涞源史话 | 漫谈飞狐大钟蕴含的文化和秘密（作者：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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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涞源融媒）

阁院寺东南角悬挂着一口辽代大铁钟，因辽代涞源叫飞狐县，钟上铸有“维大辽蔚州飞狐县”铭文，所以俗称“飞狐大钟”。它原来悬挂在钟楼上，民国时钟楼坍塌落地，直到1998年才又悬挂起来，但钟楼没有恢复，直到目前依然处于露天状态。

大钟为铁质铸造，重达两吨，高1.4米，纽高0.2米，总高1.6米。大钟铸造工艺十分精湛，所用材料分析应是涞源浮图峪一带所产碱性铁，不易生锈，虽然历经910年沧桑，尤其近百年暴露于风雨，但锈蚀不重，部分地方依然存有少量烤蓝，沧桑中依然透出一股灵动之气。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的音质。飞狐大钟虽为铁质但声音非常宏厚，《广昌县志》形容其“浑浑然有太古之韵”。古代，涞源县城没有高层建筑，大钟高悬于钟楼，每天清晨、黄昏，伴随着日出日落，悠扬的钟声回荡于空阔的盆地，传播得很远，据老辈人讲方圆二十五里都能够听到，成为涞源小城一道独特的风景，因此“阁院钟声”被纳入涞源“古十二美景”。把声音作为美景，绝对是高级境界，多亏想得出，足以说明古代涞源人审美意趣是比较高的。记得朱自清先生《荷塘月色》中有个名句：“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朱先生运用了修辞格中的“通感”，把“清香”通感成了“歌声”，鼻耳相通；涞源人把声音通感成了美景，耳眼相通。没有境界何以实现呢。

大钟外形比较稀有，与如常所见的梵钟形状有明显区别，非喇叭状，呈现典型的头盔状。初步判断其外形与契丹民族尚武有关。大钟口沿铸有六个耳朵，分别代表佛家所讲“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阁院寺文殊殿供奉的是文殊师利菩萨，与五台山缘成一脉，是一座显宗寺庙。“陀罗尼经幢”上除了镌刻着文殊殿修建年代、由谁修建等信息之外，还镌刻有《陀罗尼经》，其教义：业尽缘起，六根清净。这是一个倒装句，意思是只有修行到极致佛缘才能来，但还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六根清净”，六根不净，课业做得再好佛缘也不会来。人们都知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谚语，这句话同样来自佛教。按照律仪，小沙弥们每天都要轮值，据《百丈清规·法器》中讲：“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即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意思是警钟长鸣，警醒僧侣们时刻注意，不忘律仪，勤勉精进，慎勿放逸。

此钟是我国保存最完好，唯一一口有明确铭文纪年的辽代大钟。大钟铸造于大辽天庆四年（1114年），铭文记载时间为“维天庆四年岁次甲午十月壬寅朔二十日辛酉庚时再建”。时间非常精准，里边暗藏玄机，是有意掐算选择出来的“吉祥时刻”。其中“再”字刻写的模棱两可，中间一划两边出头，如果暂定为“再”，说明以前存有类似的钟，本钟为再次铸造。

天庆是辽末帝耶律延禧的年号。耶律延禧是一个倒霉蛋，接手了一个岌岌可危的烂摊子。辽国太祖耶律阿保机907年统一草原，916年建立契丹国，经略中国北方200年后传位于耶律延禧。当时，居于辽朝东北渤海国（封国）的女真族不满辽朝的压迫而反叛。渤海国盛产海东青（一种鹰），辽贵族好用海东青狩猎。因为进贡海东青（当然不全是）辽朝钦差对渤海国的非礼引发了金人的强烈反抗。天庆三年（1113年），完颜阿骨打继任女真都勃极烈（部落联盟首领），建立了金国，天庆四年（1114年）春天正式起兵反辽。本来国运不昌，而天祚帝又往死里作，生活荒淫，不理国政，废黜重臣，引发内乱。到1125年辽国即被大金灭亡。

当时涞源隶属幽云十六州的蔚州，地处辽国南疆，因小盆地气候温和，物产丰富，飞狐道是南北交通要道，飞狐县又是辽与宋朝交流的“榷场”，历来受到皇室的重视。辽朝自开国佛教就很兴盛，现在存世的“八大辽构”均为佛寺建筑。阁院寺为皇家寺庙，地位较高，僧侣是吃皇粮俸禄的“在编”和尚，住持在朝廷兼任高官，阁院寺当时的住持身兼部长级官职，大钟铭文落款为“崇禄大夫检校太尉内殿忏悔正惠大师垣润”，辽国崇禄大夫官职由中原王朝的光禄大夫演变而来，检校则是对节度使以上官员加封的参谋一级的虚职封号。还有“传戒英悟大德赐紫沙门恒劬”、“首座监寺志辩見监寺了冲”。连小沙门都是皇帝赐紫袈裟的主儿，无异于赐一个“黄马褂”。可见阁院寺在辽国地位有多么显赫。

