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吼得像头老牛。
我盯着前方的盘山公路,手心全是汗。
后视镜里,女儿林悦正低头刷手机,女婿周海在副驾上打盹,呼噜打得比发动机还响。房车后面,外孙小雨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到一边,口水流了一肩膀。
九万六。
我攒了三年。
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每个月三千二,老伴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吃喝用度省着花,买菜都挑下午去超市,捡打折的。
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分一分攒。
就为了这趟旅行。
林悦说想带小雨去看青海湖,说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草原。周海在旁边帮腔,说爸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吗,咱们走青藏线,一路开过去,青海湖、茶卡盐湖、昆仑山口,最后到拉萨。
我当时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老林啊,你一辈子抠抠搜搜的,等我不在了,你对自己好点,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没出过省。
最远就到过省城,还是当年陪老伴看病。
所以当林悦跟我说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九万六,租房车、油费、过路费、吃住,我全包了。我跟他们说,你们只管玩,钱的事不用操心。
林悦当时抱着我胳膊,说爸你最好了。
周海也笑呵呵地说,谢谢爸。
那一瞬间,我觉得值。
真的值。
可现在,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出发前两个小时,周海跟我说,爸,我爸妈也想一起去,他们没坐过房车,想体验一下。
我当时愣了一下。
周海的父母,老周和王秀兰,我见过几次。老实说,不太对付。老周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眼神里总透着股精明。王秀兰就厉害了,嘴皮子利索,说话带刺儿,每次见面都要拐弯抹角地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以后给谁。
我心里不太乐意。
但周海都开口了,林悦也在旁边看着,我能说什么?我说行吧,那就一起。
结果等我开着房车到了集合点,才发现不对。
老周和王秀兰站在路边,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的,染着黄毛,叼着烟,耳朵上挂了个蓝牙耳机。一个年轻女的,穿着紧身裙,手里拎着杯奶茶,正对着手机自拍。
周海从副驾上跳下去,跟我介绍说,爸,这是我表哥周强和他女朋友小美,他们听说咱们去西藏,也想跟着玩玩。
我当时就懵了。
我说周海,房车就六个床位,咱们原先五个人刚好,现在多了四个,怎么住?
周海笑着说,没事爸,挤挤就行了,表哥他们不挑。
不挑?
我看了眼那个黄毛,他正用脚踢我房车的轮胎,嘴里嘟囔着,这车行不行啊,别半路抛锚了。
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忍住了。
林悦从车上下来,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爸,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回去吧,多不好看。
我看着女儿的脸,她把小雨抱在怀里,小家伙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喊外公。
我心软了。
我说行,那就走吧。
但现在,我真后悔了。
房车刚开出城,王秀兰就开始指挥了。
她坐在车厢中间的位置,那是原本我留给林悦和小雨的,视野好,坐着舒服。她自己挪过去了,还招呼老周坐她旁边。老周没说话,默默地坐过去,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开始喝茶。
王秀兰嗓门大,一上车就开始叨叨,说这座椅太硬,说空调不够凉,说车里怎么有股味儿。
我开着车,没吭声。
林悦抱着小雨坐在后面的下铺,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周海坐在副驾上,又开始打盹。
最烦的是周强和他女朋友。
两个人一上车就占了上铺,把帘子一拉,在里面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小美时不时发出尖笑声,刺得我耳膜疼。周强还外放音乐,那种咚咚咚的,震得整个车都在颤。
我忍了大概半个小时。
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周强,你把音乐关小点,小雨在睡觉。
周强帘子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说了句,知道了叔。
声音关小了一点,但还是有。
王秀兰在后面接话了,说老林啊,年轻人嘛,热闹点好,你太较真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正嗑着瓜子,瓜子皮随手扔在地上。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中午在服务区停车吃饭。
我本来说随便吃点泡面对付一下,赶路要紧。王秀兰不干了,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吃什么泡面,下馆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意思很明白,让我掏钱。
林悦拉了拉我,说爸,要不就吃点简单的。
王秀兰立刻接话,说悦悦啊,你爸退休金那么高,请顿饭怎么了?咱们这么多人陪他出来玩,他不得表示表示?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吃了苍蝇。
陪他出来玩?
