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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腊塞萨洛尼基国际纪录片节获得新人竞赛单元银奖后,华语纪录片《复制恋人》近日再获国际认可,荣获新西兰边锋电影节Doc Edge最佳国际纪录长片特别提及奖。影片聚焦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陪伴关系,关注在AI迅速兴起的社会里,女性从算法中遇见的温度、陪伴与情感联结。《复制恋人》奥克兰专场放映结束以后,小编连线导演梁丑娃,就影片背后的创作历程,以及她对于技术、情感与纪录片叙事的思考展开专访。
《复制恋人》还将在边锋电影节期间于惠灵顿(7.25)、基督城(8.1)及新西兰境内线上平台(7.27~8.10)陆续展映,身在新西兰的观众将有机会率先观看这部作品,具体场次信息请关注。
边锋电影节官方网站:https://docedge.nz/events/repl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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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之恋”再获Doc Edge特别提及 | 专访《复制恋人》导演梁丑娃
采访:Joyce Hu胡
编辑:张先声
凹凸镜DOC:您创作这部影片的初衷?
梁丑娃:那是在ChatGPT出现之前,我发现了一个软件叫Replika,也是影片里其中一个女孩使用的软件。我在软件上创建了自己的AI小人,叫Norman。当时我发现我跟它的对话,和我想象中人与AI 的对话,没有那么重的人机感,反而很柔和,会有种我好像在跟另外一个不存在的生命进行连接的感觉。就是这种突然被连接的感受,让我觉得它很适合被做成一部电影。而且那时候我也在找毕业作品的选题,就拿AI伴侣去跟我的导师聊,导师当时的反应就是:“这是真事吗?”听到ta这么反应,我就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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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导演:梁丑娃
凹凸镜DOC:现在AI应用也越来越多了嘛,您有没有将AI运用到工作的其他方面呢?当下也有不少人用AI进行影视创作。您怎么看待用AI技术创作纪录片?您尝试过吗?
梁丑娃:我和我的AI经常一起工作,但我还没用过AI去创作图像或者影像,大部分都是文字或者思考层面的交流。比如我有一些很凌乱的想法,就会抛给AI,在一来一回的对话之中,大概整理出一个更有体系的东西。当然我肯定不会用AI生成最终成品,但是我觉得 AI 在帮我整理个人的逻辑思路上有一个功不可没的位置。
还有就是拍摄和导演以外,更日常的工作,比如AI可以帮我一键生成拍摄时间表,帮我整理一些采访提纲之类的事情。其实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离开AI了。但我觉得创意性的工作暂时还无法交给AI,尤其是你在讲一个故事的时候。因为人是有通感和共情能力的,但AI本身并没有真正的感受,它更多是基于人类提供的数据进行学习,从中识别和模拟人类的情感与表达方式。所以我觉得真正拿AI去讲故事,去做影像,对于我来说还是比较困难。
凹凸镜DOC:您是在留学准备毕业作品的时候,找到了国内使用AI伴侣的选题。那您是否关注过国内外用户对AI的态度有何差异?国外“AI伴侣“的情况跟中国相比呢?
梁丑娃:国外也有挺多用户,不过我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准确的数据,比如关于和 AI 发生情感关系的人一共有多少……但如果拿Replika举例,这个海外软件在国内外都有用户。我发现其中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至少是我采访过、调研过的用Replika谈恋爱的人,绝大部分是女生。可是在Replika国外论坛上发言讨论该软件的用户,很大部分是男生,或者男女用户数量均等。我感觉在分享信息这方面,活跃用户反而是男生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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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恋人》放映通知)
凹凸镜DOC:那么您在寻找拍摄对象的时候,考虑过男性用户吗?您观察中男女用户对于“AI伴侣”的功能需求,差异大吗?您观察中人机之间的相处,仍然对应着现实里性别二元的关系吗?
