弄出声响。
俘虏走在队伍中间,四个兵轮流押着。他的腿还在流血,血顺着裤管往下滴,滴一路。卫生员给他又包了一层绷带,但血还是渗出来。
王满堂回头看了一眼俘虏。
俘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是疼的。
王满堂转过头,继续走。
他想,这小子能不能活到明天,不好说。
但那是卫生员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的事是走路,扛机枪,到了地方之后架机枪,打阻击。
队伍在山里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集结地。
集结地是一个废弃的矿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堆着几堆矿渣,长满了荒草。先到的部队已经在矿场里扎了营,帐篷搭在矿渣堆后面,炊烟升起来了,一股炒面的焦香味飘在空气里。
王满堂闻到那个味道,胃里一下子抽紧了。
他把机枪交给军械员,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揣回去。
陈国忠去指挥部报到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愁,是一种紧绷的平静。
他把全营集合起来,站在矿渣堆前面讲话。
“任务下来了。咱们营守东边的山口,今天下午两点之前进入阵地。对面是美军的机械化部队,有坦克,有火炮。咱们没有重武器,就靠步枪、机枪、手榴弹,还有炸药包。”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的兵。
“我知道你们累,走了一夜,脚上全是泡,肚子是空的。但山口必须守住。山口后面是主力部队的侧翼,咱们守不住,主力就被包饺子了。”
没人说话。
“进入阵地之后,抓紧挖工事。挖深一点,挖结实一点。美军的炮厉害,工事不结实,一炮下来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各班检查弹药,不够的去军需那边领。手榴弹每人至少四颗,炸药包每个班至少两个。”
队伍散了。
王满堂跟着刘德胜去领弹药。军需那边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印着洋文,是缴获的美军弹药。手榴弹是圆的,跟志愿军自己造的棒槌手榴弹不一样,握在手里更沉,像个铁菠萝。
王满堂领了六颗手榴弹,全揣进兜里,揣得两边口袋鼓鼓囊囊的。
他又领了两排步枪子弹,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
刘德胜在旁边检查机枪。那挺缴获的机枪被军械员修了一下,护木换了,枪管擦了,上了油。刘德胜拉了一下枪栓,枪栓滑得很顺畅。
“好枪。”刘德胜说。
“我扛了一夜。”王满堂说。
“那你下午接着扛。”刘德胜说,“这枪归你了。”
王满堂没吭声,接过机枪,掂了掂。
沉。
但沉得踏实。
下午两点,全营进入阵地。
山口的地形比王满堂想的要险。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窄的谷道,谷道里有一条土路,能走车。王满堂的阵地在东边陡坡上,坡上全是碎石和矮松,工事挖在松树后面,用碎石垒了半人高的墙。
他把机枪架在工事上,枪口对着谷道。
从工事里往下看,谷道像一条干了的河床,弯弯曲曲地通到山外面。山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有烟——不是炊烟,是坦克的尾气。
王满堂眯起眼睛。
开阔地上,美军的车队在集结。
坦克,装甲车,卡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长龙。坦克的炮管斜指着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王满堂数了数。
六辆坦克。
他数完之后,心里凉了半截。
六辆坦克,他们一门炮都没有。反坦克靠什么?靠炸药包,靠人抱着炸药包冲上去,塞到坦克履带底下。
那是拿命换。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赵大栓。赵大栓也看见了坦克,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六辆。”赵大栓说。
“我看见了。”
“咱们有炸药包吗?”
“有。”
“几个?”
“两个。”
赵大栓不说话了。
王满堂也不说话了。
他把机枪的枪栓拉开,又推上,检查了一遍。机枪的子弹链挂在枪身左边,黄铜的弹壳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榴弹。
六颗。
够用一阵子。
身后传过来脚步声,是陈国忠沿着交通壕走过来检查阵地。他走到王满堂的工事旁边,蹲下来,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谷道外面的美军车队。
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坦克六辆,步兵大概两个连。”他说,“他们会在炮击之后发动冲击。炮击的时候你们蹲在工事里别露头,炮停了再出来。”
他看了看王满堂的机枪,又看了看王满堂。
“怕不怕?”
王满堂想了想:“怕。”
陈国忠点了点头:“怕就对了。怕的人活得久,不怕的都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满堂的肩膀,往下一个工事走了。
王满堂蹲回机枪后面。
他怕。
但他也知道,怕没用。
坦克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来。
炮不会因为你怕就不炸。
子弹不会因为你怕就绕着你飞。
他拉开机枪的枪栓,把第一发子弹推进枪膛。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他等着。
炮击在下午三点开始。
第一轮炮打在山口两侧的坡地上,炸得碎石乱飞,松树拦腰折断。王满堂蹲在工事里,头顶上的碎石墙被震得往下掉渣,尘土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张着嘴,捂着耳朵,缩成一团。
炮弹落地的声音不是“轰”,是“哐”——像有人拿大锤砸铁板,砸得地都在颤。
一轮炮击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炮停了。
王满堂从工事里探出头,抖掉头上的土,把机枪重新架好。
谷道里,美军步兵开始往上冲。
他们散得很开,一个小组一个小组地往上摸,动作很快,互相掩护,交替跃进。一看就是老兵,不是那种扎堆冲的新兵蛋子。
王满堂把机枪的枪口对准第一个小组。
那个小组有三个人,一个在左边石头后面,一个在右边灌木丛里,一个在中间往上爬。
王满堂选了中间那个。
机枪响了。
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
中间那个美军往前一扑,扑在碎石上,不动了。
左边那个立刻缩回石头后面,右边那个蹲进灌木丛里,朝王满堂的方向开枪。
子弹打在碎石墙上,啪啪啪,碎石屑溅了王满堂一脸。
他缩回头,换了个位置,从碎石墙的另一个缺口把机枪伸出去。
右边那个美军还在朝原来的位置开枪,没注意到王满堂换了位置。
王满堂又打了一个短点射。
那个美军身子一歪,倒进灌木丛里,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左边那个美军慌了,从石头后面跑出来,往坡下跑。
王满堂追着他打了一梭子,没打中,子弹打在石头上,冒出火星。
那个美军滚进了一道沟里,不见了。
王满堂松开扳机,喘了口气。
手在抖。
不是怕,是机枪的后坐力震的。
他甩了甩手,重新握紧枪把。
旁边的赵大栓在开枪,步枪一枪一枪地打,枪声脆,跟机枪的闷响不一样。赵大栓一边打一边骂,骂什么听不清,但骂得咬牙切齿的。
谷道里的美军越来越多,像蚂蚁一样往上涌。
王满堂的机枪又响了。
短点射,长点射,换弹链,再短点射。
枪管越来越烫,烫得护木都冒烟了。他掏出水壶,把最后那点水浇在枪管上,水嗤地一声变成了蒸汽。
枪管凉了一点,他又接着打。
打了多少子弹,他不知道。
打中了多少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机枪还在响,美军还在往上冲。
天快黑的时候,美军退了。
谷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美军的尸体,深绿色的军装,在暮色里看着像一堆一堆的苔藓。
王满堂松开机枪,瘫坐在工事里。
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手还在抖,这回不是后坐力震的,是累的。
他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赵大栓在旁边坐着,脸上全是硝烟熏的黑灰,嘴唇干裂得出血。他看着王满堂,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王满堂听不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赵大栓凑到他耳朵边上,大声喊:“我说——你还活着!”
王满堂点了点头。
活着。
还活着。
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榴弹。
六颗,还剩两颗。
他摸了摸机枪的子弹链。
还剩半条。
够明天用的。
他靠在碎石墙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被山吞掉,闭上了眼睛。
明天,坦克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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