我花钱租的车,我加的油,我规划的路程,到头来成了他们陪我玩?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八个人,一顿饭吃了四百多。
我付的钱。
王秀兰点菜的时候可没客气,什么贵点什么,还专门要了瓶酒,说老周爱喝两口。老周坐在那儿,一声不吭,酒来了倒是喝得挺快。
周强和小美更不客气,两个人点了四五个菜,吃了一半就说不饿,剩下的全浪费了。
我看着桌上的剩菜,心疼得不行。
四百多块,够我一个人吃半个月了。
吃完饭上车,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毒,房车空调开到了最大,还是觉得闷。
王秀兰在后面喊,老林,你把空调再开大点,热死了。
我说已经最大了。
她说那就开窗。
我说开窗风噪太大,影响开车。
她就嘟囔,说这破车,早知道不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林悦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爸,你别生气,她就那样。
我看了眼女儿,她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她为难。
一边是她爸,一边是她婆婆。
我深吸了口气,说没事,爸不生气。
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湖边营地。
本来计划是再往前开一百公里,到下一个镇子过夜。但王秀兰看到湖就说要停下来拍照,周强和小美也跟着起哄,说这地方漂亮,要露营。
我说不行,得赶路,按计划走。
王秀兰脸一拉,说老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出来玩不就是要随性吗?看到好风景就停下来,这才是旅行的意义。
旅行的意义?
你他妈一分钱没花,跟我谈旅行的意义?
我差点就骂出来了。
但林悦拉了拉我的手,小雨也在旁边喊,外公外公,我想看湖。
我看了眼小雨,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指着窗外的湖面,兴奋得不行。
我心又软了。
我说行,那就停一晚。
车一停,王秀兰第一个冲下去,拿着丝巾在湖边开始摆姿势。老周跟在她后面,拿着手机给她拍照。周强和小美跑到湖边去自拍,两个人搂搂抱抱的,旁若无人。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林悦带着小雨下了车,周海也醒了,伸了个懒腰,跟着下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帮人。
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空。
老伴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这样。
她一辈子节俭,但对我大方。她知道我抠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她从来不嫌弃我,不挤兑我,不占我便宜。
可她不在了。
就剩我一个人。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林悦不喜欢我抽烟。
天黑了,王秀兰张罗着烧烤。
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一堆食材,羊肉串、鸡翅、玉米,还有啤酒。她说老林,你把烧烤架搬下来,咱们今晚吃烧烤。
我看着她,说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她说我昨天买的啊,放你车上的。
我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我完全不知道。
但东西已经买了,总不能扔了。
我搬下烧烤架,生火,开始烤。
王秀兰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指挥我翻面、刷油、撒调料。老周坐她旁边,喝着啤酒,一声不吭。周强和小美在湖边还没回来,远远能听到小美的笑声。
周海在搭帐篷,林悦在哄小雨吃饭。
我一个人在烧烤架前,烟熏得眼睛疼。
王秀兰喊,老林,鸡翅烤老了,你注意点火候。
我没吭声。
她又喊,羊肉串多放点孜然,老周爱吃。
我还是没吭声。
烤了大概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吃上了。我最后一个坐下来,盘子里就剩两串鸡翅,还有点烤焦了。
我吃着烤焦的鸡翅,喝着凉水。
王秀兰在那儿说,明天去哪儿啊老林?我看网上说附近有个古镇,咱们去看看呗。
我说不去,赶路。
她脸又拉了。
林悦赶紧打圆场,说妈,咱们按计划走,不然时间不够。
王秀兰哼了一声,说行行行,听你们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房车六个床位,原本安排得好好的。我和小雨睡下铺,林悦和周海睡另一个下铺,上铺两个是空的,放行李。
现在多了四个人。
周强和小美占了一个上铺。
老周和王秀兰占了一个下铺。
周海和林悦挤在一个下铺,小雨跟他们一起。
我呢?
没地方了。
王秀兰说,老林,要不你睡驾驶座吧,那儿也能凑合一晚。
我看着她,说驾驶座怎么睡?
