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牛津全球调研到上海本土样本，这场对谈抚平了谁的AI焦虑？

媒体的AI焦虑，在2026年夏天已经不再抽象。它变成了具体的问题：岗位会不会变？信任能不能重建？行业往何处走？
一场汇集牛津学者与复旦教授的跨国对谈显示，中外新闻机构似乎正在用不同的节奏回应同一个挑战，但追问的终点，惊人地一致。

两组数字，一种焦虑

2026年7月18日，上海世博中心。WAIC唯一聚焦“AI+媒体”的论坛上，两组数字先后出现“巅峰对谈”环节。

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尼克·纽曼介绍，他的团队访问了51个国家和地区的280位媒体高管，结果显示，受AI冲击，这些高管对行业的信心已从四年前的60%跌至38%，同时全球用户对新闻的信任度降至历史最低点——37%。

紧接着，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院长、教授周葆华公布了他一直在追踪的数据。2025年9月，国家公示媒体登记或备案的算法及大模型共102项，呈现逐年快速增长趋势。截至论坛前一日，这个数字已更新为140个，不到一年增加了38个。

一个指向信心收缩，一个指向投入扩张。面对同一场技术变局，中外新闻机构似乎正在用不同的节奏回应。

但在接下来的对谈中，双方反复提及的核心追问是一致的：当AI成为基础设施，新闻业的根基将如何被重新定义？

2026WAIC“AI+媒体”论坛“巅峰对谈”环节

角色的颠覆

对谈主持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徐笛，把第一个问题抛给了周葆华：这一次，到底有什么不同？

周葆华率先给出媒介史维度的判断。新闻业经历过广播、电视、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早年推荐算法，所有过往技术都只改变内容分发的渠道，并不直接介入内容生产环节。生成式 AI 是第一次具备独立内容产出能力的技术，它重塑人与机器的协作关系，摆在所有记者面前最核心的命题，变成了“如何与 AI 协同工作”。而且，它并不受个体用与不用的影响，它是无处不在、渗透式的，已经成为新闻业运作的基础设施和生态环境。

尼克补充，这不是工具升级，是角色的颠覆。当下新闻全产业链，包括线索采集、内容包装、终端分发等，几乎全部被AI渗透，但目前国外媒体绝大多数编辑部的岗位、工作的流程尚未完成重构。他预判，真正大规模的职业角色迭代，会在未来几年逐步落地。

二人的表述一纵一横，共同厘清了一个现实，即这次由AI掀起的浪潮，绝非过往数字化转型的简单延续。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AI已是“基础设施”，为什么如尼克所称，只有10%的外媒高层认为它已带来“真正的变革”？同一时间，中国媒体的热情从何而来？

“快”与“慢”

答案藏在两种“速度”的差异里。

尼克的“慢”是防御性的。

根据路透新闻研究所发布的2026年新闻、媒体及技术趋势与预测报告，三分之二的受访外媒高管表示，尽管工作效率有所提高，但实际上没有工作岗位被削减。很多情况下，人工智能反而增加了媒体成本，因为必须进行创造，需要增加新角色，需要投入更多资金与科技公司合作。

基于这项跨国调研，尼克提出受众分层特征：年轻人主动尝试 AI 对话工具，中老年群体普遍抵触技术。但在即便是乐于使用AI的年轻人，内心同样担忧岗位流失、虚假信息泛滥。更值得警惕的是，海外媒体大规模布局对话式新闻产品，但用户实际使用意愿、流量转化数据，目前并未匹配高额投入，行业技术布局仍然超前于大众真实需求。

周葆华的“快”则是进取性的。

他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观察维度。在中国，很多老年人并不是AI的“局外人”，而是不经意间的、活跃的AI内容创作者（如在短视频平台上）。当西方用户在“要不要信任AI”之间犹豫时，中国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使用AI”了。

在媒体层面，他观察到这两年的变化尤其快，从中央媒体到省级媒体，大家纷纷把AI作为重要的媒体战略，AI已经从局部性的影响变为全局性、全链条和底座性的影响。

一种是对不确定性的审慎，一种是边跑边建护栏。两人殊途同归至一个清醒的结论：AI能提高效率，但无法替代新闻业的核心价值。

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尼克·纽曼

“液态新闻”

第二个议题：AI原生时代的新闻，会长什么样？

对此，东西方媒体的探索，在尼克提出的“液态新闻”概念上在形成呼应。

传统新闻是固定成型的稿件、成片视频，而液态新内容不再被锁死在“一篇文章”或“一个节目”里，而是把报道拆解为事实、数据等原子化单元，让AI根据用户场景、提问实时重组，适配文字、短视频、音频等任意形态，叠加对话式交互阅读，读者可随时追问新闻细节。

