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白居易的这首小诗《草》,在后世家喻户晓,是国人启蒙古诗之一,但凡上过学的中国人,没人不会背。
可要是追问一句这首诗第一句中的“离离”到底啥意思,却众说纷纭,答案五花八门。
有人说“离离”指的是地名,也就是是现在宿州符离集,白居易少年时期就居住在符离,同张仲素等人一起称为“符离六子”。这首诗就是他在符离看见野草有感而发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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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认为“离离”应该是离奇、奇怪的解释,和后面诗句“一岁一枯荣”结合,意思就是他对原上的草感到奇怪,感叹野草枯荣交替的奇特生命力。
有人认为离离就是草的名字,也就是离草,意思就是离离是原野上的一种草;
有人认为八卦中“离”卦为火,“离离”是叠词手法,第二个“离”是名词做动词用,“离离原上草”就是火烧原上草。这就和后面的“野火烧不尽’对应上了;
还有人追溯到离的甲骨文,说离离是挣脱、脱离的意思,表现一种冲破束缚、顽强向上突破的姿态;
还有离离是稀疏的意思,“离离原上草”意思指一片稀疏的草原……
当然,书本中的解释是茂盛、茂密的意思,我个人也是这么认为,并没有多复杂。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首诗的完整题目其实不叫《草》,而叫《赋得古原草送别》,并且全诗有八句,只不过被选入课本后面四句删减了,只剩下前面四句。
这一砍就把一首送别诗砍成了一首咏物诗,这才让不少人对“离离”二字产生不同的看法。
《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唐代科举考试有一种命题诗叫“赋得体”,在限定的诗题前面加“赋得”二字,这首是白居易准备应试的试帖诗习作。
既然是应试之作,必须紧扣命题。古原、草、送别三个关键词一个都不能少,引出这首诗的核心从来不是单纯赞美野草生命力,而是借草送别,以景抒情,离别之情才是全诗的灵魂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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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四句里写的是送别的场景,无边芳草蔓延到古道、连接到荒城;最后一句直接点题,我在古原上送别友人,满眼茂盛的春草,满满都是离愁。
如果只看前四句,把“离离”单独摘出来理解成各种意思没啥问题,但要真正读懂这首诗,就得把八句放在一起看,放在整首诗的语境里来理解“离离”的意思,就是草木繁茂、连绵成片的样子。
这个词并非白居易自创,《诗经·王风·黍离》的经典名句“彼黍离离”。历代毛传注疏、古文训诂典籍,对“离离”的释义高度统一,就是这样的意思。自《诗经》以降“离离”在古诗中屡屡出现,基本都是这个用法。
何况白居易写诗向来以浅近通俗著称,他不会在一个开篇第一句就故弄玄虚地玩文字游戏。
整首诗紧扣题目,前四句确实是在写草的生命力,可他是为后四句的离愁做铺垫。
开篇以“离离”草,铺展原野芳草无边无际的壮阔景象。
“一岁一枯荣”,日常我们常说“荣枯”,这里白居易却反过来写,有人说为了押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其实我告诉你,这里也藏着文学巧思。你仔细想一下,“荣枯”落脚点在“枯”,是不是有种由盛转衰,指向生命的落幕、结束的意思;
而“枯荣”却给人一种由枯复生、循环往复、永续永生,永无止境的意思,完美承接下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意境。
野火焚草是“枯”,春风重生是“荣”,先枯后荣,写出野草生生不息的韧性。
而这份岁岁循环、从未断绝的生命力,恰好对应人间离别的情感。惆怅伤感从不会随相聚落幕而消散,他如同野草枯而复生,绵延不绝,因此才有了后面四句。
无边芳草蔓延古道、衔接荒城,满目青草铺满天地,送别之人的不舍与眷恋,也如同这野草一般,斩之不尽、生生不息。
结尾化用《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成句,以“萋萋”收束别情,将漫野青草尽数化作绵绵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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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愁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芳草无边,离愁便无尽,景与情完美交融,是一首优秀的应试诗歌。
整首诗既写活了野草烧不尽、吹又生的顽强生命力,也表现了人间离别最真实的模样:世间离愁别绪,恰似那原上生生不绝、密密麻麻、郁郁葱葱的芳草,斩不断、理还乱。
表现了少年白居易优秀的创作力,也藏着他细腻又深沉的共情力,难怪顾况当初读完后惊叹:“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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