她说你把座椅放倒就行了啊,凑合一下嘛。
周海在旁边说,爸,要不我睡驾驶座,你睡下铺。
王秀兰立刻接话,说不行,你开车多累啊,得好好休息。
林悦脸色很难看,说要不我跟爸换,我睡驾驶座。
王秀兰又说,你一个女人睡驾驶座多不安全,不行不行。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推来推去,心里突然就凉了。
我说行了,我睡外面。
林悦眼圈红了,喊了声爸。
我摆摆手,从车上拿了条毯子,走到营地边上,找了块平地,铺了张防潮垫,躺下了。
夜空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
我躺在那儿,盖着毯子,枕着胳膊。
蚊子嗡嗡的,咬得我满身包。
车里传来王秀兰的笑声,还有周强放的音乐声。
我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痛。
地上太硬,毯子太薄,一晚上没睡好。
车里的人还没起。
我走到湖边,洗了把脸。湖水冰凉,刺得我一激灵。
我看着湖面,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里,安静得像幅画。
如果没有那些人,这趟旅行应该挺好的。
我点了根烟,慢慢抽完。
回到营地的时候,王秀兰起来了,正指挥老周烧水。看到我,她说,老林,早饭吃啥?
我说泡面。
她嘴一撇,说又吃泡面,能不能换个花样?
我没理她。
吃过早饭,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周强和小美拖拖拉拉的,半天不下车。王秀兰催他们,他们才慢悠悠地下来,小美还打着哈欠,说这么早出发干嘛,多睡会儿不行吗。
我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发动机轰的一声,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我挂挡,松手刹,车子开始动。
就在这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王秀兰正把一袋垃圾扔到营地边上。
我踩了刹车。
我说王秀兰,把垃圾捡起来,带走。
她愣了一下,说扔那儿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捡起来。
她脸色变了,说老林,你什么意思?这点小事你跟我较什么劲?
林悦在旁边赶紧说,妈,营地不能乱扔垃圾,咱们得带走。
王秀兰哼了一声,说行行行,捡就捡。
她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把垃圾袋拎起来,回到车上,砰的一声把袋子扔在角落。
我继续开车。
车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
王秀兰板着脸,不说话。老周还是那副闷葫芦样。周强和小美在上铺又开始放音乐,这次声音更大了。
林悦坐在我后面,小声说,爸,你别生气。
我没说话。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加油站。
我停车加油。
加油的时候,王秀兰下了车,走到我旁边,说老林,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看着她。
她说这趟出来,油费过路费都是你出,这挺好。但是吃饭啊、景点门票啊这些,咱们是不是得AA?
我愣了一下。
AA?
出发之前,我跟林悦和周海说得清清楚楚,这趟旅行我全包。九万六的预算,我算得明明白白,油费、过路费、吃住、门票,都在里面。
现在她跟我说AA?
我说王秀兰,之前说好的,我全包。
她笑了一下,说那是你跟悦悦他们说的,又没跟我说。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出也不公平,对吧?AA多好,谁也不欠谁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恶心。
我说行,AA就AA。
她满意了,转身回到车上。
加完油,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林悦凑过来,小声说,爸,婆婆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以后吃饭门票AA。
林悦脸色变了,说她怎么能这样?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我没说话。
周海在旁边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林悦跟他说了。
周海皱了下眉,说妈也真是的,我去跟她说。
他起身走到后面,跟王秀兰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我能听到。
王秀兰嗓门提起来了,说怎么了?我说AA怎么了?你爸退休金那么高,请我们吃几顿饭怎么了?我又没让他多出,AA还不行了?
周海说,妈,之前说好的,爸全包。
王秀兰说,那是你们说的,我可没答应。再说了,他一个人,留那么多钱干嘛?早晚不都是你们的?现在花点怎么了?
我听着这话,手抖了一下。
方向盘晃了晃,车子跟着偏了一下。
林悦喊了声爸。
我稳住方向盘,深吸了口气。
她说早晚都是你们的。
她说得真直白。
原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存钱的工具,早晚要把钱留给他们。现在花点,只是提前支取而已。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林悦。
她低着头,眼圈红了。
我突然觉得对不起女儿。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我心里那团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中午到了一个小镇。
停车吃饭。
这次王秀兰没张罗下馆子,因为说好了AA,她舍不得花自己的钱。最后一人一碗面,各付各的。
吃面的时候,王秀兰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老林,下午咱们去哪儿?
我说按计划走,去下一个营地。
她说哎呀,别老按计划按计划的,多没意思。我刚才看手机,说附近有个什么大峡谷,挺有名的,咱们去那儿看看呗。
我说不去。
她脸又拉了。
周强在旁边接话,说叔,去呗,听说那峡谷特别壮观,网红打卡地。
小美也说,对啊对啊,我想去拍照。
我看着他们,说去峡谷要绕路,多走一百多公里,油费谁出?
王秀兰愣了一下,说油费不是包在你预算里了吗?