BBC 方言 AI 虚拟主播就是海外液态内容的一个案例。他们使用人工智能创造了一个音频助手，省掉了雇佣一名播音员、一名制作人以及一个演播室的成本。

但尼克同时警醒，完整的文章不会消失。“人们依旧需要有开头、逻辑、结尾的完整叙事，零散信息只会造成认知混乱。”他说，“他们对社交媒体上的各种片段感到困惑，这实际上正在让他们不快乐，未必能给他们提供有益的信息。”

“人”的价值

周葆华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悖论，AI正在制造更多内容，但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越来越多的人能创造和传播内容，人们反而更需要高质量、真实、简洁的信息。”他说。

AI带来的不是内容的匮乏，而是意义的稀缺。

尼克同意，“人”的价值正在变得更重要。他认为，媒体需要重新聚焦AI难以复制的东西，如原创新闻报道、深度故事、事实核查等。这也是他的研究显示2026年外媒高管计划重点投入的部分。

在周葆华看来，新闻是一个特定的行业，事关人类需要承载的责任和公共价值。他认为有些场景当中媒体需要适度抽离AI，如实时性、准确性、中立性、公正性和人文性这些，恰恰是现在AI不见得完善的地方。特别是针对虚假信息和目前AI技术底层无法解决的幻觉问题，媒体的校验和审核变得格外重要，AI应当为人类新闻从业者的现场调研、深度研判以及人性留出空间。

对话尾声，落在一个务实的问题：面向在场媒体管理者，未来两到三年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尼克站在欧美商业媒体视角，提出三个动作。第一，编辑端主动取舍，把可标准化、易被AI复制的工作交给机器，把人力集中在独家调查、人文叙事与事实核验；第二，商业层面直面AI摘要带来的流量流失危机，搭建私域用户、内容授权全新变现体系；第三，组织内部消除记者对AI的恐惧，建立人机协作的风险审核规范。

周葆华提出了偏向长期主义的两条心法。一是保持开放包容的内部文化，鼓励一线从业者主动尝试AI协同创作；二是沉下心坚守行业积淀的专业价值，更加耐心地共同应对变革，保持新闻业的核心价值。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院长、教授周葆华

机遇、挑战与风险

对话所在的这场论坛，全称是“AI浪潮下的媒体：机遇、挑战与风险”。作为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唯一聚焦“AI+媒体”的专业活动，它的议程密集而紧凑。

台上是主流媒体掌门人、高校学者、科技企业高管演讲对话。台下坐着来自各地媒体的记者编辑、技术负责人和编辑部管理者，正是那些每天都在与AI共事、或多或少存在AI焦虑的从业者。由解放日报社党委副书记丁利民主持的媒体圆桌，令他们频频点头，台上讨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落在他们的日常里。

三款刚刚发布的产品，展示着上海主流媒体对AI的最新回应。

上海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牵头推出的“AI SHANGHAI”，是一款城市传播智能体，面向在沪、来沪国际人士。

上观新闻发布了解放日报、文汇报、新民晚报三端合一以来最具革命性的迭代战略——全力打造可信赖的新闻与服务智能体。这个表述的变化不只是产品形态的调整。解放日报社党委书记、社长缪克构在论坛上同时阐释了“坚守”的价值：“我们将更加强调新闻报道的现场性，反对只有搬运、没有信源的语料；强调权威报道的定音鼓，反对随波逐流、情绪先行的杂音；强调深度调查的穿透力，反对浅尝辄止、流量至上的浮躁；强调舆论监督的建设性，反对为批评而批评、破而不立的空谈”，指出“主流媒体的AI，必须是负责任的AI”。支撑这一战略的，是同步发布的媒体公信力基础设施——Trust Hub（信任枢纽）。它的设计理念是把媒体的专业积累转化为标准化的信任资产。按照解放日报副总编辑刘永钢的判断，“可信话语权，将是AI时代媒体竞争的核心”。

上海广播电视台亮相的“Xbrain 1.0”则提出all in AI的战略，赋能融媒生产全链条。

三款产品形态各异，但共享一个底层命题：可信度正在成为最稀缺的资源。上海主流媒体的AI布局，轮廓已现。

论坛现场，解放日报社、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腾讯公司联合发布了一份《浦江宣言》，落点是“创造值得信赖的智能世界”。

这句话既是一个愿景，也标记着一个起点。

正如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丁波在欢迎辞中所说：“在AI时代，我们需善用AI所能，深耕AI所不能。媒体必须投入更大的精力来奔赴现场，挖掘真相，明辨是非，激浊扬清，感知人生，触摸真情，以人心之贵铸就媒体之魂。”当AI成为新闻业的操作系统，信任就不再只是媒体的道德选择，而是生存的前提。

原标题：《从牛津全球调研到上海本土样本，这场对谈抚平了谁的AI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