天庆四年，辽国内忧外患，人心惶惶，时值耶律延禧的公主过生日，于是王公大臣们便出份子集资铸造了这口大铁钟，悬于南疆的名刹阁院寺，一则祈福公主长命百岁万寿无疆；二则祈祷大辽江山像铁打的一样永远牢固。这一情节在大钟的铭文中也有清晰表述：“奉为天祚皇帝万岁，亲王公主千秋文武！风调雨顺民安国泰！”同时，钟纽造型为“二龙盘蛇纽”，显示出皇家气派。讲到此，感觉草原民族文化与汉地文化确实区别很大，现代人认为“送钟”与“送终”谐音，不够吉利。古代契丹人应该没有这样的忌讳，不然哪能送钟呢。

大钟上的铭文密密麻麻，刻有1000多个汉字， 58个梵文。这些文字除了以上涉及到的，还包含有丰富的信息。

大钟什么时间、为谁铸造的都已清楚，由谁铸造的记载也很清楚。术士王玘、同工匠胡胤、工匠侄德庆、男德顺等，人员排序非常礼貌讲究，先排侄再排儿，以此交替排列。

大钟具体由谁出资铸造，类似功德碑上记述善男信女一样，姓名详实：“维大辽蔚州飞狐县阁子院首座前监寺沙门晓本、二座沙门澄器、三座沙门惠尠等僧侣27名，其中18名澄字辈、7名惠字辈。之后便记述了一批官员和家眷姓名。有“守关副兵马使恭惠，悉妇石氏；押司官魏公谞、前行张永、长官张彦；契丹司吏招哥通事挑边属国军使权指挥使赵辛口、副兵马使权军使康选；右班殿直左什将权副兵马使魏理；右使将权左使将赵亮、任保。”有“次男进士天甫、悉妇杨氏；次男进士云甫、悉妇刘氏；次男进士和甫，长女登□、次女登仙。”不知道这些官衔职位多高，直观看基本都是戍边的军官，还有哥儿仨都是进士，应是文官。

有意思的是在称谓上出现了一些与现在不同的情况，显示出辽代特有的民俗，这其中有称“妻”的，也有称“悉妇”的。如“北头司遵簾、妻李氏；施主王子温、妻杨氏”上边所列“守关副兵马使恭惠、悉妇石氏。”三位进士后边均称“悉妇”。

这其中“妻”与“悉妇”是否跟现在“妻子”、“媳妇”一样，两种称谓是一回事，还是有区别，不得而知。如果一致，那为什么在同一篇铭文中会出现两种称谓，是随意的笔误还是有意为之，还是因通用而无所谓，让人费解。

假如“妻子”等同于“悉妇”，应该说辽代比现代进步，因为男人最熟悉的女性理应是妻子，体现了男女平等。而现在的“媳妇”，字面上含有伺候男人起居作息的意思，明显带有了男尊女卑的歧视。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还需要跟方家们请教。

再比如，铭文中有“朝散癸当昔职历郎中知县事借紫李杠、小娘子韩氏”。以前理解“小娘子”是对女儿的爱称，就像北京人说“我们家那个小姑奶奶”一样。但铭文中还出现了“施主王子温，妻杨氏、男新、孙女比丘尼行簾、女春、孙女滕。”显然，这段记述中把女儿直接写成了“女春”，就是女儿王春。这样看来，“小娘子”可能是女儿，也可能是“小妾”。哪个更接近历史的真实也需要方家予以指正。

最后再说说简化字。因六个钟耳分别代表“六根”，钟上对应着六行竖排大字铭文，分别为“南无眼（耳鼻舌身意）陀罗尼自在王佛”。有趣的是这里“南无（nā mó）”，出现了简化字，其中的“无”字按道理应写成“無”，但铭文明明白白写成了“无”。由此可见，简化字绝不是现代人的发明，古人早已开了先河。

更有趣的是六个钟耳声音不同，用相同的力道撞击，声音有高有低，依次呈现出阶梯状，也就是存在音阶，类似“123456”。中国古代用“宫、商、角（读jué音）、徵（读zhǐ音）、羽”， 唐代时用“合、四、乙、尺、工”五音记谱，六音显然与此不符。佛家有“六字真言”即“唵嘛尼叭弥吽”。这六音是否与六字真言有联系有待进一步考证。

书不尽言，飞狐大钟上的信息远不止这些，它无异于一件活化石，承载着丰厚的历史文化，成为我们的镇县之宝。1990年亚运会前夕北京大钟寺搞了一次钟展，将飞狐大钟按一比一比例制作了玻璃钢仿品进行了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