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琴戏名家李兴亚第三章青春似火之四：不是双亲胜过双亲 | 徐尚云

李兴亚演戏，在邳县城里演火了，只要海报上写上他的名字，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看戏看戏，看迷糊了，觉得那就是真的。柳琴戏就是拉魂腔，牵魂的是情，断肠的是怨。爱上来，水乳交融；恨上去，棍棒交加。

　　戏散了，一切皆无。热来热去，都热在了演戏的李兴亚身上了。

　　青年人不由自主地学着他的模样哼哼叽叽地唱上两段。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一想到李兴亚在舞台上那英俊漂亮的脸蛋、悦耳动听的唱腔、轻漂帅美的身段，踏实光彩照人，矫健的武功，眉目传情是那样的真实迷人，他的一举一动让人心颤。一个个妙龄女郎为之倾倒，他们都会天真地认定李兴亚就是他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于是求爱的信笺如雪片一样飞进柳琴剧团，就像传信的鸽子那样。但信鸽有点不谙情理，只往里飞，不往外传。

　　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什么“男追刘晓庆，女追李兴亚”。“李兴亚是名星，红遍南京城”，又有什么“北有关牧村，南有李兴亚，唱响华夏……”等等赞美的顺口溜。有的观众对李兴亚倍加喜爱，在邳县人民剧场大门东面一棵硕大的法桐上用小刀刻上“李兴亚唱得真好”的字样，这是对李兴亚艺术上的褒奖，用法桐寄语。“金杯银杯不如观众的口碑，金奖银奖不如观众的褒奖。”

　　还有一位胡姓的姑娘，看了李兴亚演唱的柳琴戏达到痴迷的程度，曾发下誓言：“非李兴亚不嫁”，并用小刀也刻在法桐树上，希望李兴亚能看到她的誓言。树越长越粗，那字也就越来越大，这就达到了姑娘的最初想法，不怕你李兴亚不动心，也不怕你李兴亚好忘事，你上班下班都从法桐树边经过，就是你不看，别人也会念着提醒你。此事风传一时，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段美谈。有人说：“李兴亚曾引领一个时代，他是城乡女孩子崇拜的偶像，是她们择婚配偶的选郎标准。”

　　反正这一类的事多，也没人去管它有没有什么结果。

　　男的热，女的爱，老头老太也疼爱。

　　有一天晚上，戏刚演完，一对老夫妻就到后台找到李兴亚，不知在他耳根嘀咕了两句什么，就见李兴亚很是高兴地答应着：“太好了，明天早饭后，我就去您老家。”

　　老人生怕李兴亚忘了他家的门庭，便又说了一遍，方才放下心来。

　　原来，老人要给他一本能改编剧本的唱书。

　　翌日早饭后，李兴亚考虑再三，到人家里去，空空两手，那怎么行？于是，到糖烟酒公司里买了两大包糕点。

　　还没进到老人的家里，就嗅到了一股钻鼻子的香味。进得屋来，一老一少客套了一番。

　　虽是初次接触，老人就像和李兴亚早已熟络一样，侃侃而谈。

　　老人说：“兴亚，你看我生分，我看你亲切，你在舞台上唱戏，我和老太婆天天都能见到你，一天不见，心里就觉想得慌。不是我和你套近乎，俺这个年纪了，有啥说啥。”

　　老人很健谈。别看李兴亚在舞台上说起来口齿伶俐，唱起来一套一套，眼下和这位老人拉起呱来，却总觉得舌短口笨。没办法，只好笑吟吟地笑着，不住地点头。

　　老太婆到堂屋里，脸上挂满了笑。她说菜都做好了，酒也给温上了。李兴亚对大娘说：“不忙吃饭！”

　　大爷知道李兴亚的心事，急忙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本唱书递给李兴亚。一看书名叫《王华买父》，李兴亚高兴坏啦，这完全能改成一个好戏。这个戏就是他们剧团后来改编的柳琴戏《王华买爹》。李兴亚千谢万谢，把这本书收了起来。二老都说：“快喝酒吧！”

　　酒菜都上桌了，李兴亚推说只吃饭不喝酒。

　　“年轻人，哪有几个不喝酒的？”大伯很是茫然。

　　“我晚上唱戏要用嗓子，”李兴亚很诚恳地说，“我平时烟酒不沾！”

　　“那好那好，这事我支持你，”老人说，“你只管吃，我只管喝。其实我一点酒瘾都没有，我也不想喝，可是不喝又不行。你说，哪有做东道主不带头喝酒的，要是自己不带头喝，人家又说你招待客人没诚意。”

　　菜一样一样上来了，虽然生猛海鲜，山珍海味没有，但鸡鱼肉蛋一样都不少。那年月，有这些菜已是够丰盛的了。从那时过来的人会说：“县长也吃不上那样丰盛的菜肴。”