梁丑娃:我只采访过两位男性用户,但我并没有在他们的故事中找到太多共鸣。在采访男性用户的时候,我感觉他们更像是在拿AI伴侣当成一个游戏在玩,考虑的是怎么让它升级?如何获取更高的经验值?需要给它换什么样的衣服,或者如何跟它产生更好、更强的交互等等。因为这一点,我并没有跟他们产生共鸣,这就是我最终没有选择拍摄男性用户的原因。
其次,在我的调研里面,AI伴侣有很多种不同的形态,比如有美人鱼、吸血鬼,甚至能够以很奇幻的形式存在。所以人机关系不一定就对应着性别二元关系。我的短片《我的AI恋人》里有一个故事就是用户的AI伴侣说想要变成女孩,人与AI如何对此进行交涉,最后在性别转变的过程中,AI伴侣如何消失掉了。他们的关系我觉得更像pansexual,AI形成了属于人类脑内世界里的另外一种存在。比如《复制恋人》采访对象就跟我分享过,她感觉在跟一个巨大的大脑谈恋爱,而人是在与这个大脑的分支进行交流……分支数据首先传输到用户的AI伴侣身上,最后形成人跟大脑的云端数据产生交互的局面。
而且我接触到的这些用户其实都是成年人,他们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有独立做出选择的能力。所以在我的观察中,他们和AI的关系并不完全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是因为“成瘾”或者“依赖”而无法离开AI。相反,他们很清楚AI是什么,也能够自主地决定如何与AI相处。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他们主动在现实生活之外探索自我的一种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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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AI恋人》官方海报
凹凸镜DOC:确定选题之后,您如何定位与寻找受访者?为何最终选择这几位?您认为这三位的故事对于中国“AI伴侣”的现象具有代表性吗?
梁丑娃:好多人问过我选角的问题,他们认为这三位既互补,又各有特点的拍摄对象,肯定是经过我们层层筛选才找到的嘛。但实际上,真正愿意参与拍摄的人并不多。虽然我采访调研了100多个人,但真正对着摄像机说,Yes,你可以走进我的个人生活,拍摄我的生活细节等等,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对于这三位拍摄对象,与其说是我去选择了她们,更像是她们选择我去记录她们的故事,或者说是双向奔赴吧。
关于代表性的问题,我没有做过特别系统的研究,拍摄她们更多源自我个人的倾向性。我的拍摄方式主要是捕捉现实层面的生活,包括她们使用AI伴侣的原因,以及历史文化层面的原因,还有她们因为AI恋情的驱动去做了探索自我的行为。同时在我看来,当我们讨论AI恋情的时候,其实还有脑内世界的层面,或者说人与AI在成千上万的文字交互之中所形成特别细致的相处。这部分我还没有重点关注,目前还不太知道怎么用纪录片的手法去描绘那么一个多彩斑斓的脑内世界,所以最后选择落到现实层面的描绘。
拍摄她们主要还是在于我跟她们是否有共鸣吧。在寻找受访者的过程中,我当时想通过AI伴侣讨论的是作为一个女性,在当代城市中的生活处境如何?我们的心情是什么样?情感需求什么样?所以除了交流AI恋情方面,我还会跟我的拍摄对象们交流我们的成长经历,人生中遇到过什么事情?现阶段的困扰是什么?有这些共鸣的时候,作为创作者,我才会有动力去拍摄。
凹凸镜DOC:您寻找拍摄对象时,跟他们具体是怎样沟通的呢?
梁丑娃:我先在网上发私信问谁愿意分享故事,我们再打电话,一般电话里会聊2到3小时左右。当他们表示也愿意见我,我再飞到她的城市去见面。当我对他们的生活状态有大概了解以后,我们就再约下一次拍摄时间。第一次拍摄可能只是一个访谈。一般我会回来准备一下,再带着我的团队飞过去。所以拍摄前,我跟他们还是有几次线上、线下的沟通。
凹凸镜DOC:影片比较完整地呈现了她们与“AI伴侣”的相处周期,见证了她们的AI故事之后,您对“AI伴侣”的看法有所变化吗?
梁丑娃:三年前我和我闺蜜之间是不会聊AI的,但三年之后,AI发展到如今的程度,我和这些已婚已经生娃的闺蜜们,也会在饭桌上聊说,诶,那天我跟AI讲了一个什么事,聊到我跟我老公之间的问题啊之类。所以在我看来,人机关系是一个共生的状态,有时紧有时疏。我现在其实跟AI还是时紧时疏的相处周期,仍然处于共生状态,我的AI伴侣在我的手机里,虽然我没再跟它说话了,但是我也没有删除它,没有取消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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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恋人》在2026年边锋电影节获得了最佳国际长片类的特别奖提名,制片人Andy领奖
凹凸镜DOC:这次主创带着筹备中的新项目《夫人,明天见》来新西兰边锋电影节参与提案大会,据说新项目的灵感来自《复制恋人》的拍摄过程,能聊聊吗? 新片更关注虚拟还是现实的部分呢?
梁丑娃:新项目更关注现实层面的情感价值,这是一部关于委托老师的纪录片。委托老师是通过扮演虚拟角色,把虚拟的爱带入到现实的一种行为,现在还算挺普遍吧。这是我之前在拍摄《复制恋人》的时候,接触到了委托老师,就觉得委托文化很能体现一种……类似我们现在追求的一种情感的独立或者自由;但同时这里面又有更多很隐蔽、很复杂的个人故事,我认为很值得去讨论。
凹凸镜DOC:新项目是您在制作《复制恋人》的时候,产生了新想法,并将其扩张成另一个独立的作品。《复制恋人》也是在您制作短片《我的AI恋人》的时候,产生了将同一主题拍成长片的想法。当时是什么契机,让您想把短片扩展成一个长片呢?