我说刚才不是说AA吗?绕路的油费,AA。
她不说话了。
老周难得开口,说算了,按计划走吧。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算了算了,什么都算了。
老周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上车,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不好走,盘山公路,弯多路窄。我开得小心,车速不快。
王秀兰在后面又开始叨叨,说开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我没理她。
她又说,老林,你是不是故意磨蹭,不想让我们玩好?
我咬了咬牙。
林悦说,妈,山路不好开,爸是注意安全。
王秀兰哼了一声,说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个观景台。
我停车,说休息一下。
大家下了车,活动活动。
我站在观景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云很低,压在头顶上,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林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想到婆婆他们会来,更没想到周强他们也来。我要是早知道,就不让你花这个钱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说没事,爸不怪你。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帮她擦了擦,说别哭,小雨看到不好。
她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忍住了。
这时候,周海走过来,说爸,悦悦,上车吧,妈催了。
我看了眼周海。
这个女婿,老实说,我不讨厌。他对林悦还行,对小雨也挺好。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软,在他妈面前硬不起来。王秀兰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从来不敢顶嘴。
我跟他说过,男人要有主见,不能什么都听妈的。
他点头说知道了,转头就忘。
我没说什么,上了车。
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到了计划中的营地。
这个营地在河边,周围是草地,远处有雪山。风景很好,比昨天那个湖边还漂亮。
王秀兰一下车就开始拍照,丝巾又拿出来了。
周强和小美又跑到一边去自拍。
老周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河边发呆。
我停好车,开始搭帐篷。
今晚我打算睡帐篷,不睡车里了。与其听王秀兰叨叨,不如自己一个人清静。
林悦帮我搭帐篷,小雨在旁边跑来跑去。
帐篷搭好的时候,天快黑了。
王秀兰走过来,看了看帐篷,说老林,你今晚睡这儿?
我说嗯。
她说那正好,车里宽敞点。
我没接话。
晚饭又是烧烤。
王秀兰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堆食材,说昨晚没吃完的,今晚继续。
我生火,开始烤。
还是老样子,她坐在椅子上指挥,我站在烟里烤。
烤到一半的时候,周强走过来,说叔,我跟小美明天想到前面那个镇子住一晚,你们先走,我们后面再跟上。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咱们分开走,我们俩想单独玩两天,然后再跟你们汇合。
我看着他说,那你们怎么跟上来?坐大巴?
他说对啊,查了,有班车。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说得好听,分开走。其实就是觉得房车不舒服,想自己玩自己的。等玩够了,再蹭回来。
但我没说什么,说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高兴了,回去跟小美说了。小美也高兴,两个人又嘻嘻哈哈起来。
烤完吃完,又是最后一个坐下,又是剩的最差的。
我已经习惯了。
吃完收拾完,我钻进帐篷,拉上拉链。
终于清静了。
我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水声。
王秀兰他们在车里,声音传不过来。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在想,这趟旅行到底图什么?
花了九万六,攒了三年的钱,换来的是挤兑、占便宜、被当成冤大头。
值得吗?
我想起老伴临走前说的话,对自己好点,出去看看世界。
可我出来了,看到的是什么?
是人性的丑陋。
是贪得无厌。
是不知好歹。
我翻了个身,枕着胳膊。
帐篷外面,星星很亮。
但我的心,暗得很。
第三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河水哗哗的,空气冷得刺鼻。
我从帐篷里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还是酸,但比前天睡地上好点。
车里还没动静。
我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洗脸。水冰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我坐在河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顶上有云,被晨光照成金色。
真漂亮。
如果老伴在,她一定会喜欢。
她一辈子没见过雪山,只在电视上看过。
我答应过她,等退休了带她去看。
可没等到退休,她就走了。
我眼眶有点热。
点了根烟,慢慢抽。
一根烟抽完,车里开始有动静了。
王秀兰第一个下来,穿着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到我,说老林,早饭呢?
我说你自己做。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不是说AA吗?各做各的。
她脸拉下来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做顿饭怎么了?
我没理她,起身回到帐篷,开始收拾东西。
王秀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自己回车上去翻吃的了。
过了一会儿,林悦起来了,带着小雨。
小雨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外公外公。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小家伙脸蛋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外公,我们今天去哪儿?
我说去看大湖,特别大特别大的湖,蓝蓝的。
他哇了一声,说比昨天那个湖还大吗?