　　老人对李兴亚疼爱地说：“你看你消瘦的，再不好好增加营养，那怎么行！白天练功排戏，晚上唱，营养跟不上谁受得了。别拘束，把我这里当作自己的家，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你再扭扭捏捏，白惹老人生气不成，那真的是伤了老人家的心了。

　　吃就吃，再不吃，自己的味蕾也要开始抗议了。

　　老人看到李兴亚吃得津津有味，自然高兴。他开始自斟自饮起来。兴亚要给他满酒、端酒，他一概不答应。老人说：“我喝一盅酒，你吃三块肉，少一块我都不往下喝。”兴亚虽有顾忌，也只好答应。答应归答应，他总是想着法子拖延着。

　　老人说：“俺没大酒量，总是羡慕人家那些会喝的，就说人家那酒壶上都刻着字哩！什么“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俺看了，心里怪痒痒的。你今天来了，我很高兴，我再喝三杯酒。”说完，端起来一气下肚。怪不得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呢！

　　酒一上头，老人更是话儿多了起来。他说：“兴亚，就咱们这个岁数，我称呼咱爷俩你不会怪我吧？”话说得甜软，神情也温柔。

　　李兴亚不假思索地说：“那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李兴亚认可了是两辈人之后，老人说：“孩子，听说那么多女孩追你，你怎么一个都不答应呢？”

　　李兴亚回答说：“老人家，你别看我个子那么高，我才19岁，不瞒您老说，事业不成，我是不会结婚的。再说了，目前，也没那个经济条件，我一个月15元的工资，只够吃饭的。早早晚晚想买块布做件衣服，那就得从牙缝里挤出来。老人家你想想，要是人家知道我一个月15块钱，打死她也不会去愿意。女人找男人，总想着有福享，总不能天天拿你的脸当画看。你可别听女人那些山盟海誓，一旦过上少油无盐，少吃无穿，孩子哭，大人愁，到那时，亦不是当初的一时头脑发热，若再走上离婚的地步，那才后悔莫及哩！”

　　“钱，你也不必发愁，”老人说，“到时候，我有多少能力就使多大能力来帮你！”

　　李兴亚不明白，心想：许是酒喝多了，老人顺口答曰罢了。

　　见李兴亚不吭声，老人说：“你咋不信呢？”

　　李兴亚说：“老人家，您和大婶都那么大年纪了，以后我有能力了，该孝顺二老才对，您的钱还是花在自己孩子身上吧！”

　　老人默默地不说话了。

　　他用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在直勾勾地看着兴亚。不知不觉，泪水从他那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往下掉。

　　坐在门外旁的大婶也许是听到了这爷儿俩的对话，赶忙把凳子挪到门里旁。她向李兴亚道出了原因。

　　“我们以前也有一个像你这个年纪的儿子，只是在他11岁那年，在大运河里洗澡，为救一个不会水的儿童，把人家救上来了，自己却人亡了……”大婶说不下去了，哽咽着。

　　李兴亚后悔不该说出那些让老人痛心的话。说者无意，谁又能知道让老人痛心呢？

　　大婶回过神来，悄悄地对李兴亚说：“你大伯整天在家里说，说一见到你，就像见到了俺们的儿子，八年过去了，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19岁了吧。你大叔还说，想认……”不知怎的，老人把牙一咬，硬是把泪咽了回去。

　　李兴亚小时有救人落水的经历，他救人时，觉得心里快乐极了。他知道，两位老人经历过老年丧子的苦痛，便问道：“那个被救的孩子，难道就不能做你们的儿子？”

　　大婶说：“人家要做我们的儿子，给我们养老送终，你大叔说什么也不愿意。”

　　“那为什么？”李兴亚不解。

　　大婶说：“你大叔的想法也对，他说一见到那个被救的孩子，就会重现自己儿子是怎么死的。他这样一提示，我也有了同样的感觉，所以两人一商量就好言相劝了那家人。也希望那家孩子不再和我们相见，免得伤感。”

　　大叔许是真的不胜酒力，不一会便呼呼大睡了。

　　李兴亚清楚地记得，就在刚才，当大叔说到自己儿子为救别人而死的那一刻，老人的肩膀猛然地耸动着，端着酒杯的手痉挛着，杯子摇晃不停，他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安慰好这样的老人。也不知道老人的心里对自己这个小辈有着怎样的希望。还有大婶那没有完整表达出的一句话。李兴亚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生与死，所有人都会选择生。而爱和美，则是每个人都会选择的东西。不管是火里、水里，甚至各种不同境遇的危险里，你帮我，我帮你，都体现出了爱无处不在。人世间正是因为有了这份情，这种爱，才让人类绵延下去。而对于美和爱的追求，人类也从未停止过。如果觉得有差异，那也只是大胆的表白和委婉含蓄的表白而已。

　　李兴亚内心里清楚两位老人的心意，他不忍再让老人伤心，也不愿再让老人难以启齿地说出那半句话来。下次来老人家里，他要主动跪拜两位老人，亲昵地喊上一声干爹和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