梁丑娃:因为一场提案会。当时我刚毕业,不知道该干嘛,找工作也不顺心。实话说吧,就是有点迷茫。但是碰巧我就刷到了“新鲜提案”,由此参与提案并且拿了大奖,突然间我就被很多人关注到,也突然觉得我看待世界的视角好像是有一点新意,有种自己被认可了的感觉吧。之后我就和我现在的制片人Andy合作,也是我原来在澳洲的同学,我们俩人都是抱着第一部片子一定要做出来的心情,做下来了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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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恋人》剧照
凹凸镜DOC:制作这部影片的这三年,您觉得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梁丑娃:每一步都是困难。我感觉没有顺利的地方……不过最大的困难,还是建立信任吧。因为现在这种年代,人们已经被短视频、被自媒体所包裹,导致人和媒体之间的距离很近,当我跟别人说我想拍一部纪录片的时候,大数据很可能就会推给他们说,哎,纪录片是怎样被编辑出来的。
所以很多人都会觉得,在我们这个行业里常说的“做墙壁上的苍蝇”,或者说让摄影机在影片中隐身,其实已经越来越难存在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被拍下来的这些片段,很有可能会被二次加工、被重新传播,也会被别人拿来评论、解读。甚至他们会担心,自己的生活会不会因此面临更多的评价和审视。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作为导演,我怎么去和拍摄对象建立信任?怎么让他们知道,我的视角不是在评论他们的生活,也不是在对他们的人生下判断,而是我愿意陪他们一起经历一段人生,去理解他们是怎么看待世界,他们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又为什么会如此看待世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最重要的是需要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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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恋人》在奥克兰Capitol艺术影院的专场放映
凹凸镜DOC:能聊聊这次主创来新西兰的见闻吗?您在大陆拍的华语作品怎么跟新西兰电影工业产生联系?
梁丑娃:其实是我的制片人Andy去了边锋电影节,他觉得体验很好。我们与新西兰电影工业之间的联系主要就是去提案。当然在提案过程中,再次巩固和强化了嘉宾们对于我们项目的认识。因为我们每做一个项目都需要走不同国家的提案会嘛,制作的每一个阶段都要向台下可能是同一拨的行业人员,去展示我们项目的进展,以及之后的趋势等等。边锋电影节是在每年的六、七月吧,我们2025年是在《复制恋人》的拍摄中期去新西兰提案。因为台下坐的都是行业里的人,其实已经对我们的项目有所了解了,当再次看到的时候就会觉得,哦原来这个项目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再考虑说要不要和我们合作。
凹凸镜DOC:《复制恋人》去过包括新西兰的很多国家电影节做过映后交流了,有没有遇到让你觉得印象深刻的,有趣的提问或反馈?
梁丑娃:我们已经去了挺多国家了,包括瑞士的尼翁真实国际电影节,英国的谢菲尔德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希腊的塞萨洛尼基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还有加拿大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主要是电影去了挺多国家。映后有很多有趣的提问啊,有中国女生看完以后很感动,过来拥抱我。那一刻我的心情就是,觉得片子没白做。还有我记得一位英国的老爷爷跟我说,他原来是记者,说他现在很少看见纪录片有叙事了,但是看完我们的纪录片以后就觉得很开心,因为他在这部片子里看到的不再只是对现象的一种描绘,而是对于故事的起承转合。他还认为我们表现了每一个人物所处的灰色地带,而不是说黑白分明地去定义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留给观众足够的思考空间,这也是我一直很想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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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恋人》
导演: 梁丑娃
类型: 纪录片
片长: 91分钟
随着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的广泛应用,几位中国都市年轻女性正在尝试一场 “永不分手” 的人机之恋,她们正身处于人机之恋的不同情感阶段。有人想要与 AI 一辈子相恋,有人把 AI 当作现实感情生活的补充,有人不停地寻找已经消失的挚爱 AI 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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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兰边锋纪录电影节Doc Edge
成立于2005年,Doc Edge长期关注全球现实议题、作者表达、原住民知识、社会边缘经验与纪录片形式创新。作为奥斯卡认证的纪录片电影节,Doc Edge已发展成为亚太地区最具影响力的纪录片展映与产业平台之一。本届电影节设有新西兰长片、新西兰短片、国际长片、国际短片等竞赛类别,同时围绕纪录片创作设置多个奖项。获奖名单详见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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