我说大多了。
他高兴得蹦起来。
看着外孙的脸,我心里那团火稍微灭了一点。
至少小雨是开心的。
至少女儿是理解我的。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周强和小美果然要走了。两个人拎着包,站在路边等班车。王秀兰在那儿叮嘱他们,说注意安全啊,到了发消息啊。
周强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小美连话都懒得说,低头刷手机。
我发动车,挂挡,松手刹。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周强和小美。两个人站在路边,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小美缩着脖子,看着有点可怜。
但关我什么事呢?
走了更好。
车里少了两个人,一下子宽敞不少。
但王秀兰的嘴没闲着。
她开始叨叨周强的事,说这孩子不懂事,说走就走,也不知道体谅长辈。又说小美这姑娘不行,太娇气,不是过日子的人。
老周难得开口,说你少说两句。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说我说的不对吗?
老周又闭嘴了。
我开着车,没吭声。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段修路的地方。
路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
王秀兰在后面喊,老林你慢点开,颠死我了。
我说路就这样,慢不了。
她说那你不会绕路吗?
我说绕路多走五十公里。
她说多走就多走呗,总比颠着强。
我咬了咬牙,说绕路的油费你出?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提钱?烦不烦?
我说不是AA吗?绕路的费用当然要算清楚。
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没绕路,继续走。
车颠得更厉害了,王秀兰在后面哎哟哎哟地叫。
林悦抱着小雨,脸色也不太好看。
周海坐在副驾上,又睡着了。
我真是服了这个女婿,什么情况下都能睡着。
好不容易过了修路段,路变好了。
王秀兰松了口气,又开始叨叨,说老林,中午吃什么?
我说到了镇上再说。
她说镇上有什么好吃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查查啊,用手机查。
我说我在开车。
她说那你让周海查。
我看了眼周海,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说你自己查。
她嘟囔了一句,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中午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几家饭馆。
停车吃饭。
这次王秀兰没挑剔,大概是因为AA,她舍不得花太多钱。最后一人一碗面,还是各付各的。
吃面的时候,她突然说,老林,周强他们走了,车上空出来一个上铺,今晚我睡上铺吧,下铺让给老周一个人睡,他腰不好。
我看着她,说那下铺本来是我的。
她说你不是睡帐篷吗?
我说帐篷是昨晚临时睡的,今晚我睡车里。
她脸拉下来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老周腰不好,睡下铺怎么了?你一个人,睡上铺不行吗?
我说上铺是周强他们睡的,被褥都没换。
她说那你换一下不就行了?
我说我为什么要换?那本来就是我的床位。
她嗓门提起来了,说老林,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老周腰不好,你就不能让让他?
我看着老周。
老周低着头吃面,一声不吭。
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花钱租的车,我开的车,我规划的路线,到头来连个床位都得让?
我说不行,今晚我睡车里,睡我的下铺。
王秀兰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
我看着她那张脸,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我说王秀兰,你说我自私?这趟旅行谁花的钱?九万六,我攒了三年的退休金。车是我租的,油是我加的,路线是我规划的。你们一分钱没花,上车就占最好的位置,吃饭点最贵的菜,垃圾随手扔,还嫌这嫌那。现在连个床位都要抢,你说我自私?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发火。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嗓门更高了,说老林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占你便宜了?我们陪你出来玩,你还说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
陪我出来玩?
我差点笑出来。
我说王秀兰,你说这话不脸红吗?是谁在出发前两个小时才告诉我你们要来?是谁把周强和小美也带来了?是谁一分钱不花还嫌东嫌西?是谁把我赶到外面睡地上?你们这叫陪我出来玩?
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周终于抬起头,拉了拉王秀兰的袖子,说行了,别吵了。
王秀兰一把甩开他,说你闭嘴!你看着他欺负我你都不说话?
老周又低下头。
林悦站起来,说妈,爸,别吵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环顾四周,饭馆里其他客人都在看我们。
我深吸了口气,坐下了。
王秀兰也坐下了,但嘴没停,在那儿嘟囔,说什么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男人,什么早知道不来了,什么以后再也不跟他出来了。
我没理她。
吃完面,上车继续赶路。
车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秀兰板着脸,不说话。老周还是那副样子。周海醒了,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敢说话。林悦抱着小雨,低着头。
我开着车,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争吵。
王秀兰说我自私。
我自私?
我他妈花九万六带他们出来玩,我自私?
我握着方向盘,手在抖。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湖边营地。
这是计划中的最后一个营地,明天就能到青海湖了。
停好车,我开始搭帐篷。
今晚我还是睡帐篷。不是因为让着谁,是因为我不想跟王秀兰待在一个空间里。
林悦帮我搭帐篷,小雨在旁边玩。
搭到一半,王秀兰走过来,说老林,我们谈谈。
我看着她。
她说刚才的事,我说话是冲了点,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咱们都是亲戚,没必要闹这么僵。这样吧,今晚你睡车里,老周睡上铺,我睡下铺,行了吧?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不出任何真诚。
她不是在道歉,她是在施舍。
她觉得让我睡车里,是给我面子。
我说不用了,我睡帐篷挺好。
她脸又拉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倔?我都让步了你还不满意?
让步?
我差点笑出来。
我说王秀兰,你搞清楚,让步的人是我。从头到尾,一直在让步的人是我。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悦在旁边小声说,爸,要不你睡车里吧,帐篷冷。
我说没事,爸习惯了。
她眼圈又红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说别哭,明天就到青海湖了,好好玩。
她点点头。
晚上,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青海湖就在前面了。
明天就能看到。
这趟旅行,终于要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那片蓝色的湖。
老伴,我替你去看。
第四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
帐篷外面有动静。
我拉开拉链,看到老周蹲在河边,一个人抽烟。
他很少一个人待着,平时都跟在王秀兰后面,像个影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了。
两个人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河水。
沉默了很久。
老周突然开口,说老林,对不住了。
我愣了一下。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秀兰这个人,嘴不好,心眼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趟出来,让你破费了。等回去,我让周海把钱给你补上。
我说不用,说好的我出。
他摇摇头,说该补的得补。
我看着老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手指被烟熏得发黄。
我突然有点同情他。
一辈子活在王秀兰的阴影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我说老周,你不用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林,你是个好人。
我苦笑了一下。
好人?
好人就是被人欺负的命。
抽完烟,老周站起来,说我去做早饭,今天我做。
我愣了一下,说你会做饭?
他说会,在家都是我做。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也不容易。
过了一会儿,老周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给我,一碗给林悦。
面做得不错,有荷包蛋,还有青菜。
我吃着面,心里暖了一点。
王秀兰起来了,看到老周在做饭,愣了一下,说你做的?
老周点点头。
她嘟囔了一句,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吃完早饭,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今天的目的地是青海湖。
路程不远,大概三个小时。
我发动车,挂挡,松手刹。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点激动。
青海湖,终于要到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两边开始出现草原。
草很绿,天很蓝,云很低。
远处有羊群,白花花的一片。
小雨趴在窗户上,兴奋得直喊,羊羊羊!
林悦笑着给他指,说那边还有牛呢。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外孙,心里软了一块。
王秀兰也兴奋了,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说这草原真漂亮,比网上看到的还漂亮。
老周坐在她旁边,难得露出了笑容。
周海也醒了,看着窗外的风景,说爸,快到了吧?
我说快了,还有两个小时。
车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风景太好了,好到让人忘了那些不愉快。
又开了一个小时,远处出现了一片蓝色。
青海湖。
我心跳加快了。
那片蓝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在草原上。
林悦喊,爸,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
小雨在安全座椅上蹦,喊湖湖湖!
我把车开到湖边的营地,停好。
车门一开,所有人都冲下去了。
王秀兰第一个跑到湖边,丝巾又拿出来了。老周跟在她后面,举着手机拍照。林悦抱着小雨,站在湖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周海在旁边,终于没睡觉了,拿着手机拍视频。
我最后一个下车。
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蓝色。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凉意。
湖面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很蓝,蓝得不真实。远处有雪山,倒映在湖面上。
我站在那里,突然眼泪就下来了。
老伴,我替你看到了。
真漂亮。
漂亮得让人想哭。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口气。
林悦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爸,我们拍照吧。
我点点头。
她举起手机,我们站在湖边,背后是蓝色的青海湖。
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了那一刻。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老了,皱纹多了,头发白了。
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老伴想看的光。
在湖边待了一整天。
拍照、散步、看风景。
王秀兰难得没叨叨,大概是被风景震撼了。老周一直跟在她后面,像个尽职的摄影师。周海带着小雨在湖边玩水,小家伙裤子都湿了,笑得咯咯的。
林悦陪着我,沿着湖边走了很远。
我们父女俩很久没这样走过了。
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说爸,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带我们来看青海湖。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爸答应过你妈的,要带她来看。她不在了,我带你们来看,就当带她看了。
林悦眼圈红了,说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说是啊。
我们沉默地走着,风吹着我们的头发。
傍晚的时候,回到营地。
老周又做了饭,这次是炖菜,用营地的炉子炖了一锅羊肉。味道不错,大家都吃了不少。
吃完饭,坐在湖边看日落。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湖面染成金色。
小雨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林悦靠在周海肩膀上,两个人看着日落,安静得很。
王秀兰和老周坐在另一边,难得没说话,只是看着湖面。
我抱着小雨,看着那片金色。
心里突然平静了。
那些不愉快,那些争吵,那些委屈,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片湖。
重要的是小雨在我怀里安睡。
重要的是女儿在我身边。
日落之后,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前两天看到的还多。
我躺在帐篷里,透过纱网看星星。
明天就要返程了。
这趟旅行,终于要结束了。
花了九万六,攒了三年的钱。
值得吗?
我闭上眼睛。
值得。
因为青海湖,真的很好看。
第五天早上,开始返程。
回程的路比来时长,要开两天。
王秀兰又开始了。
她说老林,回去走另一条路吧,听说那边有个古镇,顺路看看。
我说看情况。
她说别老看情况看情况的,出来一趟不容易,能多看就多看。
我没接话。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是原路返回,一条是绕道古镇,多走一百多公里。
王秀兰在后面喊,走古镇走古镇!
我看了眼油表,油不多了。
我说得加油了,前面有加油站。
加完油,王秀兰又催,走古镇啊。
我深吸了口气,打了方向盘,走了古镇方向。
她高兴了,说这才对嘛。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古镇。
镇子不大,挺有特色,青石板路,老房子,红灯笼。
王秀兰一下车就冲进去了,老周跟在后面。
林悦抱着小雨,和周海一起慢慢逛。
我一个人走在最后,看着那些老房子。
古镇很商业化了,到处是卖纪念品的店铺,卖小吃的摊位。
王秀兰买了一堆东西,什么丝巾、手链、糕点,拎了一大包。
她拿到车上,放好。
我看着那包东西,没说话。
逛完古镇,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县城,找了个旅馆住下。
王秀兰说住旅馆舒服,比房车强。
我说房车是租的,不住也得付钱。
她说那也得住旅馆,反正AA。
我没说什么。
开了两间房,我和老周一间,王秀兰和林悦小雨一间,周海睡房车。
晚上躺在旅馆床上,老周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这趟旅行的种种。
出发前的期待,看到周强和小美时的错愕,一路上的委屈和愤怒,青海湖边的感动和释怀。
像一场梦。
一场花九万六买的梦。
第二天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城市。
我把房车开到租车公司,还了车。
工作人员检查车辆的时候,发现车里有垃圾没清理,地毯上有瓜子壳,上铺的帘子被扯坏了。
要扣钱。
扣了八百。
王秀兰在旁边说,怎么扣这么多?不就一点垃圾吗?
我说帘子扯坏了。
她说是周强他们扯的,不关我们的事。
我说周强是你带来的。
她不说话了。
扣完钱,结算清楚,九万六的预算,最后超了两千。
我付了。
走出租车公司,站在路边。
林悦抱着小雨,说爸,去我们家吃饭吧。
我摇摇头,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她愧疚。
但这不是她的错。
我抱了抱她,又抱了抱小雨。
小家伙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外公再见。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再见。
周海走过来,说爸,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对悦悦。
他点点头。
王秀兰和老周站在旁边。
王秀兰说,老林,改天来家里吃饭。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老周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老林,保重。
我说你也是。
然后我转身走了。
打了辆车,回到自己家。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老伴的照片挂在墙上,笑着看我。
我走过去,站在照片前。
我说老伴,青海湖我替你看了,真漂亮。
照片里的她笑着,不说话。
我站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
这趟旅行结束了。
九万六,花光了。
但我替老伴看到了青海湖。
值得。
真的值得。
至于那些人,那些事。
不重要了。
我擦了擦眼泪,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着面。
窗外,天黑了。
屋里,安静了。
我吃着面,想着那片蓝色的湖。
嘴角慢慢翘起来。
青海湖,真好看啊。
老伴,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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